青甘环线西行日记(六)
2022-07-22 20:36阅读:
青甘环线西行日记(六)
7月12日,出行第六天——德令哈
今天(12日)7:00出发,前往南八仙方向水上雅丹、U型公路等处,这次确定,晚上入住德令哈。
第一站,从大柴旦出发赶往水上雅丹。司机说,水上雅丹最好。没去过,想象不出来,司机只说好,也描述不出来。
一路上大家先又去鱼卡服务区做核酸,这一次去得早,没有人,而我们几个人昨晚十一点多在大柴旦已经做了,所以,这次只是做一下安检,等着别人做。
又在茫无人烟的沙漠戈壁穿行。大片的无人区,在阳光下泛着白色。路上见到台吉乃尔野奢小镇,远远看到沙漠里整整齐齐不少帐篷,还有一片大约二三十个如观象台顶的玻璃房子。小镇公路边的小山上还放置了一只飞碟。
记不清了,查了一下,大意补到这里。位于柴达木盆地北缘的这一带,又被称作魔鬼城。此处为雅丹地貌,地形奇特怪诞,常有飘忽不定的狂风,再加上这里的岩石富含铁质,所以地磁强大,常使罗盘失灵,进去后就像迷魂阵。1955年有八位南方来的女地质队员为探寻石油资源进入魔鬼城,从此再也没能出来。为了纪念她们,她们牺牲的地方就被称为“南八仙”。我一路上看这里的地貌,和宁浩的《无人区》很像,虽然,电影是在新疆取的景。
我们只在这里做短暂停留,没有时间(大概也不敢)深入参观。大家大多在路边留影纪念,有一些游客爬上一座山峰拍照。我看到有一处山峰身姿俏丽,目测比他们登
上的山峰要近一些,就一个人朝左前方去。一路上有隐隐的车辙痕,偶尔有一些风干了的动物的粪便,我不懂,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目测距离不远,却走了老大一会,到了后发现山坡的坡度远远要比在远方目测要陡,可能爬的上去,就不太好下来。我爬了三分之二高,太阳暴晒着,风声开始呼呼呼地响起来,向四周望去,他人已远。我想着司机介绍的魔鬼城的来历,心突然砰砰直跳,于是赶紧下来,跑到大家所在的路边的小山坡上了。
水上雅丹叫乌素特雅丹,“乌素特”大约就是“水上”的意思。进大门坐小火车一路飞驰到十公里的深处,看到水上雅丹的全貌。如一大片蓝绿色的湖水,水上布满了黄色的雅丹(山),山影绿水相印,水鸟翱翔,此种风景果然世间少有。略有不足的是游人太多,许多人不顾规定,有投食水鸟的,有攀爬雅丹的,有飞翔无人机的。湖岸水中躺着不知何时沉落的一只伞,伞凹里长上了绿绒绒的水草。
从乌素特雅丹出来,车子飞驰向下一程的不知哪里。约半小时后,看到了水,水边牌子写着“西台吉乃尔湖”。一路走,湖水越来越大,车子行驶在两面湖水的中间。左手湖水极大,就像大海,呈蓝灰色,右边湖水小,呈绿色。原来,一路分割,左手为淡水湖,右手则是咸水湖。因而呈现不同的颜色,也被人们叫做“双色湖”。深处游人不多,土路被车压实压硬,已经成了黑蓝色。路边停着五六辆私家车,五颜六色的人们做姿拍照。
三个小伙子摆了一个小小的摊位,卖大块蜂蜜和瓜子干果一类。同时,在左手湖边安置了一把白色的高脚椅凳,一把吉他靠在旁边,旁边音箱播着《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椅子脚一个红色的牌子写着“高质量视频拍抖音,50元一次”的字样。在这样一个游人少至,风景奇美的湖边,这三个男青年经营着这个小小的摊位,脸晒得黑红黑红,白色的帽子,帽檐转在脑后,拨弄着吉他,在四面八方的风里唱《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我心里,觉得他们真是可爱。
大家在湖边路上拍照,不知方向的湖风吹着,人们头发飞扬,衬着无人的美景,可不正是“诗与远方”!因为游人很少,所以,就很美。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离开双色湖继续赶路。一路上,打卡台吉乃尔野奢小镇。打卡U型公路。
读完《日瓦戈医生》上卷。因为出门时只带了上卷,所以余日复习与默想,但一般不太会在这里插入,虽然脑子里想着日瓦戈和冬妮娅;一是日瓦戈还远没有到和拉拉相知的时候,一是不太合时宜,也没有必要。但我告诉你,一定要看,要理解日瓦戈。
17:46离开打卡的U型公路,一路前往德令哈。我不期望德令哈是一个有什么奇迹的城市,只是因为海子,一个戈壁上的边疆小城变得与众不同,另有意义。这种意义,别人一定不懂得,对于我,我期望意义催生而为价值。
19:30进德令哈公路拱门,夕阳明亮,悬于身后。一闪而过的海报上大约是“浪漫之城—德令哈欢迎您”。两旁依旧荒凉,牌子上写到距德令哈还有47公里。
晚上八点半左右进德令哈市,看到的第一道大街叫诗城大道,第一条小巷叫雨霁巷。但在看到诗城大道以前,一块让人惊讶的牌子迅速闪过,“外星人遗址”,天呀。后来听导游介绍,恍然大悟。但不成想,德令哈真得在城头搞了一个“外星人遗址”。和导游聊起来,自然就提到了牛顿,能量守恒,所有的运动,动力必有其源;可是,世界开始运转的第一动力来自哪里?牛顿也无法解释,于是,那就上帝吧。上帝拨动,万物运动。这德令哈,不就是牛顿吗?
过诗城大道,渐渐繁华,首先看到一大片正在建筑的外观华丽的小区,叫“德银国际花园”,嗬,全国同一审美。
晚餐在昆仑路上的郭林大酒家,居然一人有一只烤羊排,是出来几天里吃的最好的一回。接着一路往市区深处走,见有柴达木西路、格尔木西路以及滨河西路等路标,那么似乎是住在西部。心里只瞎想,是在柴达木盆地西部,还是城市的西部,竟或者只是因为德令哈是海西蒙族藏族自治州州府的缘故呢?你别笑我傻,一路上我们以为“傻”,怪异,实则存在即真理的现象见得也已经不少,却不由得我瞎想吗?
晚饭毕,入住莲湖路上的海西佳悦大酒店。酒店确实够大,很壮观的楼,而且居然有AB两座。
晚上放下行李,招呼大家出去溜达溜达,我存的心是寻找海子的踪迹。但同时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早听说德令哈为海子建了一座诗歌陈列馆,可这么大一个城,谁知道陈列馆会在哪里?晚上来到,明早七点离开,即便找得到,又如何有时间。所以,其实心里知道,希望微渺,几无可能。
已经十点,先在附近走走,城市没有什么特色,当然也没有海子,见有“德令哈汽车客运总站”的灯光,高高地在夜空里亮着,这一侧酒店旁边是浙江援助青海建的一座庞大的酒店。心情未免有点沮丧,还有些落寞。有人提议,还早呢,再往那边走走。于是,就有人问酒店门口的两个保安,附近有什么值得看的,我干脆就问:
“听说你们建立了海子诗歌陈列馆,请问在哪里?”
问时,并没有打算得到什么答案,我想保安可能会挠挠头,一脸茫然。结果一个保安很热情,说不远不远,往那边沿着河走,一会就到了。我的心砰砰直跳,暗说怎么会这样!说过去看看,这么晚了,肯定已经关门了,哪怕在门口留张照片呢。这是真话。
于是往那边找过去。不远,果然有条河。我们是在黑夜中看到一带五彩的亮光而发现它的。是这条河吗?桥头有几个时髦少年,踩着滑板聊天。我又上去问,一个少年说,就沿着河边走,不远,光打得最亮的就是。我觉得这个少年真是可爱。就要到了,就要到了。河水很宽,静静的就像湖水,极为清澈,即在这样的晚上也能看得到水底。宽,但全不像一般大河的彪悍,而是静。大河有汉白玉护栏,堤岸上一路打着五颜六色变换的霓虹灯,很是璀璨。沿河是滨河的公园,一路走去,毕竟是青藏高原,凉风习习,很舒适。有细细的雨丝飘落,游人不多,路旁有一块块翻开的书册状汉白玉雕刻的一些著名诗人的代表作,有闻一多、艾青、郭沫若、徐志摩、何其芳等等,单只不见海子,心中着急,也落寞,说,不行算了吧。
但一会我看到了路边树丛中的一片亮光,心中就是一喜。随着其他人,脚步依旧安闲,心中却有些紊乱,他们哪里知道小城对于海子的意义,诗人对于我的意义。走过去,一眼看到一落仿古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却是小巧玲珑。(后来在抖音上看,说是徽派建筑;因为海子就是安徽人)两翼对称各有一列十几米长的游廊,游廊的一头搭在路边的各一个小小的亭子,有三四个少年嘴里咬着香烟在喧哗嬉笑。心中说,这于诗人,未免轻佻。然而,除我之外,其他人不也是无大所谓吗?所以,我看到灯光闪闪的主楼悬着的匾额就是“海子诗歌陈列馆”,心中喜悦,走上去看,原来是诗人吉狄马加所题写。
大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我扑在门上,看到里边正对大门,小小的门厅灯火辉煌,靠墙细细高高的柱子上是海子的头像雕塑。左手墙上能看到许多诗人的画像,右侧没有看清。厅正中头顶是一个大大的斗笠状悬挂,里边绘满了密密麻麻的诗人头像,所以歌唱生命,唯诗人可达。
就这也已经很满足了。此时已经十点多了,哪里还能不关门!我就他拍自拍了几张照片。我一向不太爱拍照,自拍就更少。因为不懂什么技巧,也不会弄姿,经常拍出来就很丑,早就作罢。但今天也顾不得了。
准备好走了,同伴发现里边有人,“有两个年轻人,好像被关里边出不来了。”这个真是咄咄怪事,难道关门时服务员不清场么?
大家还说,怎么办啊?又想帮忙,又举步欲走。心中疑惑,又不知所措。正犹疑间,有人说:
“要不再找找,看能不能进去?既然找到了,别留遗憾。”
我就又上台阶,我也看到了两个人在里边指指点点,大腹便便,步态悠然,断然不是年轻人,似乎也不像是被关进去出不来的样子。我赶紧敲玻璃窗,又把对方唤至大门处,隔着缝隙大声问,“还能进去吗?怎么走啊?”对方打手势说从后边走。于是,我就不管是否有人不耐烦,告大家一声“我去看看”,绕道后边去。建筑旁边的树林里,有一块块石碑,已经雕的是海子的作品了。我怕进不去,所以,无暇细看,急忙绕到后边去。果然看到后边像一出小院落,从后边进右手廊上有灯火通明的一道门,一推,竟然就开了。
迎门一个柜台,有两个姑娘,见其意态,显是工作人员。我急急地问,“可以进去参观吗?”对方有点犹豫,一人还是说“行吧”。说“行吧”的姑娘就是好看!我赶紧进去。
除了后门进去的不大的拐角一间,正面大约有三间房,我在门外看到的是正厅。按我进去的顺序 ,一进去,是陈列馆的序,墙上有很大的玻璃挂框,“导语:让胜利的胜利”,标题下一行红字,“1988年7月25日火车经德令哈……”导语的斜对面墙上,挂着四幅很简单的黑白“海子画作”。正厅前的一间,主墙是一格一格海子的印制诗作,开端几格有“海子诗歌陈列馆”字样,其他均为作品,格不大,却很震撼。每一个格子里正面是作品,灯光打着,下边摆放一册作品。有人在拍照。我拍了两部,一是《日记》,一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后一个里摆的书是南海出版社的《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经典诗集》。另一侧的墙上挂框,是《亚洲铜:庄重的史,烂漫的谣》。
进去第一间,墙上许多诗作。那尊海子头像雕塑就在正面墙上。另一面墙上共九个挂框分三行整齐排列,有“北大三剑客”的照片与介绍,有一些主题文字,有海子与友人的交集。正厅后边一间房也是最后一间,正中一张桌子,桌后边高擎一只话筒。右边装置写着“海子诗歌节”字样,可见白天应该有诗人学者们纵论吟哦,可惜我也只能靠想象,让自己看见那不知道该热闹还是该沉静的场面,不过,只不要有什么领导人讲话就好,那是扫兴的事,不唯海子不会高兴,墙上的诗人们也一定会反感。外侧墙上是许多诗人的照片,均为现在的诗人,我一眼就看到了西川。迎门墙上,我看到有燎原、西川、吉狄马加、骆一禾和木心的照片。将燎原和木心挂出来,不知海子作何想法。“西川”他们对角一面桌上平铺一张书法作品,
是“春暖花开”四字,旁边架着两支毛笔,似乎作者刚刚写好都还没有来得及揿章,只是去倒一杯茶去,请稍等,马上就回来。只是字写得太过遒劲,不太像海子诗作的意境。
每间屋里都在适当的角落,放着藤桌椅,大约可以供每个来人坐下来静一静,想一想。
我退回到第一间屋,一位长相沉静的白衣姑娘在简单整理。我略有抱歉,“要下班了吧?耽误你们了。”对方笑笑,表示不必。
我再回到进门的柜台前,留住整理的另两位姑娘,购买了花花绿绿的一本《海子诗歌精品选》(即刚才诗作格子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处摆放的那一册),
只因为展品书页上有纪念章。梳马尾的姑娘为我在书的扉页,后边几处一枚一枚印上去了纪念章,指给我看,“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另外附赠了一张明信片。我还购置了一枚玻璃的海子胸像内雕。我看着她俩为我将东西装入一只纸质拎袋里,一边又为此表示歉意。这时,外边的人等不及早打电话催了。他们哪里知道诗人于我的意义。
出来后挺兴奋,沿河边走着,不远,大家就沿坡道上到上边的马路上。雨丝似有似无,甚是凉爽。一上去却看到人行道上铺着一条像前些年在大连见到的城市有轨电车的轨道,因为是在晚上,所以既看不见所自,也望不到所终。但是却看见有候车厅,上边悬挂着大大的站牌,“海子诗歌陈列馆站”。我心中一凜,想起了终于山海关轨道上的海子,甚至还想到了鲁迅风尘仆仆,身心惫惑的过客——那些个自人间直至天堂或者竟是地狱的跋涉者,可已经被人们所理解?但也许就是遗忘。
五年前,我刚到山海关就首先想到了海子的终点。这一次,在嘉峪关我开玩笑说,“我用了五年的时间,从长城的起点走到了终点”,现在可不可以说,我用了五年时间,倒溯了海子的命运!这位过客,所自于艳艳花海,所终于无尽的远方,德令哈,这个外星人来过的戈壁上孤独的小城,既不是他的来处,也不是他的去往,他说,“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1988年7月25日值盛夏,离深秋还远,2022年7月12日,这个夜晚,仍然是一个孤独的夜晚,这一个荒凉戈壁上的小城已经以“诗”给自己重新定名,然而,秋天马上就来,称王的一刻正渐渐来临。
在巴音河畔,参观海子诗歌陈列馆,我是今夜里的最后一位参观者。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今夜,在德令哈,夜色笼罩,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晚上,我将所见微信发给一位朋友,不久,朋友引了梭罗的话给我,“从今以后,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所以,我觉得日瓦戈在瓦雷基诺写的日记,所有的母亲,都是伟大人物的母亲,“倘若后来的生活欺骗了她们,那不是她们的过错”,这,也适用于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