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蕉《云间言艺录》解读一
2015-01-23 14:42阅读:
《云间言艺录》解读
白蕉《云间言艺录》,我所见者,即收于金丹编《白蕉论艺》(上海书画出版社2010年第1版)一书者。日前,王浩州先生以白蕉《临池剩墨》《客去录》影印文件相示。《临池剩墨》原载《永安》杂志,《客去录》原载《子曰丛刊》,因知金丹《白蕉论艺》所收,实皆摘录,不是全本。而《临池剩墨》中,有不少条目,重见于《云间随笔》。看来,要想真正地编定白蕉书论定本,还有待时日,而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也许,假以时日,像王浩州先生这样的有心人,会完成这项工作。
平心而论,不完全出于我个人对白蕉的崇拜,我读近人书论,感觉没有比白蕉先生的文字更加有见识、有性情者。复翁的书论,与他书法的笔笔是古人,笔笔又不是古人一样,句句从古人而来,又句句是真知灼见。因为见识、天才、性情、文采俱备,他能挹取古人菁华,把复杂的东西,三言两语说清;他不畏历来成见、不惮前人盛名,敢于直陈己见,发前人所未发;他的文字推敲精炼,文采飞扬,虽为书论之作,而格调不让明人小品。所以,读白蕉书论,我感到在人品、学识方面,是受教;而在风度、辞藻方面,是享受。
因而,不避佛头著粪之讥,我把自己随读随记附之于后,请师友审正,也愿意影响到更多的“承学之人”。
济庐艺言
古人于书画,往往好作玄论欺人。其实绝无神秘,学者不知,亦自能暗合。着意三多,熟能生巧。大匠能与人规矩,后事全仗一“悟”字入矣!故初学书画,最妙能自寻门径,不畏难,终有得。要耐着性子,要静,否则徒觉其难,反不知从何落笔矣。及其已能作书画时,再看古人论著,自能心领神会,获益不鲜。至若希夷自然,则目击道存,可忘肉味。
解:“三多”不知具体所指,比如多看、
多临、多思。希夷,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无色曰夷,无声曰希。”希夷,指玄妙,又指清静无为,任其自然。目击道存,一眼看去就知“道”之所在,指悟性。可忘肉味,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入手要高,此是第一件事。俗有所谓看坏眼睛者,乃是金言。指导初学者选师取法前,要知得此语来自菩萨心肠也。法近人,最无志气。如悦某人书画,当师其所师,与其同门,绝不可从而师之。从而师之,傍门依户,终为弟子。青出于蓝,此是何等事,而可易言?昔人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斯为下矣!”不可不知。
解:颜真卿师张旭,王献之师王羲之,岂不是法近人?近人非不可师,关键师法要高,心志要高。不于古典用心,专门临仿老师,则真是无志气了。
古来碑帖,不可尽学,然不可不泛涉。学书当有所主。有主以会其归,泛涉以尽其变。
解:学宗一家最难。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往往竹篮打水一场空。今人轻易可致历代名帖,最易泛涉,甚者追逐评委和获奖专业户,横向取法,便是无主。
入手觉难,要不怕;在用功时觉难,尤其要不怕,此即是过关矣。同一怕字,程度不同。书画篆刻诸艺事,大概均须过三关。过得一关,便是进得一程,登高一级。其程甚远,其级无数。我谓三关,非谓过尽即达。比如阳关三叠之后,遂谓无离情耶?昔年初治篆刻,觉白甚易,朱文较难,继以为反是,既又以为反是,终又以为均不易。如此颠倒,竟不知次数。然三关既透,总较多坦途云尔。
解:学书不同阶段,有不同阶段的难。一旦不觉其难了,也便没有进步了。然而在每一次感到困难之时,水平已经悄悄提高。比如登山,步步为难,而每一步,便是提高。
右军云:“书弱纸强笔,强纸弱笔。”周显宗云;“写字之法,硬笔要软,软笔要紧。”皆是刚柔相济之义。
解:刚柔相济,要从得力处想。
强笔强纸,难于淹留;弱笔弱纸,难于劲疾。纸笔不相合,故难见工。总之,硬笔欲其淹留,软笔欲其劲疾,此其大较也。
解:不能淹留,直来直去;不能劲疾,涂抹皴擦。要从得力处想。
古人论书有云:“作真若草,作草若真。”诚是千古不传之秘,初学所不能悟到之一境也。
解:孙过庭云:“伯英不真,而点画狼藉;元常不草,而使转纵横。”可以参看。
余尝评近代书家数人,或未免太苛。论云:康有为字如脱节藤蛇,挣扎垂毙。吴昌硕字如零乱野藤,密附荒篱。郑苏戡字如酒后水手,佻挞无行。仓硕行书学王觉斯,倘及门亲炙,亦宜打手心;晚年石鼓有极佳者,今人无出其右。沈寐叟书如古冠名士,结构近《爨宝子碑》;而又参钟索草法,故初学包世臣而无包之浮,于前人殆近黄道周,倪元璐。打碑入帖,其拙处沉着处可喜。然亦只可有一,不可有二。
解:白蕉于康有为书、吴昌硕行书、郑孝胥书,都不赞成,而对吴昌硕石鼓文及沈曾植则加以肯定,可谓公允。康有为书有一种博大浑厚之气,亦似难得。
所谓“韵”最难讲。风神蕴藉,潇散从容,有时可为之注解。然韵字尚包含一种坚决之气。羽扇纶巾,指挥若定。观晋人书,往往有此感。
解:一说“韵”,容易作阴柔之想,实是误会。有人语我曰,中国文化特别是儒学,让人软弱,其实大谬。比如为人,朱自清是文弱书生,而当大关节,铮然有铁骨,这才是真韵。若旷世才子,而阿附权贵,唾面自甘,何可称韵!
忆数年前,徐悲鸿顾我谈艺。尝云:“凡欲作书画时,先在纸上纵笔挥洒,觉‘来’时,然后在准备之纸上落笔,未有不佳。”语颇可记。然此尚有不能泯行所无事之迹。行所无事而神来。
解:“行所无事”一语,白蕉喜用。《兰题杂存》里也说过,“如何得神,曰行所无事”。语出】《孟子·离娄下》:“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大禹治水,为顺水之性而导引,所以,行所无事,即契合自然。
书画相通,然而画书则未必相通,此可与知者道。作书手法,不外指实、掌虚、管直、心圆八字。指实而后得紧,掌虚而后得宽,紧则坚,宽则大;管直心圆,则锋中矣。至于枕腕、提腕、悬腕、悬肘,全视字之大小,此是事实上事。欲取空虚,有非提悬不可得者。古人或云“悬手”,意故含混。或指悬手为书家魔障,亦是奇论。右军云:“每作点,必须悬手作之。”虞永兴述右军每作点划(画),皆悬管掉之。正是胡桃大字,亦有须悬以取势者。
解:魏晋间人作书,无所凭依,所以即使粟米小字,亦是悬肘而成。后世工具材料变化,枕腕、悬腕等,不过是因利乘便,虽亦无不可,终究要体会“悬手”的意思,才可以挥运自如,八面出锋。
执笔务便稳、轻、健。希声言执笔法五字曰:擫、押、钩、格、抵,理自不误,本非甚深玄妙。俗有龙眼、凤眼之说,虽说非无所本,终是刻舟求剑,类江湖卖膏药口吻矣。包世臣云:“画平竖直,便是佳书。”此语甚凡庸,直足对写考卷之酸秀才、小门生说法耳。不则,其洵以字如算子为佳耶?元人奴见,此赵松雪之所以终不曾梦见晋人也。
解:执笔要指实掌虚。五字执笔法,不过分说五指作用而已。过于玄秘其说,实为欺人。“画平竖直”,其实有两层意思,一味平直相似,则状如算子,便不是书。而写字真能做到横平竖直,字有平正意,确也并非易事。无平正,也便无飞动。白蕉自己也讲过“横平竖直”不可轻看的话。
松雪书结构匀称,熟不能生,遂成俗书。智永《千字文》,若今世所传,除整洁妩媚而外,不见其他,颇足致疑。然与其学子昂正书,尚不若临永师《千字文》也。
解:白蕉尝言,“赵松雪书,天资不足,功力甚深”,说它俗,是相对于羲献正朔而言。智永《千字文》,本为传播习字之法,当然也难见性情。不知白蕉是否尝见墨迹本。
临书始欲像,终欲不像。像求其貌,不像求其神。故不能有背于当前者,初学;有自家意思者,终学。貌去神连,明离暗合,此是第八九分工夫。否则,一路求像,直是庄生所谓似人,僧皎然所谓钝贼者矣。
解:凡学书,初患不像;既能像矣,患不能守,所谓不能守,临写时似得心应手,自运时又恢复“自来体”,此为最苦;既能守矣,患不能有自家意思。其实真能吃透一家、旁参诸体,豁然开朗,放手写去,定有自家意思矣。凡不能自出新意者,昧于道理,亦势必不能克绍箕裘。皎然《诗式·三不同语意势》:“此则有三同。三同之中,偷语最为钝贼。”
议论实诣,截然两事。议论,识也;实诣,力也。大抵眼有三分,手有一分。
解:眼高手低,理之常也。手高眼低,未之尝闻。
孙子谓良将用兵“动若脱兔”,而必先曰“静若处女”者,可悟能静然后能动之旨,岂独书法为然。
解:《孙子·九地》:“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书法不能静,其动则为乱动。
昔人言:书者如也,言书如各人之面目性情也。故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唐四家学右军,何曾是虎贲中郎?或谓此是各得一体。我意孔子是孔子,颜渊是颜渊。
解:汉置虎贲中郎将,秩比二千石。虎贲中郎为虎贲中郎将属官,秩比六百石。虎贲,言其猛怒,如虎之奔赴。此意唐四家并非右军统驭的兵士。颜渊亦并非孔子的一部分。世谓得右军之骨、筋、肉之类,其实是各家自有成就。
张猛龙其力在骨;郑文公其力在筋,是皆偏胜者。
解:大抵尽善尽美,其惟逸少乎?
艺术贵创造,此是不易语,然有时亦误尽天下苍生。近年出身之中西画人,多中此语之毒。盖此事全在大力者、大学者,非一般子弟均可与语上也。
解:不能继承,而奢谈创新,自欺欺世而已。
文艺与师法、学力、识见、胸襟联系最密。大家与俗工,尤于后二者区之。
解:识见、胸襟区别雅俗。而诗有别才非关书,更须有天才。
董思翁善用淡墨,刘石庵善用浓墨。各人用墨,嗜好不同。然浓以不枯为归;淡以不浸渗为妙。刘虽号用浓墨,时见笔滞。宋时苏东坡用墨,自谓须湛湛如小儿目乃佳,是亦善用较浓之墨者,其书时或见肥,然无一滞笔,自是用墨高手。
解:将浓遂枯,带燥方润。浓淡固在趣味,浓而不滞,淡而不浸,却有品格高下。
笔法墨法,有天资存乎其间。如俗所谓“智慧笔头”,言外之意便是学力不够。取材布局,正尚天资。于粗处见工,细处见力,小中见远大,大中见结密,然后有味。然正非天才与工力不办。
解:粗处见功,意为不粗鄙;细处见力,意为不轻浮;小中见大,意为胸襟大;大中见密,意为不放荡。
世俗做人贵圆通,遂少方人;作草无方骨,遂少佳草。
解:《十七帖》笔笔有方意;《智永千字文》草书,圆多方少。
医家谓人之所嗜,往往即其体内所缺乏者。我谓学艺所师,即其个性所相近者。学书者每以选帖质人,其实此等事正是讨老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算旁人给你的一种参考。百年好合,总须自由恋爱。
解:当代人选帖,一为势利心太盛,将夺人眼球;一为燕瘦环肥,容易挑花眼。朝三暮四,畏首畏尾,剩男剩女遂多。
看见一种帖就去学,等于初与一个女子接触就爱上,欲订白头之约。将来难保,其危险正同。
解:所以闪婚不宜提倡。
理直则气壮。作书笔有力则气自沉雄。沉雄两字极妙。但有力非火气之谓。夹杂火气,则不能沉雄而为伧俗。
解:理不直而气壮,如泼妇骂街。
做人巧,不取,此易知;作字巧,不取,此不易知。书之拙趣,尤少解人。
解:大巧若拙。过巧必俗。
求筋力学周秦,求气韵学魏晋,求法则学唐人。
解:真理。
所谓筋,便是纫字意;所谓力,便是骨字意。锥画沙指骨;折钗股指筋。唐太宗云:“求其骨力而形势自生。”形势二字,与气韵相生。
解:纫字意,殊不可解。纫有搓、捻之意,或是。
前贤谓古人意在笔先,故能举止闲暇;后人意在笔后,故手忙脚乱。
解:过来人语。
《书谱序》草书,唯一美中不足为过于信笔,同字少变。
解:《书谱》似抄书,不甚留心整体。
不求速成,是不近功;不欲人道好,是不近名。仙童乐静,不见可欲,是学艺之不二法门。所以谓之为学求益,非善之善者也。
解:仙童乐静,不见可欲,语出《述书赋》:“二王变古,法有所属。兢兢秀之,敛翰谨束。如仙童乐静,不见可欲。”
黄伯思之《东观余论》,姜尧章之《续书谱》,其言岂不精醇?然书法无大名,流传尤寡,信善鉴者不书耶?析古来书家,名在简册,书不传者多矣。余又尝谓书固当以人传,不当以书传。唐、宋诸贤,学术经济,彪炳千古,曾未以书名。今观其书,几无不精能。即今世俗所传代作者,其生时文章事业,亦俱卓卓。益叹世人专以区区一艺为高,末矣。
解:立志为一书家,终为小志。即白蕉本人,亦颇有用世之志,不意晚岁专做一书画家,犹受尽磨难,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