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时间的父亲
2026-01-12 14:34阅读:
作家余华在小说《活着》中说:“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站在时间的渡口,那些被过往折叠被岁月漫漶的记忆,一寸寸地舒展开来又一点点地被打捞出来。时光在泪痕与笑影中奔流,屋门上的桃符一年年地展换新颜,墙角枯萎的花草,还残留着三年前的那个元旦的记忆:新冠疫情全面放开后尚不足一月,父亲蹒跚着走出了时间,在住所里摔了一跤后永远告别了人间。
总有一些告别猝不及防,就像弈棋后的复盘和教学后的反思一样,在办妥父亲的后事后,我不止一次地假设,如果父母所住老旧小区的更新改造可以如期完工,小区道路不耽误救护车通行;如果疫情高峰之下医疗资源没有挤兑不需要排队等待急救;如果在场或者先期到场的亲属有能力抢抓心肺复苏的黄金时间……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关于父母的故事。那些传媒广告里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他既不伟岸倜傥,也不幽默有趣,更不是包打天下的超人老爹。他只是传统中国式父子中的那个父亲。成年后的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年幼时跟随父母去高邮姑妈家做客,期间给我买了一把男孩子都喜欢的木头刀,不过没等到返家就被用来教训我打断了。长大成人的我曾想当然地认为“多年
父子成兄弟”,而得到的回应相当的斩钉截铁:“你——做梦!”尽管如此,我也忘不了年少时带饭上学的我,每天总是在浓郁的菜香中醒来,这样的清晨“经过冬,走到夏,等枝丫,成繁花”,那是父亲一早起床给我烧菜。那种深沉含蓄的爱一如朱自清笔下的父亲,隐现在并不高大的身影之中和几个小小的橘子里,平淡而有回甘。
少失怙恃的父亲很少也不愿回想他口中“悲惨的童年”。我只听闻他小时候入少先队,因家贫没钱买红领巾,老师发动班上同学捐了一些鸡蛋换了钱这才买了一条红领巾。姑妈也讲过,天气不好时舍不得糟蹋鞋子的他就把鞋子挂在脖子上光脚走路上学,每次想见这样的画面总是让我泪下破防。这样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多年以来总是抠抠搜搜地“做人家”,毕竟“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在不少人包括家人的眼里,从小受人帮助和恩惠长大,对党和国家常怀感激的父亲是一个没用和无趣“不会来事”的人。母亲不止一次埋怨曾经主办单位分房事务的他终究没有给自家争来一间房;我也揶揄他堂堂中文系毕业的“老五届”大学生给子女起名相当于村小水平。而他只是笑笑并不生气。不过有些事儿他挺较真,记得曾经有人上门请托他办事,临走留下一盒咖啡,虽说在当年不过是一种时尚的轻奢饮品,但他居然急急追出门去拉拉扯扯地退回了事。后来担任一所中学领导的父亲在全校教工聚餐时免不了挨桌敬酒,酒量不大的他既不愿端着又不善作假,有一次不得已的他以调羹代替酒盅喝酒,结果足足喝了十八调羹喝得酩酊大醉。他的实诚和敦厚于是又添注脚。
认真想来,父亲的耄耋人生留下的非物质遗产不外有三:于公,不争名利地长期负责学校党务工作,扶持襄助了一批教育系统的管理干部;于私,不厌琐细地常年操持家庭炊事杂务,安顿了全家人的口腹和肠胃;于己,用知识改变命运,以奋斗成就梦想,从苏北的小镇青年寒门学子跃迁为苏南城里的国家干部。总而言之,既不辜负自己,也没亏待别人。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规规矩矩做事。这样的人生不是金庸式的“大闹一场,然后悄然离去”,但平和恬淡;也许并不教人羡慕,但足以让人起敬。
聚焦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奥斯卡获奖影片《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以父辈的衰弱失能给我们上了人生一课。每个父亲在人潮人海中,或许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对于一个家庭,他又是如此伟岸。晚年失智的父亲以断弦式的猝逝挣脱了时空漩涡走出了时间。愿他在天上仍然记住时光记得爱,走不出我们的思念。
后记:
诚然,人生就是不断的遇见与告别。但余华说得贴切——“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困在这潮湿当中。”
时光轻盈转身,思念却沉重绵长。从出生到辞世,父亲长达大半个世纪的人生,完全见证了这个共和国的全部历史。生于那个年代的人,没有谁的经历是平淡无奇的。他们在历史面前面目模糊,没有滤镜和光环,但不应该被淡忘,特别是不应该在我们的忆念里渐行渐远。所以我有书写父亲的责任,而不仅仅是记录孩子的成长。
父亲不是一个心思复杂城府深密的人,但和他相处近半世纪的我却很难对他进行一个简单的人格画像。效仿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中“他可能有过许多敌人,但未必有一个私敌”的说法,结合我妻子的看法,我认为“他也许没有为所有人付出过,但并不亏欠任何一个人”。
2025年3月初稿,2026年1月第六稿改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