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哭”与“啾啾”
把战争描写为恐怖地狱的是杜甫的《兵车行》。在唐玄宗时期，为了开疆拓土，对外战争不断，因此造成了令人震惊的战死者。在重税黑暗的时代中，杜甫以诗歌为武器，描写了广大民众极端贫困的惨状。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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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哭”与“啾啾”
把战争描写为恐怖地狱的是杜甫的《兵车行》。在唐玄宗时期，为了开疆拓土，对外战争不断，因此造成了令人震惊的战死者。在重税黑暗的时代中，杜甫以诗歌为武器，描写了广大民众极端贫困的惨状。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对于这首诗，清代沈德潜有以下评价：“以人哭起，以鬼哭住。照应在有意无意，章法最奇。”
开头出现的是父母送别出征士兵的情形，他们疼爱士兵发出了悲惨的哭声。视觉上的尘埃弥漫在天际上，人们的哭声震天动地，悲鸣之声弥漫在空间。在这首诗的末尾，白骨和遗体暴露在大雨中，在这样悲惨的描写中，以鬼哭之声而做结。生者与死者的哭声互相呼应，归纳了这篇作品的世界，哭声成为了重要的主题。在历来的研究中，具体的意向并没有人进行论述。那么，这样的哭声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在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便想在授课时做一个简单的调查，对象是大学二年级学生，内容便是在上完这篇课文后，对他们提出了下面的问题。
问题一：(面对出征的士兵)对家人是怎样描写的？
问题二：出征士兵的状况是怎样的呢？
问题三：鬼哭声的“啾啾”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关于问题一和二，学生们认为这是家人与战死者对比的描写，“啾啾”是一种令人可怕的声音。对于问题三，学生们的回答还可以列举如下几种。
〇下雨时，雨水发出的声音。
〇令人意想不到的啜泣声。啜泣声表现了担心战争及家人战死，悲伤的气氛表达了对朝廷的怨恨。与“大声”相比，它属于撕心裂肺的悲泣。
〇类似于长吁短叹的哭泣声。从“天阴雨湿”的描写来看，天空中飘散着一种湿漉漉的凝重空气。
〇士兵们鬼魂仿佛在哭泣，形成了散乱的怒号声，响入耳边的是连绵不绝的下雨之声。
〇包含着悲哀、叹息之声混杂在一起，士兵的家人对此感到了愤怒，饱受战争之苦使士兵们如同被驱使的动物一般，使许多家庭带来了妻离子散的痛苦。这些发出的诸多声音，形成了不和谐的音符。
从学生们的意见来看，他们认为雨声较大的“啾啾”意向。《兵车行》虽然没有具体的降雨描写，但较多的学生认为在具有降雨意向的同时，也有不尽的雨点与无数的死者的声音合在了一起，可能是从“天阴雨湿”产生的联想吧！从日语的注释来看，“啾啾”有多种解释。主要观点有：
松枝茂夫编《中国名诗选》
天空降雨时，不正是如同听到了啾啾的啜泣声吗？
黑川洋一《中国古典鉴赏 杜甫》
新亡灵和旧亡灵合在一起，如同天降大雨时人们都啜泣之声。
川合康三《新编中国名诗选》
死去的亡灵带着怨气，旧鬼恸哭，其啜泣的声音弥漫在天空，如同湿雨发出了悲鸣。
下定雅弘等《杜甫全诗译注》
下雨的天气，听到了痛苦的啜泣之声。
重叠的雨声被翻译成“啜泣”、“抽泣”，解释为“哭喊”、“悲鸣”，其背景令人联想到“哭”的字义。关于“哭”字的含义，《说文》徐锴注是：“哭声蘩，故从二口。大声曰哭，细声有涕曰泣。”“哭”由两个“口”字组成，区别在于“大声曰哭”，小声曰“泣”。“哭”字的字义是指“啜泣”，声音较弱，翻译时难以把握。
二，关于“鬼哭”
在考察“啾啾”之前，先要看一下鬼为什么要哭？实际上，“鬼哭”的表现自古已有，见于《史记》天官书中，宋杜修可引《汉书》陈宠传(陈郭列传三十六)载：
先是洛县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宠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
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
之。自是哭声遂绝。
在这个故事中，“骸骨”与“哭声”及“阴雨”成为了《兵车行》重要的主题词。此外，东汉王充在其《论衡》中也有如下记载：
枯骨在野，时鸣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
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人死口
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
(《论死》六二)
王充认为，人死之后，舌头不能动了，口喉也腐烂了，因此死者不可能再哭了，白骨也不可能发出声音。这是从反驳的立场而言的，而“鬼哭”是从人之口的角度来解释的。关于鬼为什么哭的问题，王融《永明九年策秀才文五首》(《文选》卷三十六所收)李善注引郑玄观点如下：
肺石少不冤之民，棘林多夜哭之鬼。
李善注：
《尚书璇玑钤》曰：鬼哭，山鸣。郑玄曰：鬼哭，诛无辜也。山鸣，听不聪
之异也。
从这些观点来看，鬼哭是因为无罪而被诛杀，这是一般化的解释。在盛唐流行的边塞诗中，为了开疆拓土而与匈奴发生激烈的战争中，“鬼哭”成为了流行的主题。
《塞下曲》 其三
1龙门雌雄势已分，2山崩鬼哭恨将军。
(《全唐诗》卷一四四)
《武威送刘单判官》
37夜静天萧条，38鬼哭夹道傍。39地上多髑髅，40皆是古战场。
(《全唐诗》卷一九八)
《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
5奇兵邀转战，6连孥绝归奔。7泉喷诸戎血，8风驱死虏魂。
9头飞攒万戟，10面缚聚辕门。11鬼哭黄埃暮，12天愁白日昏。
(《全唐诗》卷二一四)
这些描写的都是战地和尸体、以及无差别之死后鬼哭的状况，是当时比较流行的组合样式。到了高适的作品时，产生了泉喷血、生首等词语描写，杜甫的《兵车行》大概具有这样的流行性描写。
三，关于“啾啾”与“猿声”
继之要确认的是“啾啾”之语是怎样的使用情况。“啾啾”出自《楚辞》以来的古代传统词语中，与猿、鸟、虫等的鸣叫声、鼓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广泛的拟声词，在诸多的情况下，主要表现在形容小的声音。在《兵车行》的出典中，《九家集注杜诗》认为是出自《楚辞》九歌·山鬼以下内容：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楚辞集注》载：啾，小声也。)
雨和猿的声音为啾啾，源自于《楚辞》，收载在《文选》的例子较多，而表现声音的意向则出自于晋成公绥的《啸赋》(《文选》卷十八)，内容比较有趣。
逸气奋涌，缤纷交错。列列飙扬，啾啾响作。
奏胡马之长思，向寒风乎北朔。又似鸿雁之将雏，群鸣号乎沙漠。
形容啸声如同胡马在寒风中长鸣，似鸿雁携群雏在荒寒的沙漠中悲鸣，“啾啾”不仅形容马鸣，推测也形容群鸟的叫声。
这种来自带有远古朝廷的“啾啾”，到唐代出现了较多的使用情况，在这里笔者特意选取与猿声有联系的如下作品。
《宿空舲峡青树邨浦》
1的的明月水，2啾啾寒夜猿。3客思浩方乱，4洲浦寂无喧。
(《全唐诗》卷八四)
《箜篌引》
1卢谿郡南夜泊舟，2夜闻两岸羌戎讴。3其时月黑猿啾啾，4微雨沾衣令人愁。
5有一迁客登高楼，6不言不寐弹箜篌。…9将军铁骢汗血流，10深入匈奴战未休。
在这些例子中，“猿”“啾啾”和“战乱”“别离”“悲哀”与和歌有缘的意向联系在了一起。松浦友久先生有如下观点。
把猿声写入教材(或更为广泛的文学素材)，其态度(乃至认识)的一般化，
大约确立于从三国至南北朝初期。以后随着猿声本体的类用化，“哀·悲·
寒·孤·夜·类·清”带有一定方向性的语汇便形成了，这种倾向又得到了
清楚的认识。……
继承前代的使用方法，在唐代的诗歌中，表现猿声的诗歌便多了起来。
所谓的“猿声之悲”便是这种认识。当然，哀愁的猿声带来的前提最大的根据是“断肠”(见《世说新语》黜免篇)的故事了。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猿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
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母猿在追赶其子的过程中，哀号而亡。在看到这个猿鸣的意向时，肯定会想到断肠，他是表达强烈亲情的重要体现。
四，与王翰作品的关系
再回到《兵车行》前的一个问题，这里沿袭的是星川清孝先生的观点。
(《兵车行》的)“鬼哭啾啾”，多为表现因战争牺牲较多的亡灵悲哀之语，同为盛唐诗人的李华有《吊古战场文》，其中有“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本文下面谈到的王翰《古长城吟》“黄昏塞北无人烟，鬼哭啾啾声沸天。无罪见诛功不赏，孤魂流落此城边”，表达的是与此相同的思想。
在论述这篇作品前，来看一下《兵车行》的先驱，由王翰所作的这篇作品。《古长城吟》收录在以《饮马长城窟行》为题的《全唐诗》卷一五六中，内容是：
1长安少年无远图，2一生惟羡执金吾。3麒麟前殿拜天子，4走马西击长城胡。……
7遥闻鼙鼓动地来，8传道单于夜犹战。9此时顾恩宁顾身，10为君一行摧万人。
11壮士挥戈回白日，12单于溅血染朱轮。13归来饮马长城窟，14长城道傍多白骨。
15问之耆老何代人，16云是秦王筑城卒。17黄昏塞北无人烟，18鬼哭啾啾声沸天。
19无罪见诛功不赏，20孤魂流落此城边。
在王翰的作品中，与建立武功处于相对位置的是修筑长城劳役，描写的是空死的鬼魂恸哭的情形。与《兵车行》中战死者鬼魂的正本存在着差异。字面上虽然有些相似，但杜甫的“鬼哭”与“啾啾”联系在了一起，应该是吸收了王翰的构思。比杜甫年长的王翰，作为当时的大诗人名噪一时，因此这篇作品也就广为人知了。在王翰的诗中，鬼哭声弥漫天际，无数死者的哀鸣响彻天宇。众多的鬼魂哇哇地大叫着，整个空间充满了鬼哭的声音。这些鬼哭的声音，是修筑长城而没有建立功业的死者发出的怨恨之言。在《文选》李善注中，看到的便是这种类型的“鬼哭”。在《兵车行》中，正如开头场面“哭声直上”所说，在送出征士兵时，生者的哭声充满着天际，这是思念挚爱之人的恸哭之声。杜甫的“鬼哭啾啾”出自王翰诗歌之后，看起来好像借其字句，但王翰的作品只有鬼哭的内容，对于沿袭的这种典型模式，杜甫的《兵车行》相对于鬼哭而言，表现的是送别至亲的哭声，强调的是送别至亲之哭与鬼哭的二层意思。鬼哭与思念家人联系在了一起，在边塞诗流行的过程中增添了新奇的意向，在这里要对此稍作整理。
正如这些例子所示，杜甫的“啾啾”并不是对王翰诗的引用，在自《楚辞》以来的传统诗歌中，唐代诗人描写猿鸣时经常使用“啾啾”，那么恰好表现思念至亲的象征声音“啾啾”是否是这方面的证明呢？相对于送别士兵的至亲骨肉而言，把他们的哭声比喻成了鬼哭，这是以人类之爱而产生的对死者大胆主动的呐喊。“啾啾”之语，是由骨肉至亲引起的哀号与凄惨的猿鸣之声重合在一起的意向。
在《兵车行》的末尾，其中遗弃的白骨与新旧死者重合在一起的“啾啾”之声，产生了极大的冲击。边塞诗中流血的人头与那些奇怪的表现，使得杜甫的《兵车行》稍微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这种强烈的印象可能便是“天阴雨湿”了。最后，杜甫在给读者关闭黑暗的视觉时，又鲜明的表现了战场上凄惨的画面，这便是由云雨带来的阴暗色彩。在给读者关闭视觉的同时，杜甫又给他们展开了听觉上的鬼哭之声，并且这种声音一直持续萦绕在读者的耳边。在士兵出征时，追赶他们的家人扬起的尘埃，使得霞光变成了风景。最后，由云雨构成了视觉上的图案，其中仿佛听到了无数死者的呜咽之声。这样的场景，简直就是一部电影的终结画面。
五，杜甫的创新描写
杜甫《兵车行》描写的内容，确实是一幅悲惨的画面。然而，本文的焦点并不是那些残暴的遗体，而是表现战乱中的民众之悲，这便是开头表现送别出征士兵的亲人之悲，以及结尾在残酷战争下死亡的士兵之悲。杜甫这样的描写，确实是悲哀之“声”了，以《兵车行》末尾的“啾啾”做结，便也被理解了。这里并没有民众的话语，而是《兵车行》中战争激烈阶段的象征性词语。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
这是生者对遭遇不平处境的不满之词。化为白骨腐烂的战死者，现在仿佛只能听到他们的哭声了。虽然是不出声的啜泣，但却出现在了杜甫这篇作品的最后。可以说，《兵车行》的最后场面，飘荡着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静。与啜泣弥天的冤魂之声相比，抽泣的鬼魂显得更加悲哀。杜甫鬼哭之声的意向，与降雨重合在了一起，表现了悲哀压抑的情感。在继承王翰表现的同时，也把降雨的描写合二为一，这不正是杜甫超越王翰的表现吗？
有战争，就会死人无数，就会有无数的怨鬼哭泣。这样的场景从本身而言，是与当时流行的边塞诗具有相同的主题。然而在《兵车行》的读者中，有一个一个挚爱这些鬼魂的家族，而一个一个的骸骨，便成为了他们的人生。边塞诗中那些普通的死者形象，在《兵车行》中得到了展现。这首诗并不是类型化的描写战争，而是把一个一个民众的悲哀之前表现了出来。“啾啾”是每一个战死者的骨肉至亲思念他们时发出的啜泣悲哀之声，虽然巧用了传统的主题，但杜甫作为超越传统的革新者，把人民的哀怨表现了出来。
最后，以介绍学生们的感想而作结。皇帝和官吏把士兵和家人作为压迫的工具，他们接受朝廷的使命成为唯一存在的理由。兵役和徭役成为了一般市民之苦和哀怨之词，“啾啾”的声音便是这方面的意向。全诗以听到战死士兵的哀怨之声而作结，但一想到征兵和重赋，便传达了普通的百姓之苦。可能谁也不知道，在诸多的默默无闻的死者中，他们的哀怨汇集在了一起。
注释：
该书为松枝茂夫编著，岩波文库1984年出版。
该书由黑川洋一著，角川书店1987年出版。
该书为川合康三编著，岩波文库2015年出版。
该书由下定雅弘等人编撰，讲谈社文库2016年出版。
本文关于猿声的题材，限于《木兰诗》(《古诗源》)的“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这是马的声音，“啾啾”与别离、战争的意思重合在一起。关于这个问题，今后将做进一步的研究。
《诗语的诸相——唐诗笔记(增订版)》(松浦友久著；研文出版社1995年出版)。
《古文真宝前集》(星川清孝著；明治书院·新释汉文大系，1967年出版)。
作者：安立典世
译者：李寅生
原载《秋兴》2024年第一集第42——47页
开头出现的是父母送别出征士兵的情形，他们疼爱士兵发出了悲惨的哭声。视觉上的尘埃弥漫在天际上，人们的哭声震天动地，悲鸣之声弥漫在空间。在这首诗的末尾，白骨和遗体暴露在大雨中，在这样悲惨的描写中，以鬼哭之声而做结。生者与死者的哭声互相呼应，归纳了这篇作品的世界，哭声成为了重要的主题。在历来的研究中，具体的意向并没有人进行论述。那么，这样的哭声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在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便想在授课时做一个简单的调查，对象是大学二年级学生，内容便是在上完这篇课文后，对他们提出了下面的问题。
问题一：(面对出征的士兵)对家人是怎样描写的？
问题二：出征士兵的状况是怎样的呢？
问题三：鬼哭声的“啾啾”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关于问题一和二，学生们认为这是家人与战死者对比的描写，“啾啾”是一种令人可怕的声音。对于问题三，学生们的回答还可以列举如下几种。
〇下雨时，雨水发出的声音。
〇令人意想不到的啜泣声。啜泣声表现了担心战争及家人战死，悲伤的气氛表达了对朝廷的怨恨。与“大声”相比，它属于撕心裂肺的悲泣。
〇类似于长吁短叹的哭泣声。从“天阴雨湿”的描写来看，天空中飘散着一种湿漉漉的凝重空气。
〇士兵们鬼魂仿佛在哭泣，形成了散乱的怒号声，响入耳边的是连绵不绝的下雨之声。
〇包含着悲哀、叹息之声混杂在一起，士兵的家人对此感到了愤怒，饱受战争之苦使士兵们如同被驱使的动物一般，使许多家庭带来了妻离子散的痛苦。这些发出的诸多声音，形成了不和谐的音符。
从学生们的意见来看，他们认为雨声较大的“啾啾”意向。《兵车行》虽然没有具体的降雨描写，但较多的学生认为在具有降雨意向的同时，也有不尽的雨点与无数的死者的声音合在了一起，可能是从“天阴雨湿”产生的联想吧！从日语的注释来看，“啾啾”有多种解释。主要观点有：
松枝茂夫编《中国名诗选》
天空降雨时，不正是如同听到了啾啾的啜泣声吗？
黑川洋一《中国古典鉴赏 杜甫》
新亡灵和旧亡灵合在一起，如同天降大雨时人们都啜泣之声。
川合康三《新编中国名诗选》
死去的亡灵带着怨气，旧鬼恸哭，其啜泣的声音弥漫在天空，如同湿雨发出了悲鸣。
下定雅弘等《杜甫全诗译注》
下雨的天气，听到了痛苦的啜泣之声。
重叠的雨声被翻译成“啜泣”、“抽泣”，解释为“哭喊”、“悲鸣”，其背景令人联想到“哭”的字义。关于“哭”字的含义，《说文》徐锴注是：“哭声蘩，故从二口。大声曰哭，细声有涕曰泣。”“哭”由两个“口”字组成，区别在于“大声曰哭”，小声曰“泣”。“哭”字的字义是指“啜泣”，声音较弱，翻译时难以把握。
二，关于“鬼哭”
在考察“啾啾”之前，先要看一下鬼为什么要哭？实际上，“鬼哭”的表现自古已有，见于《史记》天官书中，宋杜修可引《汉书》陈宠传(陈郭列传三十六)载：
先是洛县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宠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
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
之。自是哭声遂绝。
在这个故事中，“骸骨”与“哭声”及“阴雨”成为了《兵车行》重要的主题词。此外，东汉王充在其《论衡》中也有如下记载：
枯骨在野，时鸣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
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人死口
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
(《论死》六二)
王充认为，人死之后，舌头不能动了，口喉也腐烂了，因此死者不可能再哭了，白骨也不可能发出声音。这是从反驳的立场而言的，而“鬼哭”是从人之口的角度来解释的。关于鬼为什么哭的问题，王融《永明九年策秀才文五首》(《文选》卷三十六所收)李善注引郑玄观点如下：
肺石少不冤之民，棘林多夜哭之鬼。
李善注：
《尚书璇玑钤》曰：鬼哭，山鸣。郑玄曰：鬼哭，诛无辜也。山鸣，听不聪
之异也。
从这些观点来看，鬼哭是因为无罪而被诛杀，这是一般化的解释。在盛唐流行的边塞诗中，为了开疆拓土而与匈奴发生激烈的战争中，“鬼哭”成为了流行的主题。
《塞下曲》 其三
1龙门雌雄势已分，2山崩鬼哭恨将军。
(《全唐诗》卷一四四)
《武威送刘单判官》
37夜静天萧条，38鬼哭夹道傍。39地上多髑髅，40皆是古战场。
(《全唐诗》卷一九八)
《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
5奇兵邀转战，6连孥绝归奔。7泉喷诸戎血，8风驱死虏魂。
9头飞攒万戟，10面缚聚辕门。11鬼哭黄埃暮，12天愁白日昏。
(《全唐诗》卷二一四)
这些描写的都是战地和尸体、以及无差别之死后鬼哭的状况，是当时比较流行的组合样式。到了高适的作品时，产生了泉喷血、生首等词语描写，杜甫的《兵车行》大概具有这样的流行性描写。
三，关于“啾啾”与“猿声”
继之要确认的是“啾啾”之语是怎样的使用情况。“啾啾”出自《楚辞》以来的古代传统词语中，与猿、鸟、虫等的鸣叫声、鼓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广泛的拟声词，在诸多的情况下，主要表现在形容小的声音。在《兵车行》的出典中，《九家集注杜诗》认为是出自《楚辞》九歌·山鬼以下内容：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楚辞集注》载：啾，小声也。)
雨和猿的声音为啾啾，源自于《楚辞》，收载在《文选》的例子较多，而表现声音的意向则出自于晋成公绥的《啸赋》(《文选》卷十八)，内容比较有趣。
逸气奋涌，缤纷交错。列列飙扬，啾啾响作。
奏胡马之长思，向寒风乎北朔。又似鸿雁之将雏，群鸣号乎沙漠。
形容啸声如同胡马在寒风中长鸣，似鸿雁携群雏在荒寒的沙漠中悲鸣，“啾啾”不仅形容马鸣，推测也形容群鸟的叫声。
这种来自带有远古朝廷的“啾啾”，到唐代出现了较多的使用情况，在这里笔者特意选取与猿声有联系的如下作品。
《宿空舲峡青树邨浦》
1的的明月水，2啾啾寒夜猿。3客思浩方乱，4洲浦寂无喧。
(《全唐诗》卷八四)
《箜篌引》
1卢谿郡南夜泊舟，2夜闻两岸羌戎讴。3其时月黑猿啾啾，4微雨沾衣令人愁。
5有一迁客登高楼，6不言不寐弹箜篌。…9将军铁骢汗血流，10深入匈奴战未休。
在这些例子中，“猿”“啾啾”和“战乱”“别离”“悲哀”与和歌有缘的意向联系在了一起。松浦友久先生有如下观点。
把猿声写入教材(或更为广泛的文学素材)，其态度(乃至认识)的一般化，
大约确立于从三国至南北朝初期。以后随着猿声本体的类用化，“哀·悲·
寒·孤·夜·类·清”带有一定方向性的语汇便形成了，这种倾向又得到了
清楚的认识。……
继承前代的使用方法，在唐代的诗歌中，表现猿声的诗歌便多了起来。
所谓的“猿声之悲”便是这种认识。当然，哀愁的猿声带来的前提最大的根据是“断肠”(见《世说新语》黜免篇)的故事了。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猿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
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母猿在追赶其子的过程中，哀号而亡。在看到这个猿鸣的意向时，肯定会想到断肠，他是表达强烈亲情的重要体现。
四，与王翰作品的关系
再回到《兵车行》前的一个问题，这里沿袭的是星川清孝先生的观点。
(《兵车行》的)“鬼哭啾啾”，多为表现因战争牺牲较多的亡灵悲哀之语，同为盛唐诗人的李华有《吊古战场文》，其中有“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本文下面谈到的王翰《古长城吟》“黄昏塞北无人烟，鬼哭啾啾声沸天。无罪见诛功不赏，孤魂流落此城边”，表达的是与此相同的思想。
在论述这篇作品前，来看一下《兵车行》的先驱，由王翰所作的这篇作品。《古长城吟》收录在以《饮马长城窟行》为题的《全唐诗》卷一五六中，内容是：
1长安少年无远图，2一生惟羡执金吾。3麒麟前殿拜天子，4走马西击长城胡。……
7遥闻鼙鼓动地来，8传道单于夜犹战。9此时顾恩宁顾身，10为君一行摧万人。
11壮士挥戈回白日，12单于溅血染朱轮。13归来饮马长城窟，14长城道傍多白骨。
15问之耆老何代人，16云是秦王筑城卒。17黄昏塞北无人烟，18鬼哭啾啾声沸天。
19无罪见诛功不赏，20孤魂流落此城边。
在王翰的作品中，与建立武功处于相对位置的是修筑长城劳役，描写的是空死的鬼魂恸哭的情形。与《兵车行》中战死者鬼魂的正本存在着差异。字面上虽然有些相似，但杜甫的“鬼哭”与“啾啾”联系在了一起，应该是吸收了王翰的构思。比杜甫年长的王翰，作为当时的大诗人名噪一时，因此这篇作品也就广为人知了。在王翰的诗中，鬼哭声弥漫天际，无数死者的哀鸣响彻天宇。众多的鬼魂哇哇地大叫着，整个空间充满了鬼哭的声音。这些鬼哭的声音，是修筑长城而没有建立功业的死者发出的怨恨之言。在《文选》李善注中，看到的便是这种类型的“鬼哭”。在《兵车行》中，正如开头场面“哭声直上”所说，在送出征士兵时，生者的哭声充满着天际，这是思念挚爱之人的恸哭之声。杜甫的“鬼哭啾啾”出自王翰诗歌之后，看起来好像借其字句，但王翰的作品只有鬼哭的内容，对于沿袭的这种典型模式，杜甫的《兵车行》相对于鬼哭而言，表现的是送别至亲的哭声，强调的是送别至亲之哭与鬼哭的二层意思。鬼哭与思念家人联系在了一起，在边塞诗流行的过程中增添了新奇的意向，在这里要对此稍作整理。
正如这些例子所示，杜甫的“啾啾”并不是对王翰诗的引用，在自《楚辞》以来的传统诗歌中，唐代诗人描写猿鸣时经常使用“啾啾”，那么恰好表现思念至亲的象征声音“啾啾”是否是这方面的证明呢？相对于送别士兵的至亲骨肉而言，把他们的哭声比喻成了鬼哭，这是以人类之爱而产生的对死者大胆主动的呐喊。“啾啾”之语，是由骨肉至亲引起的哀号与凄惨的猿鸣之声重合在一起的意向。
在《兵车行》的末尾，其中遗弃的白骨与新旧死者重合在一起的“啾啾”之声，产生了极大的冲击。边塞诗中流血的人头与那些奇怪的表现，使得杜甫的《兵车行》稍微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这种强烈的印象可能便是“天阴雨湿”了。最后，杜甫在给读者关闭黑暗的视觉时，又鲜明的表现了战场上凄惨的画面，这便是由云雨带来的阴暗色彩。在给读者关闭视觉的同时，杜甫又给他们展开了听觉上的鬼哭之声，并且这种声音一直持续萦绕在读者的耳边。在士兵出征时，追赶他们的家人扬起的尘埃，使得霞光变成了风景。最后，由云雨构成了视觉上的图案，其中仿佛听到了无数死者的呜咽之声。这样的场景，简直就是一部电影的终结画面。
五，杜甫的创新描写
杜甫《兵车行》描写的内容，确实是一幅悲惨的画面。然而，本文的焦点并不是那些残暴的遗体，而是表现战乱中的民众之悲，这便是开头表现送别出征士兵的亲人之悲，以及结尾在残酷战争下死亡的士兵之悲。杜甫这样的描写，确实是悲哀之“声”了，以《兵车行》末尾的“啾啾”做结，便也被理解了。这里并没有民众的话语，而是《兵车行》中战争激烈阶段的象征性词语。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伸恨。
这是生者对遭遇不平处境的不满之词。化为白骨腐烂的战死者，现在仿佛只能听到他们的哭声了。虽然是不出声的啜泣，但却出现在了杜甫这篇作品的最后。可以说，《兵车行》的最后场面，飘荡着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静。与啜泣弥天的冤魂之声相比，抽泣的鬼魂显得更加悲哀。杜甫鬼哭之声的意向，与降雨重合在了一起，表现了悲哀压抑的情感。在继承王翰表现的同时，也把降雨的描写合二为一，这不正是杜甫超越王翰的表现吗？
有战争，就会死人无数，就会有无数的怨鬼哭泣。这样的场景从本身而言，是与当时流行的边塞诗具有相同的主题。然而在《兵车行》的读者中，有一个一个挚爱这些鬼魂的家族，而一个一个的骸骨，便成为了他们的人生。边塞诗中那些普通的死者形象，在《兵车行》中得到了展现。这首诗并不是类型化的描写战争，而是把一个一个民众的悲哀之前表现了出来。“啾啾”是每一个战死者的骨肉至亲思念他们时发出的啜泣悲哀之声，虽然巧用了传统的主题，但杜甫作为超越传统的革新者，把人民的哀怨表现了出来。
最后，以介绍学生们的感想而作结。皇帝和官吏把士兵和家人作为压迫的工具，他们接受朝廷的使命成为唯一存在的理由。兵役和徭役成为了一般市民之苦和哀怨之词，“啾啾”的声音便是这方面的意向。全诗以听到战死士兵的哀怨之声而作结，但一想到征兵和重赋，便传达了普通的百姓之苦。可能谁也不知道，在诸多的默默无闻的死者中，他们的哀怨汇集在了一起。
注释：
该书为松枝茂夫编著，岩波文库1984年出版。
该书由黑川洋一著，角川书店1987年出版。
该书为川合康三编著，岩波文库2015年出版。
该书由下定雅弘等人编撰，讲谈社文库2016年出版。
本文关于猿声的题材，限于《木兰诗》(《古诗源》)的“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这是马的声音，“啾啾”与别离、战争的意思重合在一起。关于这个问题，今后将做进一步的研究。
《诗语的诸相——唐诗笔记(增订版)》(松浦友久著；研文出版社1995年出版)。
《古文真宝前集》(星川清孝著；明治书院·新释汉文大系，1967年出版)。
作者：安立典世
译者：李寅生
原载《秋兴》2024年第一集第42——4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