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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陶渊明之天·人问题研究(上)

2025-04-18 11:08阅读:
DOI10.16217/j.cnki.szxbsk.2025.03.000
陶渊明之天·人问题研究

上田武1著,李寅生2

1.茨城基督教大学 文学部,日本 茨城 310-85552.广西大学 文学院,广西 南宁530004

要:关于天人问题,是中国古老哲学中一个不可回避、且难以回答的问题。陶渊明作为一位有着独立思想的诗人,也对此做过深入的思考,并且有着个人的见解。本文就陶渊明有关天人问题做一个深入的分析研究。
关键词:陶渊明;天人问题; 研究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
1008-7931202503-??




陶渊明辞任彭泽令、归田乡里,推测当时为四十一岁(405),直到享年六十三岁时,其生活逐渐处于饥困的状态,可能确实是陷于极度贫穷的处境中。他的后半生感情和思想的实际状态在相当于隐居生活期间五十三、四岁时所作的作品群《饮酒》二十首、《咏贫士》七首、《感士不遇赋》、《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等作品中,有着鲜明的表现[]
这些诗文的内容集中在下面三个方面。第一是人类生存的有限性,感叹生命之中总是充满了痛苦;第二是人类历史的衰退、堕落与现实社会政治的混浊,在这里与高士的不遇产生了激烈的矛盾;第三是赞美了隐居生活的自由。这些作品的基本格调晰地受到司马迁与《史记》影响,同时也表现了身处逆境时保持“固穷”的深厚气节,这是值得关注的事情。
笔者认为,“固穷”一词所象征的陶渊明隐逸志向本质是他思想核心的“真”、“善”理念[],因而要从这方面来考察。本文以陶渊明的作品为中心,就归田躬耕生活时期陶渊明思想中的世界观,及其对这个世界与人类一起存在的本质的认识进行研究。
在陶渊明的世界观中具体要关注的是“天·人”问题。天与人的问题,是中国思想史的基本题。陶渊明对的这个问题认识,体现在他诗文中的若干句子中。
在陶渊明的诗文中,关于“天”的用例大致有三种类别。
第一是所谓的太空、苍天。
单独的用例——七个(惟澄、天高、聒天响、天无云、登天、仰天鸣、天寒)
二字熟语用例——十四个(象、天旭、天宇、九天、天界、天涯、天侧、天色;天气、天地、天路各二例)
第二是作为世界主宰者的天。这并不是源自于陶渊明的个人思考,而是依从当时社会传统的习惯用法,有十个这样的例子。
天集有汉(《命子》)、天子畴我(《命子》)、天容自永固(《述酒》)、天运苟如此(《责子》)、赢氏乱天纪(《桃花源诗》)、天人革命(《读史述·夷齐》)、重罹天罚(《祭程氏妹文》)、友自天爱(《祭从弟敬远文》)、明明上天鉴(《读山海经》其十一)、奉上天之成命(《感士不遇赋》)
对于天人之间的关系,陶渊明本人认识到:人是万物的一部分,这是第一要素。人受天地之气、与万物相伴,因而产生了这个世界。其所认识之语举例如下: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祭文》)[1]462
陶渊明认为,人们存在的根源在于天和地,这便是大自然。他这方面的清楚的意识可以从下面二例得到确认。
咨大块之受气,何斯人之独灵。禀神智以藏照,兼三五而垂名。(《感士不遇赋》) [1]365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饮酒》其九) [1]228
陶渊明这些观点的源流,源来自于《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2]33 和《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2]178等观点。如按钟优民“素朴气一元论”所说,陶渊明是直接受到了《论衡·物势篇》“天地合气,人偶自生”的影响[3]
人是与万物一起受大自然之气而产生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也就作为自然的一部分而生存,而死灭。李长之等诸前辈学人认为,象征陶渊明生死观的“化迁”之语,便是如上认识的具体表现。“化迁”并不属于新的词语,只不过是从自觉导出的“乐天”人生态度而已。
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自祭文》) [1]462
“乐天”典出自《易传·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4],王弼关于“乐天”的注释是“顺天之化,故乐也。”[5]540按照《正义》的说法,这部分的释义是“顺天道之常数,知性命之始终,任自然之理,故不忧也。”[6]这里的天并不是世界的主宰者,只是一般表现“天命”的熟语,包括人类在内,并非人为而成,而是天地变化之法则与规律。《自祭文》中的“乐天”虽然不完全是如上所述,但也吸取了其中的一些观点。对于个人贫穷的命运,陶渊明持平静的态度,也就是在“自然之理”的安抚身心的情况下,确保精神上的平衡安定。如果从这个意义来看的话,“乐天”的思想与《形影神》三首“神释”中的“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1]65为完全相同的内容。



人类享受着大自然之气其人生与自然物质变化为同一法则所支配,陶渊明在自然之理面前冷静地看待死亡,其人生态度便具有了极为理性的达观哲学。然而,现实中的陶渊明,其达观也仅仅是体现在肉体化方面,如众所周知,实际的情况却是与此不同的,《五柳先生传》自祭文》《与子俨等疏》便是这种哲学的具体体现。《五柳先生传》《自祭文》有明显的虚构成分,《与子俨等疏》是站在家长的立场对儿子的训诫之词,这些内容体现了陶渊明内心的矛盾,这种矛盾深深影响了陶渊明。正如第一章指出的那样,《饮酒》以后的作品,体现了陶渊明身体近于衰老的情况,虽然与贫穷的生活处于对立的状态,但却是陶渊明“本音”的直接表现。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关于天人之间的关系陶渊明自身的独到认识便在这些诗文中鲜明地表现了出来。陶渊明的天人观有二点需要指出应该是“所谓的天道”,他对此持怀疑的态度。
承前王之清诲,曰天道之无亲;澄得一以作鉴,恒辅善而佑仁。
夷投老以长饥,回早夭而又贫;伤请车以备椁,悲茹薇而殒身;
虽好学与行义,何死生之苦辛。疑报德之若兹,惧斯言之虚陈。(《感士不遇赋》) [1]366
不言而喻,这是典出《史记·伯夷列传》中的内容。在《感士不遇赋》序的开头,作者在阅读董仲舒《士不遇赋》和司马迁《悲士不遇赋》后,便由衷地产生了这样的表白,上述所引是这篇赋的主题展开核心部分。在序中陶渊明也言及了其他如伯夷的例子最能够打动他内心世界的便是《伯夷列传》了。
《伯夷列传》哪一方面能打动陶渊明呢?《感士不遇赋》的序共有170个字,约占全文559个字的九成,其它495个字倾诉的是高洁之士的不遇,对人类命运的福祸不公所表现的内心忿忿不平之情。伯夷和颜回点燃了陶渊明内心对命运的怨恨之火,导火索便是这个内容。
把《伯夷列传》与《感士不遇赋》联系在一起,陶渊明是否是产生对“天道的怀疑”呢?必须要引起注意的是,《伯夷列传》的这部分内容非常有名,司马迁借他人之口表达个人的情感。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史记·伯夷列传》)[7]2124-2125
开头的“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出自《老子》第七十九章发言的主体虽不明确“或曰”的表现却给人一种疏远的印象。如果与后续的文章相对照的话,笔者与这样的内容并无同感属于比较清晰的语调。在开头部分照应段末的所谓天道突出的是“天道”,表达的是一种心情。所谓的“”,是对“是邪非邪”非常婉转的表达。这里司马迁所叙述的是以世间人们所信的天道为非,属于不正确的事情。司马迁壮年时期的时代思潮是以董仲舒“天人相关”学说为中心的今文派儒家思想,与前一代主流的黄老思想存在着不同之处司马迁本人对道家思想有着强烈的认同感,但由于李陵之祸遭受了悲惨的下场。在《史记》撰写的过程中为“究天人之际”(《汉书·司马迁传》)[8]倾注了极大的心血。这种希望已经超越了绝对的“天道”是对人类世界之善者给予的恩宠。把《老子》和《易》等观点杂糅在一起的道德福祸报应说,如果与事实对照的话,其结果并不令人信服[]
通过对司马迁不遇的体验陶渊明否定了道德方面的祸福报应说,继承肉体化之形,他又在从同一时期第二个例子中得到确认。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饮酒》其二) [1]214-215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 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饮酒》其十一) [1]232
陶渊明对《伯夷列传》中的天道表示了怀疑,这在文学史上是值得注意的。看到汉、三国、晋的历史时,他直接写出了对天道的怀疑。陶渊明对上天的祸福报应说的怀疑,深受司马迁的直接影响,其怀疑天道福报之例尚有许多,“仁者必寿,岂斯言之谬乎!”(《晋故西征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1]413我闻为善,庆自己蹈。彼苍何偏,而不斯报。”(《祭程氏妹文》)[1]450曰仁者寿,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祭从弟敬远文》)[1]456在前贤中,嵇康和阮籍对陶渊明思想影响较大。在那种闭塞的时代中他们对人生都抱有深刻的苦恼陶渊明在他的诗文中只不过是表现了对天道和天命的怀疑罢了。嵇康对道德方面的祸福报应之理持肯定的态度吉凶祸福是由人的主体行为决定的,他说:“则古人何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屡信思顺,自天祐之’?必积善而后福应,信著而后祐来,犹罪之招罚,功之致赏也。”(嵇康《难宅无吉凶摄生论》)[9]而阮籍把《伯夷列传》中的典故使用在了《首阳山赋》和《咏怀诗》十一等作品中,对司马师以阴险的手段废黜魏帝的行为表示了个人的态度,同时也表达了孤独的内心。虽然对殉节的伯夷、叔齐表达了羡慕之情,却未见对上天的怀疑。在汉魏晋时,对上天表示怀疑的人严格地说只有曹植的《赠白马王彪》。由于兄长魏文帝曹丕之命,曹植与弟弟曹彪分置于各地,离别时为了安慰弟弟,曹丕写下了这篇百句的长诗其中有两句表达了对天命的怀疑,由于受到压制故其中的意义受到了限定。
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
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曹植《赠白马王彪》)[10]
为什么在司马迁之后才正面失去了对上天的怀疑呢?说到底的话正如董仲舒天人相应说所代表的那样在中国古代,天是国家、社会存在的根据,是知识分子心中的底线,其根源在于“畏天命”的存在,从正面的立场来看是否有人对此进行怀疑呢?在《伯夷列传》中,司马迁对此曾作过婉转的表述,并对此发出了感慨。陶渊明如果觉得对天命有些“恐惧”的话,表白对天道的怀疑”则体现了他的个性,属于文人的一种勇气和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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