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陶渊明之天·人问题研究(下)
2025-04-22 10:44阅读:
三
在五十三、四岁的作品中,陶渊明的天人观又表现为慨叹天道的隐微、幽邈、无奈。
苍昊遐缅,人事无已;有感有昧,畴测其理!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感士不遇赋》)
[1]366-367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结发念善事,僶俛六九年。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怨诗楚调是庞主簿邓治中》)
[1]98
“天道幽且远”的认识并不是陶渊明独特的观点,而是古典文学作品中常见的用例。值得注意的是,同样的“天道隐微”的观点也使用两个系谱。一个是《左传》昭公十八年郑子产的言论:“夏五月,……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裨竈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大叔曰:‘宝以保民也。若有火,国几亡。可以救亡,子何爱焉?’子产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竈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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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史官裨竈预言郑国发生大火,建议用宝物消除灾厄,子产认为天道不如人智,遂斥责了裨竈。子产的
“天道远,人道迩
”,与《论语
·雍也》中的“敬鬼神而远之”[12]61和《荀子·天论》中天人之分的主张几乎相同。对于悠远的天道和鬼神而言,地上的人事问题确实是还是需要人的努力才能成功。中国古人是以现实主义亦即合理主义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这种合理主义的思考经汉魏到陶渊明时代,仍然是继承了传统的思维
[]
。陶渊明有认识到人是天地自然一部分,并对慧远的“神不灭论”和《抱朴子》的神仙术持否定态度,便是处于中国古代合理主义的位置。
“天道隐微”的另一个系谱的原点,出自于司马迁的《悲士不遇赋》,《悲士不遇赋》云:
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恒克己而复礼,惧志行而无闻。谅才韪而世戾,将逮死而长勤。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而不陈。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
使公于公者,彼我同兮。私于私者,自相悲兮。天道微哉,吁嗟阔兮。人理显然,相倾夺兮。好生恶死,才之鄙也。好贵夷贱,哲之乱也。照照洞达,胸中豁也。昏昏罔觉,内生毒也。
我之心矣,哲已能忖;我之言矣,哲已能选。没世无闻,古人唯耻。朝闻夕死,孰云其否。逆顺还周,乍没乍起。理不可据,智不可恃。无造福先,无触祸始。委之自然,终归一矣。[13]
在《悲士不遇赋》的第一段中,作者认为士人要克己复礼,在不遇的情况下,不能一味哀叹,而是要面对现实。第二段有“天道微哉”一句,作者认为要充分理解文脉的错综复杂,因天命幽深,决定人的命运还是要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相互倾轧,只有显明通达,心胸才会宽广。在第三段中,作者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自负,强烈的表达作为历史学家在后世不可能不留名,而且引用了《史记·孔子世家》中“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7]1943和《论语·里仁》中“朝闻道,夕死可矣”[12]37等名言。
在以上的内容中,“天道隐微”的内涵之意有如下三点:首先值得注意的是,高士不遇的处境与天道隐微并不吻合。天道并不能给地上的人带领吉凶祸福,这是第一点意思。对天道的怀疑在人类命运中便会发出对福祸发出不公平的抱怨,这种思想内容否定了以天为根据的道德祸福报应说,它是以第二章为依据的,在认识天道隐微情况后,基于对命运的抱怨,有一些稍稍消极的态度,仍然道出了对道德祸福报应说的否定态度。同时,如第二段落所说的那样,虽然有隐微的天道,但人世间还有不少事情需要自己去做,所以对此还是要有现实主义的态度。这是第二点意思。作为第三点则认为祸福不托于天道,自己的命运要由自己来掌握,历史学家的自负带来了主体的实践性理想。
集中来看一下陶渊明作品,与《悲士不遇赋》以上观点来对比的话,他的观点似乎并没有改变。《感士不遇赋》强调的是对天道的怀疑和对天道的感叹。在《怨诗楚调》中,作者认为无论是天道还是鬼神,他们都是难以预料世事,因而人生才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就陶渊明而言,特别引人注目都是接受人生的不幸,承担起生存的责任,同时也保持个人鲜明的个性。《悲士不遇赋》《饮酒》其二中的“固穷”是积极一面的生活理念。在《饮酒》其十一等其它较多的作品中,饮酒表现的“称心”消极一面,看到的是自我安慰的一种方法。《怨诗楚调》认为生活中的不幸是自己招致的,“不怨天”一句在清楚地否定了天是祸福报应的思想,其典故出自《论语·宪问》中的“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12]156。生活贫困,但不逃避责任,其中的主体意义应该是这样的。
在陶渊明之前,感叹天道隐微的例子有东汉张衡的《归田赋》[]和曹植的《神龟赋》[],在司马迁谱系的位置中,可以看到有着强烈的不遇感,陶渊明的现实主义和主体实践的想法比较少见。即使从这个意义来说,他的“天道隐微”表白,是子产与司马迁二个系谱中积极一面的重合。
最后再看一下具有微妙差异的例子。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连雨独饮》)
[1]111
按诗中的表现来看,与前面的作品群相比,这首诗是陶渊明四十岁时所作。“忘天”出自《庄子·天地》篇“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忘人,是之谓入于天。”[2]312意为到了恍惚忘我之境。值得注意的是“天岂去此哉”一句,认为是否达到忘我之境决定于“天”,这或许是真的。在日常生活中,陶渊明只有在嗜酒时才能达到至高的境地。陶渊明的田园诗包含着与自然生活密切的联系,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多彩的生活。如上所述,他的诗是作为哲学内容而固定存在下来的。
参考文献:
[1]龚斌.陶渊明集校笺[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2]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M].北京:中华书局,1983.
[3]钟优民.陶渊明论集[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165-166.
[4]高亨.周易大传今注[M].济南:齐鲁书社,1979: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