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采访手记:陈墨

2006-01-11 22:51阅读:
能否回顾一下张艺谋的创作历程?
张艺谋的创作和陈凯歌,和第五代的创作稍有不同,比通常的第五代晚两三年。这是关键性的两三年,因此他一开始就有自觉的商业上的考虑。陈很少考虑商业上的因素,不太考虑观众。张一开始就要做好看的电影。他一直坚持到现在。
张的电影分成几个阶段,早期是从《红高粱》到《活着》。之前他以营造银幕上的造型以主要特点,创造了宅院中国的经典形象,到了《活着》,他试图介入到真正写实性的历史叙事,但遭遇了挫折。
第二个阶段,他以纪实的方式,从极端的造型转向极端的纪实,对当代社会生活进入介入。《秋菊》,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一个都不能少》,《幸福时光》,《有话好好说》,都在寻找现实生活的情趣或社会现实,发现了社会生活中的一些小的问题。但是他并不像以前的导演那样针对这些问题直接做文章,而是用一系列富有情趣的电影手段,电影化地表现了这些问题。在这过程中有时候也会有一些自我消解,这和中国社会环境和电影创作环境有关。
第三个阶段是从《英雄》开始,他投入了武侠,这两部影片是中国电影的一个重要标志,我发表过文章对他的转型表示欢迎甚至敬意,他不孚中国电影的领袖身份,为电影商业化冲锋陷阵。当然也只有他有这样的号召力来吸引投资。从票房上来看也获得了很好的收入,作为商业行为来说,应该说是比较成功的,尽管当中也有一些观众或专家的不满的声音,但这对电影来说是很正常的。有些批评很有道理,如故事的矛盾、主题上让人误解,但总的来说,要拍这样一种意在赶上电影的高科技时代、做足自己应有的文章、与世界电影的大趋势潮流合拍的电影,是要充分肯定的。不管成功不成功,他都为中国商业电影树立了一块路标。
当然武侠电影之后他又往回缩。我对他的电影有一种期待,他的敬业精神和不断进取的精神使他已经有了良好的信誉。

为什么说他晚开始的两三年是关键性的?
在87年之前,85、86是中国思想开放和文化探索的高潮时期,当时没有商业电影或娱乐电影的概念。各个电影厂都面临着一定的经济压力,并产生了娱乐片的讨论。因此他和他的同代人们就不一样。另外,具体的原因是他做摄影师出身,获得了西影厂拍片的机会,他要为吴天明做
摄影和主演,另外他也刚刚转行,不是科班导演,第一部影片的成败不仅包含了如何引导或评论界的呼声,也要包含票房上的回收,如果赔得精光就再也不会有人拍片了。因此他是非常有谋划的一个人。比较善于经营的一个人。他和那些出身于电影之家的电影人是不一样的。那些人可能不太在乎票房什么的。陈凯歌的作者电影拍到《边走边唱》,不惜成为票房毒药。他的每一部都和电影界的大趋势有关系。他总是把电影拍得简单一点。不赋予太多的理性和思想,希望和追求。就是拍得好看。把第五代的电影观念改变了。他的主题都非常单纯,不会出现过多的思想和读解。他用造型和影像改变电影的观众,比较成功。现在观众的观看方式确实不一样。与第五代当时看思想文化的分析也不一样。

《菊豆》等也有一定的反思意义。
是的,但主题还是鲜明,简单。批判传统文化对人性的压抑。精神上父亲对子一代的压抑或关割。人性化的反叛,但是相对陈凯歌比较单纯。不会不胜负荷。批判历史和介入现实都很单纯。这几部在放映上都有点曲折,但《活着》始终没解放出来。

《活着》对张艺谋的打击很大吧?
很大。非常好的电影,非常重要的中国电影。禁演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事。在我们看来,没有充分禁演的理由。《霸王别姬》的命运稍稍好一点。《活着》是张艺谋最好的电影之一,却很难得被提及,很难在正式的场合和论文中被提及。
这部片子对张艺谋有重大影响。张艺谋是一个和陈凯歌、田壮壮不一样的导演,他有非常深切的生活的体现,《活着》试图对中国历史和现实,当代历史进行深度介入,突然挨了这一闷棒,只能又进入平面介入。后来他拍一系列的当代生活题材,在平面上流转,再也不去介入深度。这样一个影响也带动了一批人,影响了整个一批人。以后的电影史上会有专门研究的课题。这一批人还包括陈凯歌,包括黄建新,田壮壮,甚至中止了田的艺术创作。

那《英雄》的转折意义怎么讲?
老谋子非常善于经营。肯定是有票房上的考量,同时他也有一种敏感,对高科技时代的电影潮流的敏感。用高科技的手段重塑电影的影像。他要拍《英雄》也有这样的原因。他本身就处于电影创作的前沿,他是一个领军人物,有这个敏感和使命。这也是从那以后,中国电影的创作方式不再是小农经济的多快好省,小本经营,赚点小钱。而好莱坞是大投入高回报,几年打造一个精品。《英雄》更接近好莱坞,顺应了工业化的潮流,从此改变了中国一些电影制片新锐们的观念。大的投资,大的回报,大的投资冒险。这是就主流而言,电影经营的格局应该是大小投资各得其所。

你觉得《无极》怎么样?
无极我自己觉得可以一看。陈凯歌拍《无极》,也是对他的身份他的使命的一种应战,他在这个电影上花了三年时间,我觉得值得注意。这电影的画面、影像、想像力都有很好的发挥,也符合玄幻电影的大潮,和电影画面的影像高科技发展也比较吻合。另外陈凯歌的故事说得要比《英雄》和《十面埋伏》更好。

比陈凯歌以前的作品呢?还有他的那种味道吗?
这种感觉有还是有,但是少很多。我正在写一篇关于陈凯歌电影的论文叫做《少年的诗章》。他最初的四部电影是拯救世界、拯救民族,到《边走边唱》为止。但那些思想是少年的思想,浮想联翩,想当然的东西,并非对一个民族文化命运的深刻的理性思考,而是感性抒发,他好作这个姿态,但是走走走,把自己也走迷糊了。《黄土地》的震撼在把世界、大地作为主角,人在一旁冷静地旁观。其实没有那么深的含义,现在很多对这部影片的理解可以说是评论者的误读。另外,从《霸王别姬》到《风月》,到《刺秦》,到《温柔地杀我》,是向商业化作出不得已的妥协,是陈凯歌半商业化的时期。这时他仍然保持作者身份,这种思想者的身份,但在这批电影中越来越退守,越来越尴尬。当然在《霸王别姬》中做得很好,他抑制了思想的欲望,把舞台与现实之间的辩证关系经营得非常漂亮。但是到了成功以后——他每一部电影成功之后,就要因为自信过头而下跌。

陈凯歌现在还有少年气质吗?
他现在还有。他有单纯幼稚、好浮想联翩的一面,另外也有非常宝贵的一面,他的少年和诗性,是我们这个民族最缺乏的。我们民族过于自私和功利,过于老滑精明,缺乏少年的坦诚纯洁和热情,他是电影界的阳光少年,是非常值得珍惜和保护的一个电影人。陈凯歌从来就是难过的。他最近这两部电影是爱的布道,他回到了简单,宣扬爱的拯救。《和你在一起》说的是浪漫传奇,不是写实电影。必须按雨果的逻辑而不是巴尔扎克的逻辑来理解。《无极》其实也是。陈凯歌和陈红对媒体说这电影的主题可以涵盖一切,当然是非常可笑,只有少年才会这样想,才会以为在一部电影中能够涵盖世界的一切,在我看来又是少年心态的证明。另外这电影的主题非常简单。挑战和证明也是第五代一以贯之的主题,而爱是他新学到的东西。他的电影变得单纯明亮,主动契合商业潮流,采取了俯就的姿态。《刺秦》这样一部电影曾经被娱记很冤枉地骂煞了。我觉得观众没有错,观众看不懂的就要骂,陈凯歌更没有错,他作了一个了不起的实验和改写。这个电影的重要性远远没有被认知。错的是电影批评界的集体失职。他们没有去领会电影的间离性质。陈凯歌他不是要再现,他从来都要表现他自己心目中的世界的图象。刺秦人物脸上涂了白粉,故意用舞台腔调说自己的台词,就是给大家一个规定和暗示,要把电影当作表演来看。另外他秦始皇的形象也是在从头到尾的探索中完成的,而不是简单通俗的定义,把个人当作历史的人质。他的权力对他的人性形成了异化的力量。权力扭曲了所有的人。这是一部非常好的作品,却遭遇败绩。他是试图用另一种形式深度介入中国历史和人生,对这种可能性作出了比较完美的演绎。他不断挑战看电影的方式和传统,但是可能有一点点自不量力。

张艺谋就不会这样。
我写张艺谋叫做《青春的呓语》。他内心深处有恐惧和愤懑,但偶尔借着安全的人物和方式来发一声青春的呐喊,如《红高粱》中的酒歌,包括《大红灯笼》中的杀人。他不太会直接表达。他们两人不一样。

他们两人的遭遇对中国电影的启示何在?
最简单的启示就是使得中国电影界的深度介入成为危险区域,个人的思想成为危险区域。中国电影的狂欢性质或潮流能够顺利流淌。大家不约而同地拍大片,玄幻片,武侠片,并非他们内心最热切的渴望。好在更年轻的一代里也有更勇敢的人,对电影的现实运行规则进行挑战,所以还不至于完全失望。但是至少已经改写了他们两人的创作。

2005.12.20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