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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读书笔记之《少平和晓霞》(二)

2015-02-28 22:18阅读:
《平凡的世界》读书笔记之

《少平和晓霞》(二)


2、再相逢,眼前人是意中人

——“不要见怪,不要见外


第二部 11


这些苦恼首先发自一个青年自立意识的巨大觉醒。
是的,他很快就满二十二岁——这个年龄,对于农村青年来说,已经完全可以独当门户了。
可是,他现在仍像一个不成事的孩子一样生活在一大家人之中。父母亲和大哥是主事人,他只是在他们设计的生活框架中干自己的一份活。作为一个已经意识到自己男性尊严的人,孙少平在心灵深处感到痛苦。这决不是说他想在家里“掌权”。不,在这一大家人中,父亲和大哥当然应该是当家人。说实话,即便是现在让他来主持这个“集体”,他也干不了……
由此看来,他无法从这个现实中挣脱。
但他的确渴望独立地寻找自己的生活啊!这并不是说他奢想改变自己的地位和处境——不,哪怕比当农民更苦,只要他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去生活一生,他就心满意足了。
无论是幸福还是苦难,无论是光荣还是屈辱,让他自己来遭遇和承受吧!
他向往的正是这一点。
其实,我们知道,这种意识在他高中毕业时就产生了,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的变迁,他内心这种要求表现得更为强烈罢了。
按说,要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民,眼下这社会正是创家立业的好时候。只要心头攒劲,哪怕纯粹在土地上刨挖,也能过好光景。更何况,像他们家现在还有能力办起一个烧砖窑,那前程不用说大有奔头。发家致富,这是所有农民现在的生活主题。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身体安康,儿女双全,人活一世再还要求什么呢?
谁让你读了那么些书,又知道了双水村以外还有个大世界……如果你从小就在这个天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你现在就会和众乡亲抱同一理想:经过几年的辛劳,像大哥一样娶个满意的媳妇,生个胖儿子,加上你的体魄一会成为一名相当出色的庄稼人。
不幸的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思考的太多了,因此才有了这种不能为周围人所理解的苦恼……既然周围的人不能理解他的苦恼,少平也就不会把自己的苦恼表现出来。在日常生活中,他尽量要求自己用现实主义态度来对待一切。
毫无疑问,对孙少平来说,在学校教书和在山里劳动,这差别还是很大的。当老师不必忍受体力劳动的熬苦,而且还有时间读书看报……虽说身在双水村,但他的精神可以自由地生活在一个广大的天地里。如今,从早到晚天天得出山,再也没有什么消闲的时光看任何书报了。一整天在山里挣命,肉体的熬苦使精神时常处于麻痹状态——有时干脆把思维完全“关闭”了。晚上回到家里,唯一的向往就是倒在土炕上睡觉,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没有。一个有文化有知识而爱思考的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精神生活,那痛苦是无法言语的。
这些也倒罢了。最使他憋闷的仍然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很羡慕村中那些单身独户的年轻庄稼人,要累就累得半死不活,毕了,无论赶集上会,还是干别的什么事情,都由自己支配,这一切他都不能。理性约束着他,使他不能让父亲和哥哥对他的行为失望。他尽量做得让他们满意,即是受点委屈,也要竭力克制,使自己服从这个大家庭的总体生活。
农村的家庭也是一部复杂的机器啊!
他一个人在山里劳动歇息的时候,头枕手掌仰面躺在黄土地上,长久地望着高远的蓝天和悠悠飘飞的白云,眼里便会莫名地盈满了泪水,山里寂静无声,甚至能听见自己鬓角的血管在哏哏地跳动。这样的时候,他记忆的风帆会反复驶进往日的岁月。石圪节中学,原西县高中……尽管那时饥肠辘辘,有无数的愁苦,但现在想起来,那倒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妙的时光。他也不时地想起高中时班上的同学们:金波、顾养民、郝红梅、田晓霞、侯玉英……
※※※
每当想起田晓霞,他总是感到一种惆怅和苦涩。自她进入大学后,他就再也没给她写信,主动断绝了关系。有什么必要再联系呢?归根结底,他们走的是两条道路,而且是永远不会交叉的两条路。晓霞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寄自黄原师专,他没有给她回信,也就没有再收到她的信。他们的关系随之结束了。对于他来说,这也是自己一个人生阶段的结束……他一个人独处这天老地荒的山野,一种强烈的愿望就不断从内心升起:他不能甘心在双水村静悄悄地生活一辈子!他老感觉远方有一种东西在向他召唤,他在不间断地做着远行的梦。
外面等待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难以想象。当然,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切都将无比艰难;他赤手空拳,无异于一丛飘蓬。
唉!有时他又动摇了,还是顺从命运的安排吧!生活在家里虽说精神不痛快,但一日三餐总不要自己操心;再说,有个头疼脑热,也有亲人的关怀和照料。倘若流落在它乡异地,生活中的一切都将失去保障,得靠自己一个人去对付冷酷而严峻的现实了……
可是,到外面去闯荡世界的想法,还是一直不能从他心灵中勾销。随着他在双水村的苦闷不断加深,他的这种愿望却越来越强烈了。他内心为此而炽热地燃烧,有时激动得像打摆子似的颤抖。他意识到,要走就得赶快走!要不,他就可能丧失时机和勇气,那个梦想就将永远成为梦想。现在正当年轻气盛,他为什么不去实现他的梦想呢?哪怕他闯荡一回,碰得头破血流再回到双水村来,他也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聊以自慰了;如果再过几年,迫不得已成了家,那他的手脚就会永远被束缚在这个“高加索山”了!
※※※
离开这座富丽的建筑物,不知为什么,他猛一下想起了田晓霞。
是的,他们又在同一城市里了——不远处就是著名的黄原师专。但他决不会再去找她。人家已经成了大学生,他现在是个揽工小子,怎么能去找她呢!随着社会地位差距越来越大,过去的那一切似乎迅速地变得遥远了。
他想,要是眼下碰见晓霞,双方一定会有一种陌生感……朋友,看来我们是永远地分别了!
【笔记】
通过读书,通过和晓霞的思想交流,少平“知道了双水村以外还有个大世界”,他“渴望独立地寻找自己的生活”,追寻精神的完善和生命的价值,成为精神的朝圣者
但是,少平又的确太普通、太平凡了,他不过是一个读了几年书的农村青年,现实的生活几乎关闭了他思想世界中那扇望外的窗户。然而,一颗年轻不安于现状的心,驱使他摆脱苦难的意念一天天增强。他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对生活的感受不断丰富,对生活的热情也不断高涨。所以,当一切困难向他冲来,他都能踏过去。
该段是晓霞在第二部中首次出现,而且是通过少平思想挣扎的回忆时想到的。此时的少平和晓霞已经“走的是两条道路,而且是永远不会交叉的两条路”。但我更喜欢把他们比作是高原上的两条河流,只要河水不干涸,总有交汇的一天。“有朝一日山水变,但愿两乡变一乡。”作为读者,我们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期望呢?


第二部 21


少平感到很烦闷,不愿意再躺在自己的铺盖卷上做那些浪漫的遐想。趁雨下得不大,他想到街上转转,看能不能看场电影,好消磨一段时光。
天气已经很冷了。他把那身深红色的绒衣穿在身上,外面仍套着那身做活的破衣裳,就赤手空拳出了门,来到大街上。他也没伞。就在屋檐下躲躲闪闪地走着;好在雨不大,星星点点的,不会把衣服淋个透湿。现在穿绒衣似乎太早,走一段路以后,身上便感到热烘烘的。他感到有点不自在——外衣的两个肩膀破烂不堪,里面的红绒衣暴露出来,特别扎眼。从这身新旧悬殊、不伦不类的衣服上,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地道的乡巴佬。
但少平放心的是,这里没有多少熟人。街上谁有兴趣注意这身有碍观瞻的穿戴呢?
他便尽量把那种别扭抛开,自由自在地在黄原街上逛荡。雨中的街道难得清静;稀稀落落的行人,脸都被雨伞遮挡着。
所有的商店都照常开门营业,但没有多少人光顾。少平不知不觉遛达到了南关,这里离地委不远的地方,有一座本城最大的影剧院,他很想去碰碰运气,看现在放不放电影。
他远远地看见,影剧院前面的街道上,拥挤着许多人。估计有电影!但不知是否能赶上场?
他加快脚步走到影剧院门口,迅速瞥了一眼大红油漆木牌,见上面写着《王子复仇记》。他高兴极了!这是根据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改编的电影,据上次金波说,为哈姆雷特配音的是孙道临,相当激动人心。
少平一看时间,知道还能赶上这一场,便慌忙挤到售票处。
他失望极了——这一场票已售完。
他于是垂头丧气退回到拥挤的人群里,看能不能钓个“鱼”。
他正在人群瞎挤,突然愣住了。他看见田晓霞穿件米色风雨衣,两手斜插在衣袋里,正在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着看他。他僵立在原地,脸顿时像火一般烫热。
她走过来,仍然微笑着,伸出手,说:“我以为这是在做梦。”
“是……我也这样认为……”他握了握她的手。一阵难言的沉默。
“你现在是去看电影呢?还是到我家里去呢?”她掏出一张电影票递到他面前。
“不,你去看吧……我……”他的脸仍然像火烧一般。“我已经看过一次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建议你也别去看了,咱们到我家里去吧!”晓霞似乎故意表现出一种矜持的态度,但显然很难掩饰她的激动。
少平看见,晓霞已经完全是一副大学生的派头了,个码似乎也比中学高了许多。一头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上面沾着碎银屑似的水珠。合身的风雨衣用一根带子束着腰,脚上是一双棕色旅游鞋。
但是,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不知为什么,少平并不为自己的一身破衣服而感到害躁。相反,他觉得穿这身衣服见她正“合适”。
“何去何从?”她笑着把手中的票晃了晃。
“我当然放弃了‘复仇’!”少平脸上的燥热渐渐消退了。
晓霞嘿嘿一笑,她很快把那张票向旁边“钓鱼”的人处理掉,便引着孙少平向地委走去。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晓霞一边走,一边问他。少平无言以对。
他听见“蓬”一声,心一惊。扭头一看,晓霞手中撑开了一把湖蓝色的自动伞。
她向他挨近了一些,把雨伞遮在两个人的头上。他顿时感到自己沉浸在一片迷朦的湖蓝色的梦幻之中……近两年了,他没有见晓霞的面,他原来想,一年前他没有答理她最后的那封信,他们的联系也就随之永远地断绝了。她将会变成自己记忆里的一个人,而在现实中他们再不可能见面。是呀,人家是大学生,他是一个乡巴佬。相差如同天上人间……可是,现在却猛然和她相遇在了这秋雨绵绵的黄原街头……
“你怎不回答我的问话呢?”她在雨伞下转过脸,瞅着他。“一切都很明白……”他说。
“是因为我上了大学,你仍然是个农民吧?看来,你还是世俗的!”晓霞不客气地说。
少平心里不同意老同学对他的评价。其实,他在灵魂深处并没有低看自己。她显然不了解他这两年的变化。他之所以不愿和她再联系。的确是因为两个人在生活中的处境差异太大。但这并不是说,他认为所走的道路就比上大学低贱。是的,他是在社会的最低层挣扎,为了几个钱而受尽折磨;但他已不仅仅将此看作是谋生活命——职业的高贵与低贱,不能说明一个人生活的价值。恰恰相反,他现在倒很“热爱”自己的苦难。通过一段血火般的洗礼,他相信,自己历尽千辛万苦而酿造出的生活之蜜,肯定比轻而易举拿来的更有滋味——他自嘲地把自己的这种认识叫做“关于苦难的学说”……
【笔记】
这一段是文中关于少平和晓霞最重要的一个章节之一:这是两年多后他们的再次相遇,这是他们感情开始的契机,这是他们两个看似不可能的缘分。
这章前半节进行了大量的环境描写,写出了秋雨连绵,秋天的寂寥愁闷,可谁曾想,就是在这样的令人很不舒服的一天,他们重逢了。在大篇幅的没有了他们之间的任何踪迹后,作者再次把晓霞带到了我们眼前,而且是以这样的场合出场。(“他看见田晓霞穿件米色风雨衣,两手斜插在衣袋里,正在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着看他。他僵立在原地,脸顿时像火一般烫热”)这一切总是让我们每个人向往,让我们每个人为少平感到高兴。而接下来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是那么的幽默,那么的从容,也许只有听到他们的一言一行,我们的心才会按捺不住地跳动。
“少平看见,晓霞已经完全是一副大学生的派头了,个码似乎也比中学高了许多。一头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上面沾着碎银屑似的水珠。合身的风雨衣用一根带子束着腰,脚上是一双棕色旅游鞋。”这就是晓霞,两年多没有出场的晓霞,一出场就让我们看到了她的美丽、她的成熟、她的那种特有的气质、她的那种打动亿万读者的心的形象。而如今的少平早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稚嫩的他,他已经能够从容地用一种脏乱来面对她,这种看来不得体的形象在晓霞面前却是最合适不过了。
远走黄原,遇到了她;进入黄原后,见到了两年来不见的他。这就是缘分。他们内心该如何感慨,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
晓霞收了雨伞,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了中间一孔窑洞的门。她揭起门帘,把少平让进去。
窑洞面积很大,两孔套在一起;刚进门的这孔显然是办公室,从墙中间的一个小过洞里穿过去,便是书房兼卧室了。她引着他进了里间。
他拘谨地坐在沙发里,环视着这个非凡的地方。晓霞忙着为他倒茶、削苹果。
少平在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烂衣服头发乱得像一团沙蓬,坐在这舒适的全包沙发里,实在有点滑稽。如果不是晓霞在,进来个生人看见他这副样,会以为是个图谋不轨的歹徒呢!
晓霞把一颗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里,然后也坐在旁边的沙发里,开始询问他这两年的情况。
少平这才一边吃苹果,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如实地向晓霞叙说他的经历和目前的状况。
在少平说话的时候,晓霞瞪着一双美丽而惊讶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
少平说完后,晓霞像木雕一般呆坐在沙发里,不再发问,也不再说话。
少平也沉默了一会。然后他信任地对她说:“你不要对任何熟人或咱们的同学说起我的情况。我知道你能理解我,我才对你说了实情。不愿意我目前的真实情况让别人知道。要是传回原西,我父母一定会着急的。我希望在老人的想象中,我在黄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咱们同学之中,除过金波,谁也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愿意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因为虚荣,而是不愿遭受虚荣者的嘲笑;我想默默地、宁静地走自己的路……
“你得向我保证这一点!”少平强调说。
晓霞像是从梦中惊醒,随口说:“这你放心!”她站起来,“先不说了,让我去买饭!咱们就不回我家里吃了,我知道你在我家里吃饭不自在。我到大灶上去买……”
晓霞从框子里拿出碗筷,又在桌子抽屉里抓了一把饭票,就很快出去了。
一刻钟以后,她端回一磁盆炒菜;菜上面摞了一堆馒头。她拿出个小碗,给自己拨了一点菜,又拿了一个馒头,说:“剩下都是你的!”
少平估量了一下,说:“我大概可以消灭,不过,你不要笑话!”他说着就端起了盆子,不客气地大吃起来。
晓霞笑了。她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又挑回到他的磁盆里。不知为什么,她这举动使他想起了润叶姐——那种黄土高原姑娘们所具有的温暖的亲切感……天色暗下来了。
晓霞拉亮电灯,把自己的碗放在一边,站着看了他近一分钟,突然问:“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呢?”
少平抬起头,说:“你如果认为什么书好,再像以前一样,及时推荐让我看。”
“其它呢?”
“不需要了。”
“那我怎样把书交给你?”
少平想了一下,说:“我半个月来找你一次,行吗?”“当然行!”
“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
晓霞也想了一下,说:“白天你都要干活,那么,就星期六晚上吧。就在这里。我爸一般星期六晚上都不在办公室……”
少平接着就告辞了。晓霞也不挽留,起身把他一直送到地委机关的大门口。
分手时,她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但是,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我会找你的!”他主动和她握了手,就转身向街道上走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西边远远的天空露出了一片乌蓝。
好,天一晴,明天就可以出工了!
【笔记】
还是如以前一样彼此信任(“她引着他进了里间”、“他信任地对她说”),彼此亲切(“她这举动使他想起了润叶姐——那种黄土高原姑娘们所具有的温暖的亲切感”),说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幽默词汇(“我大概可以消灭”)。所不同的是,此时的少平,在痛苦与磨砺中,对苦难和生活有了深邃的理解和认识,形成了一种对苦难的骄傲感、崇高感。他相信通过自身的努力能够改变命运,已经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立的思想(这也有晓霞作为“思想导师和生活引路人”的功劳),而且,他愿意拿来与晓霞交流和分享。两个人有了思想上的共鸣,从而迸发出爱情的火花——这不正是读者愿意看到的吗?


第二部 23


田晓霞静静地立在黄原地委门口,一直目送着孙少平的背影消失在北大街的尽头。
暮色已经临近,满城亮起了耀眼的灯火。不远处的电影院刚刚散场,清冷的街道顿时出现了喧闹。嘈杂的人群散乱地流向东西南北,街巷中自行车的铃声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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