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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读书笔记之《少平和晓霞》(四)

2015-03-09 22:51阅读:
《平凡的世界》读书笔记之

《少平和晓霞》(四)


4恨别离,缘尽缘散缘如水

——“古塔山,杜梨树下



第三部 31


田晓霞刚把用塑料袋装好的稿子交到副局长手里,突然发现不远处洪水中
有一个小女孩抱着一根被水淹了一半的电线杆,在风雨水啸中发出微弱的哭声,眼看就要被洪水吞没了。
她几乎什么也没想就跳进水中,身边只传来公安局副局长发出的一声惊叫。晓霞在学校时游泳不错,但那是在游泳池里。
她在洪水中很快觉得她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过,她在漂浮物中抓住一块木板,勉强推到那个小女孩手边。当她看见那女孩抓住木板的时候,一个浪峰便向她头上盖下来。
在最后一瞬间,她眼前只闪过孙少平的身影,并伸出一只手,似乎抓住她亲爱人的手,接着就在洪水中消失了……

【笔记】

这一段讲述了晓霞在抗洪中的牺牲过程,每次读到这里,总是让人扼腕叹息。少平在洪水中成功营救了“跛女子”,而同样有勇气有爱心的晓霞却并没有那么幸运。
毫无疑问,少平和晓霞的爱情,是作者倾注感情最多,也是用力最大的一部分,他们是作者最钟爱的男女主人翁。孙、田的爱情也被认为是一种“知音共勉型”的爱情模式,成为该作品中众多爱情的绝唱。但是,在当时的现实条件下,在当时那种城乡二元结构尖锐对立以及世俗观念没有彻底改变的情况下,作者也无法为他们的爱情找到“生路”(即便是作者,在当时也没有冲破这层世俗观念的樊篱),最终只能以悲剧收场。但作者自己也不忍扼杀这份绝美的爱情,不愿意看到像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的那种“生离”局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晓霞安排一场壮美的死亡,让这份爱情的悲剧收结得充满悲壮之美。在理想和现实的冲突中,作者忍痛让晓霞牺牲在了洪水中,从而保证了爱情的纯粹与完整。这是作者的残忍,也是作者的无奈。我一点都不怀疑,路遥在把晓霞写死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其实,晓霞的命运结局是早就注定了的。这可以从作者为其取的名字“晓霞”这两个字上看出一点端倪。晓霞:早晨的霞光。霞光很美,却不可长久存在,何况是早晨的霞光呢?这就注定了晓霞的生命会像早晨的霞光那样美丽而短暂。


第三部 32


几天来,他一直沉浸在一种异常的激动之中,因为再过几天,就到了晓霞和他约定的那个充满浪漫意味的日子。他们将在黄原古塔山后面那棵杜梨树下相会,以不负他们两年前那地方定下的爱的契约。呀!什么样的人生幸福能比得上如此美妙的时刻?年轻的朋友,只有你们才有这样的激情和想象力……
上个月,亲爱的晓霞又到大牙湾来过一次。她那次来是专门向他解释她和高朗的关系的。因为他流露出的痛苦使她感到不安,便亲自跑来和他谈这件事——他为此好长时间都没给她写信。
她告诉他,她已经和高朗谈过,他们之间除过友谊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什么。她和高朗说明了她和他的感情,说她只爱他。高朗表示自己完全尊重他们的关系。她解释了这件事后,他们紧紧拥抱着哭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使他们觉得犹如久别重逢,经历了一次生死般的离别。感情因误解的冰释而更加深切。两颗心完全交融在一起。他们甚至谈到了结婚;谈到了将来是要儿子还是要女儿;谈到了他们未来的许许多多事情。当然,他们都没忘记两年前古塔山上的那个约会——这将是他们一生中最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他们再一次约定,各自在那天回到黄原,然后在那个老地方见面。
晓霞并告诉他,两年前他们在杜梨树下拥抱的时候,她当时还瞅了瞅手表,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建议他们就在那个时间准时赶到杜梨树下……其实,晓霞走后一个多月时间里,孙少平每一天都在激动地、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日子的到来。那一天对他来说,犹如生命一般重要。他觉得,如果没有那一天,他一生都会黯然失色。青春啊!你深藏着多少令人叹喟的童话般迷人的故事呢?
一个多月来,孙少平天天不误下井。他要给自己积攒足够的假日;因为他和晓霞约定,古塔山相会之后,两个人还要一同相跟着回一次双水村。她说,这次回村不是以田福堂侄女的名义,而是以孙少平未婚妻的名义!少平能想得出,双水村会为此事而怎样惊讶地议论纷纷;他父母亲又会怎样高兴得合不扰嘴巴……
※※※
孙少平自高中认识田晓霞以来,在她的影响下,一直保持着每天看报纸的习惯。不过,到煤矿后,区队的报纸常常被矿工们拿去包猪头肉,七零八落从未齐全,他一般都在矿部前的这个阅报栏前立着看。至于《参考消息》,过几天他才设法找齐,躺在床铺上作为一种“高级享受”来阅读。
现在,少平撑着雨伞立在这报栏前,按通常的习惯,先前后转着浏览了八版《人民日报》。
当然,国际版稍微多费了一点时间。
接下来他才看办的很糟的省报。在少平看来,省报在内容方面连《黄原报》都赶不上。不过,省报今天倒让他一惊。他突然被头版头条的黑体字标题所吸引——南部那座著名的城市被洪水淹没了!
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电头“记者田晓霞”几个字迅速跳入他的眼帘。啊?她已经在那里了?那么,她还能按时如约赶到黄原吗?
孙少平一边看田晓霞的这条惊人的消息,一边在想她能不能赶回黄原的问题,他用这双重思维读完了这条简短的消息——他知道以后的几天才会有大量详细的背景新闻……但是,对孙少平来说,真正爆炸性的新闻是紧接着这条消息的另外几行字——……又讯:本报记者田晓霞发出这条消息后,在抗洪第一线为抢救群众的生命英勇牺牲……牺牲?我的晓霞……
孙少平一下把右手的四个指头塞进嘴巴,用牙齿狠狠咬着,脸可怕地抽搐成一种怪模样。洪水扑灭了那几行字,巨浪排山倒海般向眼前涌来……他收起自动伞,在大雨中奔向二级平台的铁道。他疯狂地越过选煤楼,沿着铁路向东面奔跑。他任凭雨水在头上脸上身上漫流,两条腿一直狂奔不已。他奔过了东边的火车站。他奔出了矿区。
他一直奔跑到心力衰竭,然后倒在了铁道旁的一个泥水洼里。东面驶来的一辆运煤车在风雨中喷吐着白雾,车头如小山一般急速奔涌而过——他几乎和汽笛的喧呜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嚎……
孙少平伏在泥水中,绝望地呻吟着。大雨在头顶哗哗浇泼,满天黑色的云朵,潮水般向北涌去。铁道那面的黑水河,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远处,矸石山那里,矸石噼噼啪啪在向深沟中滚落。滚落!整个大地都在向深渊滚落……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当孙少平满身泥浆返回宿舍,那神态已经完全像一个疯子或纯粹的白痴。同宿舍的人看他这副样子,都吓住了,谁也没敢问他个长短。
他换了身衣服,便倒在床铺中,两眼呆呆地望着雪白的蚊帐顶。他无法相信一切是真实的,这是报纸的失实报道——这张报纸经常干这种事!
下午,同宿舍的人给他捎回一份电报。他从床上跳起来,手抖得像筛糠一般,打开了这份电报——他希望这是田晓霞打来的!他相信会有奇迹出现!
可是,电报竟是她父亲的——铜城大牙湾煤矿采五区孙少平请速来我处田福军。
孙少平两眼一阵发黑,把电报纸丢在床铺上。是的,晓霞的死是真实的。
可是,谁让她父亲给他拍电报呢?他根本不知道他和晓霞的事,他怎么知道他在这里?他为什么给他拍电报?速来?
孙少平神神魔魔,赤手空拳走出了宿舍。他很快赶到矿部前的小广场。每隔一小时发往铜城的公共车正在往上挤人。
他扑进车门,夹在人缝里,胸膛像压了一块大矸石。呼吸困难而急促,一个多钟头后,他在铜城下了汽车,上了当天开往省城的最后一趟火车。火车在茫茫大雨中驶过绿色的中部平原。
孙少平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也不看车窗外流逝的原野。他伏在茶几上,闭住眼睛。巨浪在心头一排排掀起,又猝然间落下,波浪中浮现出她美丽的脸庞。你不可能死,晓霞!你会活着的——这也许只是一场恶作剧。
你会发出那银铃般的笑声,不知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你那么鲜活而蓬勃的生命,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
不,你绝不会死!也许你已经在什么地方上岸了!是你让父亲给我打了这封电报。你或许只受了点伤,正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你一定在等着我的到来……孙少平内心紧张地作各种设想。所有这些设想的前提都是晓霞还活着。是的,她怎么能死呢?她怎么会死呢?活着,是的,活着!亲爱的人,你只不过受了点伤,受了点惊吓,说不定我们还会明天从省城出发,赶到黄原去——因为后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们还要在古塔山后面的杜梨树下相会……
孙少平双手蒙面伏在茶几上。泪水糊满了手掌。他浑身酸疼,疲惫不堪;似乎不是火车载着他,而是他拖着火车在向省城飞奔……
紧密的灯火在雨中大放光华。积水的街道被灯光映照成了一条条流金泻银的长河。
电车甩着长辫子,在夜空中碰击出蔚蓝色的火花。透过雨帘,街道两旁五光十色的大橱窗看起来像德加的印象画。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眩晕。这世界现在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他在这世界上唯一要寻找的,要看见的,是那张甜蜜的笑脸。难道她真的不存在了吗?她仍然还活着吗?对他来说,答案还都不是最后的!他同时又执拗地相信,过一会,他就能看见她——活着的她;并且会紧紧地拥抱她……尽管他这样的昏乱,有一点还是清醒的——他先在旅馆为自己找了个住宿的地方,然后才搭上了去市中心的公共汽车。
他先并没有去找晓霞的父亲——他从晓霞不久前的信中知道,她父亲已经是这个城市的市委书记了。
他先来到了报社——只有这里才能证实他亲爱的人倒究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的心狂跳着,走进报社大门。
“你找谁?”门房老头在窗户上探出头问他。老头当然不知他是谁。但他已经来过一次,认出这老头还是原来的老头。“我找田晓霞。”他声音沙哑着说,眼睛盯着老头的脸色。老头两眼瞪住他看了半天,才说:“这娃娃已经……死了。唉,实在是个好娃娃!连个尸首也没找见……你是她的什么人?”老头在自言自语中突然像梦中惊醒一般问他。
孙少平两眼一黑,腿软得如同抽了筋骨。他感到有热辣辣的东西从腿上淌下来——他禁不住小便在了裤子里……他没有回答老头的话,就转身走出报社大门。
大街上灯火辉煌,人头在伞下攒动;车辆飞溅着水花急驰而过。然而,他面对的却是一片沙漠——人生的沙漠啊……孙少平强忍着悲痛来到市委,打听了田福军的住处。
当他走到二楼那个房间的门口时,牙齿咬着嘴唇,停留片刻。
过了一会,他才抬起软绵绵的胳膊,在门上敲了敲。

【笔记】

终于,解开了误会,也让他们的“感情因误解的冰释而更加深切”,“再过几天,就到了晓霞和他约定的那个充满浪漫意味的日子”,“什么样的人生幸福能比得上如此美妙的时刻?”
可是,生活啊,生活!总是在人们沉浸在希望和喜悦中的时候带来悲剧的打击(这也是路遥始终未变的一种表现风格:“大喜”之后必有“大悲”)。一个人的肩膀能有多大,才能承受得了那么多的痛苦?


第三部 33


孙少平通过客厅,向里间那个门走去。
他在门口立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桌上那个带黑边的像框。晓霞头稍稍歪着,烂漫的笑容像春天的鲜花和夏日里明媚的太阳。那双美丽的眼睛欣喜地直望着他,似乎说:亲爱的人!你终于来了……
像框上挽结着一绺黑纱。旁边的玻璃瓶内插几朵白色的玫瑰。一位老人罗着腰坐在沙发上,似乎像失去知觉一般没有任何反应。这是晓霞的父亲。
孙少平无声走到小桌前,双膝跪在地板上。他望着那张亲爱的笑脸,泪水汹涌地冲出了眼眶。
他扑倒在地板上,抱住桌腿,失声地痛哭起来。过去,现在,未来,生命中的全部痛苦都凝聚在了这一瞬间。人生最宝贵的一切就这样早早地结束了吗?
只有不尽的泪水祭典那永不再复归的青春之恋……当孙少平的哭声变为呜咽时,田福军从沙发上站起来,静静地立了一会,说:“我从晓霞的日记中知道了你,因此给你发了那封电报……”
他走过来,在他头发上抚摸了一下,然后搂着他的肩头,引他到旁边的沙发里坐下。他自己则走过去立在窗户前,背着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朦朦细雨,声音哽咽地说:“她是个好孩子……我们都无法相信,她那样充满活力的生命却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用自己的死换取了另一个更年幼的生命。我们都应该为她骄傲,也应该感到欣慰……”他说着,猛然转过身来,两眼含满泪水,“不过,孩子,我自己更为欣慰的是,在她活着的时候,你曾给过她爱情的满足。我从她的日记里知道了这一点。是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安慰我的痛苦了。孩子,我深深地感激你!”
孙少平站起来,肃立在田福军面前。田福军用手帕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从桌子抽斗里拿出三个笔记本,交到少平手里,说:“她留给我们的主要纪念就是十几本日记。这三本是记述你们之间感情的,就由你去保存。读她的日记,会感到她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孙少平接过这三本彩色塑料皮日记本,随手打开了一本,那熟悉的、像男孩子一样刚健的字便跳入了眼帘——……酷暑已至,常去旁边的冶金学院游泳,晒得快成了黑炭头。时时想念我那“掏炭的男人”。这想念像甘甜的美酒一样令人沉醉。爱情对我虽是“初见端倪”,但已使我一洗尘泥,飘飘欲仙了。我放纵我的天性,相信爱情能给予人创造的力量。我为我的“掏炭丈夫”感到骄傲。是的,真正的爱情不应该是利己的,而应该是利他的,是心甘情愿地与爱人一起奋斗并不断地自我更新的过程;是溶合在一起——完全溶合在一起的共同斗争!你有没有决心为他(她)而付出自己的最大牺牲,这是衡量是不是真正爱情的标准,否则就是被自己的感情所欺骗……孙少平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他合住日记本,似乎那些话不是他看见的,而是她俯在他耳边亲口说给他听的……

【笔记】

终于确信自己心爱的人走向另一个世界后,少平跪倒在晓霞的遗像前,痛哭失声,“过去,现在,未来,生命中的一切痛苦都凝聚在了这一瞬间”。那梦幻般的绚丽爱情、多彩人生就此结束。一种壮丽的凋谢,一份青春的祭奠,生离死别,这人世间最悲惨的情境,将人性之美深情之美激发显现得更加晶莹璀璨、绚烂夺目!
路遥既留恋传统文明,又崇尚现代文明;既喜欢传统女性,又热爱现代女性。这二者统一在路遥的笔下,就塑造了具有兼美气质的理想女性——田晓霞。她生长在城市,但没有城市人的缺点,出身在农村,又克服了农村人的不足;她富有同情心,善于为他人着想,办事风风火火,又没有小女儿的扭捏;她是孙少平的“精神导师”,又尊敬他、佩服他、热爱他(“我为我的‘掏炭丈夫’感到骄傲”),也准备像传统的女性那样,为所爱的人作出牺牲(“真正的爱情不应该是利己的,而应该是利他的,是心甘情愿地与爱人一起奋斗并不断地自我更新的过程”)……死亡是她最后的反抗方式,也是她的最优选择。她坚守着对自我的忠诚,在死亡中获得了她的统一。
孙少平也只有在她的死亡中,才能结束自己的分裂状况而获得与现实的统一。因此,晓霞的死,看似偶然,实属必然,在城乡差别鸿沟尚未填平、社会还没有为少平和晓霞这样出身于两个各方面都差别巨大家庭的青年提供求学、谋职、升迁的公平机遇时,他们这种超越现实社会关系的纯情爱恋,注定难以进入美好婚姻的归宿,结局只能是某种形式的悲剧。
晓霞的爱情悲剧是由外力造成的,然而深究起来,所谓的“外力”也只是托词,真实的原因还在于现实。为了符合现实主义的精神和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完美,路遥必须选择悲剧性的结局。田晓霞必须牺牲,她只能活在作者和读者的心里。

※※※
他明天一定要赶回黄原!因为后天,就是晓霞和他约定在古塔山后面相会的日子。她已经离开了人世,但他还要和她如期地在那地方相会!
他想起了《热妮娅·鲁勉采娃》。是的,命运将使他重复这个故事的结局。在这个世界上,在人的生活里,常常会有这样的'巧合'。这不是艺术故事,而是活生生的人的遭遇!当天晚上,他就到了黄原办事处。
第二天黎明,他搭乘长途公共汽车,向那个告别了两年的城市赶去。
汽车天黑时才驶进黄原城。
又是华灯初上了。一切是那样熟悉。高原凉爽的晚风扑面而来。市声之外,是黄原河与小南河朗朗的流水声。暮霭围罩着远山,天边有几点星光在闪烁。
黄原,我的慈祥而严厉的父亲!我又回到了你的怀抱。我是来这里寻找往日那些失落了的梦?是寻找我的甜蜜和辛酸?寻找我的流逝了的青春和幸福?
他在东关当年去煤矿的那个旅馆住下后,也无心去隔壁找他的朋友金波。他一个人来到街头,漫无目的地穿行于人群之中。
一时间思维关于往日的回忆大都已阻断,情感的焦点如焚似地全部汇聚在暮色苍茫里的那座大山之中。
他立在黄原河老桥的水泥栏杆边,抬起头久久地凝视着古塔山。山仍然是往日的山。九级古塔没高也没低,依旧巨人一般矗立在那里。可他心中的山脉和高塔却坠落了留下的只是一杯黄土和一片瓦砾……但是,爱情将永存。在那杯黄土和瓦砾中,会长出两棵合欢树来。那绿色的枝叶和粉红的绒花将在蓝天下掺合在一起;雪白的仙鹤会在其间成双成对地飞翔……我的亲人,明天,我将如约走到那地方;我也相信你会从另一个世界和我相会……
晚风把他脸颊上烫热的泪珠吹落在桥头。他伏在桥栏上,看着不尽的河水悠悠地从桥上淌过。岁月也如流水。几年前,他壮怀激烈,初次涉足于这个城市的时候,还是一个胆怯而羞涩的乡下青年,他在这里度过了许多艰难而酸楚的日子,方才建立起生活的勇气;同时也获得了温暖的爱情。紧接着,他像展翅的鹰一样从这里起飞,飞向了生活更加广阔的天地。
在离开这里的一天,他就设想了再一次返回这里的那一天。只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是带着如此伤痛的心情而重返这个城市的——应该是两个人同时返回;现在,却是他孤身一人回来了……
孙少平一直在桥上呆到东关的人散尽以后,大街上冷冷清清,一片寂静,像干涸了的河流。干涸了,爱情的河流……不,爱的海洋永不枯竭!听,大海在远方是怎样地澎湃喧吼!她就在大海之中。海会死吗?海不死,她就不死!海的女儿永远的鱼美人光洁如玉的肌肤带着亮闪闪的水珠在遥远的地方忧伤地凝望海洋陆地日月星辰和他的痛苦……哦,我的亲人!
夜已经深了……
不知是哪一根神经引进他回到了住宿的地方。
城市在熟睡,他醒着,眼前不断闪现的永远是那张霞光般灿烂的笑脸。
城市在睡梦中醒了,他进入了睡梦,睡梦中闪现的仍然是那张灿烂的笑脸……笑脸……倏忽间成为一面灿烂的镜面。镜面中映出了他的笑脸,映出了她的笑脸,两张笑脸紧贴在一起,亲吻……
他醒了。阳光从玻璃窗户射进来,映照着他腮边两串晶莹的泪珠。他重新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无声地辍泣了许久。梦醒了,在他面前的仍然是残酷无情的事实。
中午十二点刚过,他就走出旅社,从东关大桥拐到小南河那里,开始向古塔山走去——走向那个神圣的地方。
对孙少平来说此行是在进行一次人生最为庄严的仪式。
他沿着弯曲的山路向上攀登。从山下到山上的这段路并不长。过去,他和晓霞常常用不了半个钟头,就立在古塔下面肩并肩眺望脚下的黄原城了。但现在这条路又是如此漫长,似乎那个目的地一直深埋在白云深处而不可企及。
实际中的距离当然没有改变。他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一座亭子间。以前没有这亭子,是这两年才修起的吧?他慢慢发现,山的另外几处还有一些亭子。他这才想起山下立着'古塔山公园'的牌子。这里已经是公园了;而那时还是一片荒野,揽工汉夏天可以赤膊裸体睡在这山上——他就睡过好些夜晚。
他看了看手表,离一点四十五分还有一个小时;而他知道,再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走到那棵伤心树下。
他要按她说的,准时走到那地方。是的,准时。他于是在亭子间的一块圆石上坐下来。
黄原城一览无余。他的目光依次从东到西,又从北往南眺望着这座城市。这里那里,到处都有他留下的踪迹。
东关大桥头,仍然是人群最稠密的地方。他依稀辨认出了他当年曾驻足而立,等待包工头来买他力气的小土场,以及那个搁过破行李卷的砖墙。他的目光“走”到了北关。那不是阳沟吗?他的揽工生涯首先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想起了曹书记一家人。他们的院落被山脉遮挡着,他看不见。但他们的面容依稀可见;想起当初他们对他的好心,至今还难以忘怀。
现在,他把忧伤的目光投向了麻雀山。那是他和她多次漫游过的地方。就是在那里,他心跳脸热,第一次产生了想拥抱她的强烈愿望。他想起了他们共同背诵那首吉尔吉斯人的古歌。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黄昏,他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两只手垫在脑后,眼里涌满了泪水,念了这首古歌的第一个段落;而晓霞两只手抱着膝头坐在他身边,凝望着远方的山峦,接着他念了第二个段落……麻雀山下,就是那座著名的常委小院。他们真正的感情交流是从那里开始的。他们曾在她父亲的那个套间窑洞里,有过多少次美好而快活的相会;最后,炽热的情感才把他们共同牵引到这山背后那棵杜梨树下……少平看了看手表,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他站起来,出了凉亭,继续向山上走去。
他在九级古塔下停立了片刻——就在他们当年共同站立的地方。眼前的黄原城仍然是当年的格局。大街上照旧挤满了繁忙的人群。多少美好的东西消失和毁灭了,世界还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是的,生活在继续着。可是,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却在不断地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生活永远是美好的;人的痛苦却时时在发生……他从古塔下面转过身,背对着繁华喧嚣的城市向寂静的山林走去。寂静。只有鸟儿在密林深处鸣啭啁啾。太阳垂直地悬在当头,如同火一般炽烈;雨后的大地上蒸腾起一团团热雾。
这是那片杏树林。树上没有花朵,也没有果实;只有稠密的绿色叶片网成了一个静谧的世界。绿荫深处,少男少女们依偎在一起;发出鸟儿般的喁喁之声。
他开始在路边和荒地里采集野花。
他捧着一束花朵,穿过了杏树林的小路。
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上了那个小土梁,就能看见那个小山湾了!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痛苦,无比的激动使他浑身颤栗不已。他似乎觉得,亲爱的晓霞正在那地方等着他。是啊!不是尤里·纳吉宾式的结局,而应该是欧·亨利式的结局!
他满头大汗,浑身大汗,眼里噙着泪水,手里举着那束野花,心衰力竭地爬上了那个小土梁。
他在小土梁上呆住了。泪水静静地在脸颊上滑落下来。
小山湾绿草如茵。草丛间点缀着碎金似的小黄花。雪白的蝴蝶在花间草丛安详地翩翩飞舞。那棵杜梨树依然绿荫如伞;没有成熟的青果在树叶间闪着翡翠般的光泽。山后,松涛发出一阵阵深沉的吼喊……他听见远方海在呼啸。在那巨大的呼啸声中,他听见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笑声在远去,在消失……朦胧的泪眼中,只有金色的阳光照耀着这个永恒的、静悄悄的小山湾。
他来到杜梨树下,把那束野花放在他们当年坐过的地方,此刻,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两年前的那个时刻:一点四十五分。
指针没有在那一时刻停留。时间继续走向前去,永远也不再返回到它经过的地方了……孙少平在杜梨树下停立了片刻,便悄然地走下了古塔山。
他直接来到黄原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明天去铜城的汽车票。他已不准备再回双水村;他要返回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对他来说,如此深重的精神创伤也许仍然得用牛马般的体力劳动来医治。
此刻,他对大牙湾煤矿更加充满了深情和挚爱。没有那里的劳动,他很难想象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只有踏进那块土地,他才有可能重新唤起生活的信念。是的,要活下去,就得再一次鼓起勇气……难啊!
当天晚上,他才找到了金波,告诉了他和田晓霞前前后后的的一切。两个男人为他们各自的不幸命运痛苦得彻夜未眠。黎明以后,金波把他送上了去铜城的公共汽车……

【笔记】

想起了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如果我看过你看过的世界,走过你走过的路,是不是就能更靠近你一点?”
时间的指针停在这里后,过多的言语反而使我不知如何叙述,就让我们细细地感受,静静地怀念吧……


第三部 36


伟大的生命,不论以何种形式,将会在宇宙间永存。我们这个小小星球上的人类,也将继续繁衍和发展,直至遥远的未来。可是,生命对于我们来说又多么短暂,不论是谁,总有一天,都将会走向自己的终点。死亡,这是伟人和凡人共有的最后归宿。热情的诗人高唱生命的恋歌,而冷静的哲学家却说:死亡是自然法则的胜利……是的,如果一个人是按自己法则寿终正寝,就生命而言,死者没有什么遗撼,活着的人也不必过分地伤痛。最令人痛心和难以接受的是,当生命的花朵正蓬勃怒放的时候,却猝然间凋谢了。
人类之树谁知凋落了多少这样的花朵。冷落成泥,只有香如故……
美丽的花朵凋谢了也是美丽的。
是的,美丽。美丽的花朵永不凋谢;那花依然在他心头开放……
瞧,又是春天了。复苏的万物就是生命的写照。从矿区望出去,山野里到处都是盛开的桃花、杏花、梨花;一片如霞的绯红,一片如玉的洁白。小河边泛出了淡淡的浅绿。祭坟的纸钱在暖洋洋的春风中飘飞。矿医院后面的山湾里,间或传来上坟妇女如怨如诉的哭泣,犹如在唱一支眷恋往昔的歌。
这是一个伤感而断魂的季节……孙少平上井以后,洗完澡换好衣服,便一个人走出喧腾不息的矿区。他看起来比过去消瘦了一些,眼神和脸色却更加严峻,头发总是被汗水卷曲得零零乱乱。他匆忙而专注地走着。似乎要摆脱什么,抑或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有谁在召唤他。
像通常那样,他从矿部那个小坡上走下来,走过黑水河上摇曳着绿枝的树桥,爬上了对面的山,不停留地一直走向山野深处。然后,他随意在某个无人处停下来,或坐,或躺,或久久地驻足而立。
多少日子来,他天天都是如此。
现在,已是下午了。他斜躺在一片草地上,出神地看着眼前几朵碎金似的小黄花。偏西的太阳温暖地照耀着山野。春风柔得似乎让人感觉不到。周围没有任何一点声响。过分的寂静中,他耳朵里产生了一种嗡嗡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来自宇宙深处,或沉闷,或尖锐,但从不间隔,像某种高速旋转的飞行器在运行。而且似乎就是向他飞来了。
他久久地躺着,又像往日那样,痛不欲生地想着他亲爱的晓霞,思维陷入到深远的冥想之中,眼前的景色渐渐变成了模糊的缤纷的一片,无数桔红色的光晕在这缤纷中静无声息地旋转。他看见了一些光点在其间聚集成线;点线又组成色块;这些色块在堆垒,最后渐渐显出了一张脸。他认出了这是晓霞的脸。她头稍稍偏歪着,淘气地对他笑。这张脸是有动感的,甚至眼睫毛的颤动都能感觉到。嘴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这好像是她过去某个瞬间的形象……对了,是古塔山杜梨树下那次……他拼命向她喊叫,但发不出声音来。不然,她肯定会看见他的泪水了。无论怎样无声地喊叫,那张亲爱的笑脸随着色块的消失,最后消失在了那片缤纷之中……
不久,连这片缤纷也消失了。天空,山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还斜躺在这块草地上。寂静。耳朵里又传来了那嗡嗡声。不过,这嗡嗡声似乎越来越近,并且夹带着哨音的尖锐呼啸。他猛然看见,山坳那边亮起一片橙光。那嗡嗡声正是发自那橙光。橙光在向他这边移来。他渐渐看清,橙光中有个像圆盘一样的物体,外表呈金属质灰色,周围有些舷窗,被一排固定不变的橙色光照亮;下端尚有三四个黄灯。圆盘直径有十米左右,上半部向上凸起,下半部则比较扁平。
圆盘悬停在离他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那东西离地面大概只有几厘米。
他看见,从圆盘中走出了几个人,外形非同寻常,少平畏惧地看见,那些人只有一米二三高,脑袋上戴着类似头盔的东西,背着背包或者说是箱子;其颜色和头盔相似,是暗灰色。从背包上部伸出一根套管,经过脖颈与头盔相连。另一根似乎更细的套管同那些人鼻部与背部的背包相联。一共三个人。他们一走出圆盘,便用一个成反T字形的仪器,似乎在勘察地面。仪器两侧不时射出闪光,像电焊发出的电弧光一样。
他们发现了我吗?他想。
他索性咳嗽了一声。那三个忙于“工作”的人回头看了看,两个人继续开始干活,没有理他;而另外一个人却向他走过来。他得到了心电感应:“你不必害怕。”
那人站到了他面前,他看见,这人两只眼很大,没有鼻子,嘴是一条缝。手臂、大腿都有,膝盖也能弯曲,戴一副像是铝制成的眼镜。身上有许多毛。脚类似驴和山羊那样的蹄子。
“你好!”这个人突然开口说话了,而且是一口标准的北京普通话。
孙少平吓了一大跳。不过,由于他说的是“人”话,这使他镇定下来。
他立刻产生了很想和这个人交谈的愿望。
他问:“你们来自哪里?”
“我们来自银河系,就是你地球人说的‘外星人’。”“我读过几本有关外星人的书,说你们用心电感应和我们沟通思想。是这样吗?”少平问。
外星人:“是,我们能这样。”
孙少平:“你们能猜测我们所思考的问题吗?”外星人:“那当然。不过,一般我们不想进入别人心中。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连没有必要知道的事都知道了。”孙少平:“那么说,刚才我见我死去的女朋友,这是你们为我安排的?”
外星人:“是的。你思念你女朋友的念力太强大,使得我们不得不捕捉。我们同情你,就用我们的方法让你看见她。我们储存着地球上所有人的资料。”

【笔记】

老实说,小时候第一次读到这儿的时候很不理解,总感觉安排一场少平跟外星人的对话太过突兀,也显得诡异,它严重偏离了全书的现实主义风格,简直是一处败笔。后来读了一些书评,知道了原来是当时国内流行UFO和外星人的话题,路老也是凡人,赶这时髦更显示出他的可
孙少平此刻需要一点寄托,这是孙少平超我的体现。这是一个平凡人生命的点缀,也是小说平凡氛围的点缀,点缀使我们觉得孙少平更平凡了,因为他的理性人生只有这点点胡思乱想。
鲁迅说过,“悲剧是将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因此,田晓霞的死是一种悲剧。不过这毁灭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可以分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这样看来,田晓霞的死只是作者把最有价值的物质客体给毁灭了,而其精神的部分并没有被毁灭,即她和孙少平的爱情并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消失,反而因为她的死而得到了永恒(“某些生命达到了高度完美,精神就不再需要物质肉体,就好像是生活在纯粹的精神世界”)。所以,田晓霞的生命在此已经达到了高度的完美,已不再需要物质肉体来寄托了,她的生命以新的精神的形式将在宇宙间永存。美丽的花朵永不凋谢,那花依然在他心头开放——这就是孙、田爱情的悲剧美之所在。


第三部 47


两个朋友不知不觉走出了灯光辉煌的矿区,来到野外的一条小土路上。月光朦胧地照出了收获过庄稼的土地。无风的秋夜凉意中给人以洁净清爽的感觉。
“但愿你能如愿地找到那位藏族姑娘。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少平吸着烟,祝福行走在他旁边的金波。“唉,你大概以为我发了疯,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少数民族姑娘,苦苦思念了七八年,如今又像唐·吉诃德一样不远万里去寻找她……”
“我怎么会那样想呢?你记得,去年夏天,我的晓霞已经死了,我仍然发疯地回黄原去赴我们订下的约会。而那位藏族姑娘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为什么不去寻找她呢?你本来早就应该这么做了!人为了爱情和幸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金波激动地用胳膊紧紧搂住少平的肩头,说:“如果晓霞还活着,我又找到了我心爱的人,那咱们这辈子活得该多好啊!”
“我现在只能盼望你如愿地找到那姑娘,我们之间总应该有一个人获得完美的爱情……”少平说着,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笔记】

这段其实跟少平和晓霞的爱情没有多大联系(硬要强加的话,就是少平在经历了晓霞的牺牲后,对爱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人为了爱情和幸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摘抄下来纯粹是为了纪念另一段深挚而凄美的爱情。
金波与藏女的爱情,没有结果却是那么动人心魄。(“一次邂逅,一次目光的交融,就是永远的合二而一,就是与上帝的契约;纵使风暴雷电,也无法分解这种心灵的粘结。两个民族,语言不通,天各一方,甚至相互间连名字也不知道……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吗?”)(“别了,草原!别了,雪山!别了,我亲爱的姑娘!无论你此刻在什么地方,我都向你祝福,祝福你美满地活在人间。我会永远地珍藏着你的微笑,你的歌声,一直到我闭住眼睛的那一天”)这是小说中最浪漫脱俗的爱情。金波这个可爱的人也永远地印刻在了我们的心里。我们深深地喜爱他、同情他,我们跟作者一起给予他最诚挚的祝福。(“一切都结束了。他告别的是人生整整一个段落。青春之花,永远地凋谢在了这片草原上,这是壮丽的凋谢。他失去的,也正是他收获的。在他那深情而富有的心灵土地上,怎么会没有绚丽的花朵重新开放呢?”)
新版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删除了金波的角色,这是让我很不理解甚至愤怒的地方。也许是金波与藏女的爱情触碰到了民族团结的敏感神经,遭到了广电局剪刀手的“和谐”,也许是金波的人物形象已经不符合当今社会的“主流”文化倾向。总之,我们再也看不到可爱的金波了。其实要我说,关键是“不用心”。这么伟大的一部作品,要搬上荧幕,“十年磨一剑”也不为过,怎奈整个文化产业“都在商业这棵树上下功夫了”(陈道明语),这何尝不是我们生活着的“平凡的世界”的悲哀呢?
另附:《消失的金波


第三部 52


在这里,春天的讯息比北方的山区早来近两个节气。寒冷不知不觉消退了,户外的阳光有了一种暖烘烘的感觉。风带着潮湿的柔情,开始亲吻这座城市。杨树和柳树的枝条已经泛出了鲜活,绿色的生命浆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涌动。
谁都能感觉到,春天迈着轻盈柔曼的脚步走来了。
那是一个无风的阳光金黄的中午,孙少平无意间向窗外瞥了一眼,突然看见外面院墙下爆开了一丛金灿灿的迎春花。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走出病室,来到这丛迎春花前。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丛黄亮耀眼的花朵,由衷地喜悦使他不由自主满脸堆起了笑容。
这就是生命!没有什么力量能扼杀生命。生命是这样顽强,它对抗的是整整一个严寒的冬天。冬天退却了,生命之花却蓬勃地怒放。你,为了这瞬间的辉煌,忍耐了多少暗淡无光的日月?你会死亡,但你也会证明生命有多么强大。死亡的只是躯壳,生命将涅磐,生生不息,并会以另一种形式永存。只要春天不死,就会有迎春的花朵年年岁岁开放。哦,迎春花……他在那片黄花中依稀看见了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母亲。为什么此刻想起了母亲?母亲……他抬起头,一群白鸽掠过蔚蓝色的天空,羽翼发出了嗡嗡的震荡声……他听见远方传来海的呼啸;他看见,晓霞偏歪着脑袋,微笑着,赤脚踩踏光滑如缎的浪脊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跳跃着奔来,鬓角上插一朵金灿灿的迎春花闪射着耀眼的光芒……

【笔记】

在无尽的泪水祭奠那永不再复归的青春之恋之后,孙少平不是沉沦而是奋起,因为他早已看透了尘世间的酸楚。悲伤之后,他依然昂起头,迎接生活的无情。
以下内容,部分摘自《路遥作品新探:现实与理想的交相突围
生活是贫穷的,现实是残酷的,这就注定了征途是坎坷的,要踏上这条通道必须要有坚定的信念、敢于抗争的勇气及对理想的执着追求,这就使得人物性格发展和命运抗争具有了突围的意味。就像少平写给妹妹兰香的信里面说的那样:“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视我们的出身,他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一生受用不尽;但我们一定又要从我们出身的局限中解脱出来,从意识上彻底背叛农民的狭隘性,追求更高的生活意义。”
本来这种突围在孙少平身上就可完成了,但作家依然固执地不让这种突围轻易就实现,因为,在路遥看来:“一方面,他摆脱不了农村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受农村的局限。因而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既不纯粹是农村的状态,又非纯粹的城市型状态。在他今后一生中,不论是生活在农村,还是生活在城市,他也许将永远会是这样一种混合型的精神气质。”这就注定了他的突围是不可能完全获得成功的,他只是一个最为重要的过渡。这个“接力棒”最终被孙兰香、金秀她们接了过来。她们都上了大学,真正地跳出了农门,经过了彻底地知识陶冶,如同凤凰涅后浴火重生。城里的一切不再对她们构成吸引与威胁,她们有自己自由的选择权利(兰香做了省委常务副书记儿子的女朋友,金秀却嫌顾养民“太学者气”,而喜欢“性格刚健”的少平)。自此,路遥完成了由农村向城市的跨越,现实与理想的突围大功告成。


第三部 54


中午时分,他回到了久别的大牙湾煤矿。
他在矿部前下了车,抬头望了望高耸的选煤楼、雄传的矸石山和黑油油的煤堆,眼里忍不住涌满了泪水。温暖的季风吹过了绿黄相间的山野;蓝天上,是太阳永恒的微笑。
他依稀听见一支用口哨吹出的充满活力的歌在耳边回响。这是赞美青春和生命的歌。
他上了二级平台,沿着铁路线急速地向东走去。他远远地看见,头上包着红纱巾的惠英,胸前飘着红领巾的明明,以及脖项里响着铜铃铛的小狗,正向他飞奔而来……

【笔记】

《平凡的世界》是最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它控诉了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中国农村的一个宿命——城乡差别。少平和晓霞的爱情悲剧,实在是现实主义的又一个最终选择。晓霞的死,是对城乡差异的最大控诉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恰恰是孙少平的完美“造成了”田晓霞的悲剧。如果说少安是路遥“现实”的代表,那么少平则是“理想”的化身。他耐劳、刻苦、有见识,对朋友义气,对兄长敬爱,对父母孝顺,甚至对敌人也宽容忍让,为了自己最终的崇高理想,可以放弃一切。少平不停地进行着搏斗:和饥饿搏斗,和外界的诱惑搏斗,和自己的思想搏斗。他不安于“命运”的摆布,走上了和“命运”抗争的道路,从而获得征服与超越。在与命运和苦难不屈不挠的抗争中,他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了!路遥就是要通过他的经历来反映中国西北历经沧桑的十年变动,他也成功了!
所以,当作者试图去塑造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物时,当他必定为周围的人所生活、所牺牲时,田晓霞的死就在他们的爱情开始的时候埋下了伏笔。作为一个优秀的男人,在师父牺牲后,作为一个曾经被这家人当作家人一样看待的人,少平理所应当承担起支撑这个家庭的重任——也只有肩负起了这份责任,他的形象才不会打折扣。
可是,新的矛盾又出现了——晓霞何去何从?情感有强大的排他性,让少平、晓霞和那个破碎的家庭并存,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如果让孙、田中的任何一人对感情不负责任,那都与整部作品的基调格格不入。在环环相扣的矛盾中,田晓霞牺牲的必然性又加大了一层。这个结局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也许,作者也不希望这样,但每一位作者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趋于完美,所以,路遥把少平和晓霞的爱情以悲剧结局,实在是怀着太多的无奈,甚至是伤痛。
然而,晓霞的死恰恰是路遥善良的地方,也成全了晓霞这个形象。从此,她随时都像一束鲜花,每一次的出现都会带来一阵芳香;她更象一颗流星,让我们看到了爱情的绚丽、生命的升华,她的逝去是推动小说趋于完美的点睛之笔,也真正体现了“平凡的世界”。


【后记】

之所以写这个笔记,缘于过年回家的长途车上写的一首小诗《短歌行·返乡》,其中有这么两句:“敛翼卑飞,鸷鸟不群。”“正恐才疏,亦颇练事。”不知怎么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平凡的世界》中少平在建筑工地的烛光下读书的场景。(曾经,不,直到现在,我还如同少平一样,精神思想实际上形成了两个系列:一方面,摆脱不了农村的影响;另一方面,又不愿受农村的局限。因而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一种混合型的精神气质。)春节的时候,在微信上看到新版电视剧要将要播出的消息,便冒出了要摘抄一些片段的想法,以验证我“从来就没有超越过原著的影视作品”的观点(因为看小说时读者可以自己想象,根据自己的理解重塑人物形象,一千个人眼中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一旦搬上荧幕,这一千人便只有一人,不管怎么看都是别扭的)。最初只是为了纪念一下被这本书感动和激励过的少年时代,顺便整理一些个人心得(因为有个女孩对我说过“应该写点东西,不然一棵好苗子就荒废了”)。重读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多年走过的人生,竟然都可以从《平凡的世界》中找到它们的影子,这怎能不让我心生感慨!
《平凡的世界》,它的内容如它的名字一样,描述的是一个平凡的世界,一个黄土地上的世界,这里生活着一群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演绎着一幕幕生老病死世事变更的平凡的故事。但是在平凡的世界里却隐藏着一些不平凡的东西,当生命的搏斗、命运的抗争、精神的洗礼、社会的变迁、爱情的萌动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种不平凡。
说到路遥,他的小说肯定不是中国第一流的。他那永远讲不完的“于连”式的俗套故事、简单的城乡对立的命题,他那毫无创造力的叙事手段、匠气过重的语言风格,一直让他备受诟病。他从一个小小的农村起步,事实上他的视野也从未超出一座县城。他的小说说白了也就两大主题:苦难体验、道德善良。“苦行者”的个人形象亦影响着我们对他的作品的评价,就好比听柴静演讲,我们往往提前作好了被感动的准备,而不能单纯地审辨她所说的内容。他真的一点也不现代,更不后现代。如果在今天,这本书肯定不会产生当年那样的轰动。(本段摘自《与路遥有关的几句闲话》)
但是,时代是单纯且怀揣梦想的,评价一本文学作品应该从“文学价值”和“社会价值”两方面出发,或者从“形式”和“内容”两方面出发。对《平凡的世界》,最为公允的评价应该是:在合适的时间写了一本合适的书,其社会价值远远超过文学价值。不用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没读过的人认为它只是《平凡的世界》,读过的人才能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平凡。我永远不会因为它如今不够时髦,而否定自己的经历。相反,我会永远感谢那个感动过、影响过自己的路遥。
是的,我们都活在一个平凡的世界,我们都是平凡的人。我们都在默默地努力着,一点点积蓄着力量,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奋斗。苦难与挫折只是个躯壳,人生的真正意义就在于我们对理想所持的坚定信念。这种追求理想的虔诚与热情,才是平凡的世界里的不平凡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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