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手套
往年春节前,最忙碌的是奶奶,她是大小活动、主次事件的主角,小卓家春节吃的、喝的,都是她张罗好,送过来的。爸妈只需要张罗全家人衣服鞋帽和生活用品。
那一年腊月二十,学校放假。放假,春节也跟着一步步走来。一到家,小卓就看见奶奶在火盆那烤火。之所以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们家没有火盆,她们姐弟三个正是活蹦乱跳年龄,没有烤火兴趣,爸妈正购置年货,忙得没有烤火时间。
火盆是奶奶专属,春节烤火也是奶奶的习惯。今年,火盆怎么到我家?这么早安排上?过年气氛笼罩着一切,小卓没有细想。
小卓来不及细想,就随着歌谣“二十三炕火烧儿、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一天一主题地跟着爸妈忙碌起来,他们一趟趟采购、一箱箱准备、一件件完成,一天天圆满。
一家人忙忙碌碌的时候,奶奶坐在火盆边,安详,平静、高兴。她时而添添柴让盆火更旺,时而挪挪脚,让全身均匀受热,时而召唤爸妈添这买那,时而指挥小卓打扫卫生、洗刷厨具,时而提醒小卓弟弟做作业。
没事可干时,奶奶坐在火盆边,小卓看她有点失神,有点黯然
“奶奶,你教我毛线编织吧!”小卓知道奶奶是毛线编织能手,小时候,她们姐弟的毛衣毛裤都是奶奶编织。
“好!织啥?围巾吗?”奶奶来了兴致。
“织个手套吧!用之前的剩线团。”小卓感到用剩线团编织围巾不如手套好。小卓有手套,她想让奶奶忙起来。
小卓搬来装线团的纸箱,找来毛线针、钩针。奶奶从拿针开始,起针、正针、反针、分针、合针、收针,奶奶教得细,小卓学得快。
“哦,我会编织了。”小卓喜获新技术,得意满满,大声炫耀。
“别让奶奶累着了。”妈妈提醒小卓。
“不累,不累。”奶奶替小卓回答。
大街上,人们喜气洋洋,购衣服的、置碗筷的、买糖果的、挑选蔬菜的。无论那家店铺,琳琅满目处,都主打一个品种多,主打一规格全,主打一个货源足,挤挤抗抗间,主打一个人哄哄、主打一个闹吵吵、主打一个年味正。
腊月二十五过后,欢乐喜庆年味充满大街小巷,道路上车流如织,两边商家灯火通明,行道树下自上而下,长长对联,红红火火,如意、福乐、平安、发财、幸福应接不暇。
小卓家房子扫过,鸡鸭鱼肉买齐,烟酒停当,牛奶鸡蛋到位,卤菜拾掇好。就待炸油条、蒸馍头,包饺子小活。
奶奶哼着歌谣“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做坛酒、三十捏鼻”。哼唱中,春节一天天临近,小卓迫不及待过年感也与日俱增。
妈妈给全家人添置新衣新裤新鞋袜新的一切。当妈妈把一红色对襟棉祆拿给奶奶试穿时,奶奶一阵抱怨,“去年买的那件还是新的,今年不让买,咋就不听?”
“新年新气象!”妈妈一边帮奶奶拉伸着祆袖,一边笑着说。“和店家说好了,如果不合适,管换。”
“合适合适,不用换了。”奶奶乐呵着。
“给,靴子。”小卓从盒子里取出紫色花纹靴子,让奶奶试穿。
“我又不走亲戚,啥年里月里。”奶奶脸上洋溢着笑,捡起掉在地上的围巾。
“一会去超市,再给你选个帽子。”妈妈说。
“需要个紫色帽子!”小卓看穿戴一新的奶奶,感到紫色帽子好看,就抢着说。
腊月二十八,小卓一边织手套,一边看电视。电视上,主持人正在连线春节走基层记者,邀请他们科普各民族春节习俗、各地庆祝春节方式。
奶奶一边看电视一边给讲着小卓爸爸小时候趣事,讲到开心处,她竞笑得咳嗽不止。
“真好看!”小卓伸手,黄色手套上的草莓图案格外醒目,“如果不是几处线有点松,会更好看。”
“这是最漂亮最暖和的手套!信不信,比超市卖的暖和地多!”奶奶抚摸着小卓手夸着,赞着,“学习好,学啥都快!”
“嘻嘻”小卓听出奶奶这句夸赞里的双重含义。
腊月二十九,炸油条、蒸馍头,小卓妈妈就没停歇。下午,妈妈饺子馅刚弄好,奶奶就拿来锅拍子,和小卓一起包着饺子,谈论着饺子馅制作方法。小卓爸爸贴对联时,奶奶看着,笑着,装着果盘。
所有的准备都是春节序曲。
大年初一,小卓起床时,就见火盆边坐着一个人,那是奶奶,她戴着紫色帽,穿着红色棉衣、黑色裤子。她脸红红的、亮亮的,不知道是火盆里的火映照的,还是红色棉袄反射的。
“奶,给你磕头了!”说着,小卓朝条几正中跪下,手掌挨地,磕了三个头。
“不磕了,现在不行磕头了。”奶奶拉着小卓,“说新年好就行!”
“该磕还磕,传统习俗不能忘。”妈妈在旁边说,“喊你弟弟,过来给你奶磕头。”
去年春节,奶奶还在老屋,小卓没有给奶奶磕头。
那年春节前,政府工作人员发宣传单,小卓和过往群众人手一份,原来是移风易俗宣传单,号召全社会除陋习、树新风。其中一条陋习就是磕头,小卓决定从春节做起,不再给奶奶、二爷、二奶、伯、娘、叔、婶们磕头。
当堂姐、堂弟们口里喊着奶奶、二爷、二奶,进行跪拜磕头时,小卓却站在旁边说着“新年好!”“新年好!”
拿到压岁钱的堂姐、堂弟们凑在一起数着、高兴着,小卓忽然一种失落,继而,她们看都不看小卓一眼,讨论着去要县城看电影、赶庙会、套圈,小卓忽然感到感到一阵孤单。
一年里,她们每次见到小卓,都不忘一句“新年好”开她玩笑。
一年里,小卓每次见到长辈们,都像是借着一笔钱没还一样地怯生生。
还是妈妈说的好,“该磕还磕,传统习俗不能忘。”
“给!压岁钱。”奶奶给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崭新人民币,递给小卓,“买点学习用品。”小卓翻转着崭新的珠穆朗玛峰、汉族和蒙古族人头像,不愿意折叠装进口袋。
弟弟过来,直接伸手,“奶,我也要两张。”
“先磕头!”小卓推着弟弟。
“给!也两张。”不等弟弟磕头,奶奶已把压岁钱给了他。
“奶,你看着,我磕这里了。”弟弟说着,跪在奶奶面前,就要磕。
火盆前的奶奶,拦着弟弟说,“等我坐下,等我坐下!”
早饭后,伯、娘和二爷家的几个孩子来给奶奶拜年,一时间,堂屋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当二爷家的几个孩子依次喊着“娘,磕这里了!”小婶家二岁孩子,不明就里,也朝奶奶喊“娘,磕这里了!”顿时,家中一阵笑声。
“该喊大奶奶!”奶奶纠正着,随着笑声笑起来,“咳、咳”奶奶又笑得咳嗽起来。
春节后几个星期,奶奶去世了。火盆?咳嗽?怎么没有早点觉察?小卓悔恨不已。
每年春节,小卓总会拿出那双草莓手套端详着、回忆着、思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