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女权王朝》连载(2)祖母神山
2017-09-01 10:15阅读:
(2)祖母神山
葬场上,凌乱的雪花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天空阴暗。人们望见,葬场对面那高耸的祖母神山,在它的上空,正有一团乌云翻涌着朝葬场这边笼罩过来。人们一直认为,神山的家是云雾做成的神殿;它轻世又神秘,从不为平凡人轻易目睹;除非是遇到世间最大的喜事,或者最大的祸事。逢上喜事,开心时,神山上会彩云游荡;遭遇祸事,发怒时,就会乌云翻滚。
这下神山腾起乌云,人们已经明白:神山发怒了!人们很少见到神山发怒,葬场因此乱成一片。神师站在祭台上诧异不已。现在,即使他怀揣挡天的法力,也是无法控制如此突发的天象,以及女王突发昏厥的紧急局面。阿乌格拉正在疾呼宫廷药师抢救女王。登天寺的大主持丹增活佛,则坐在一旁急促地念诵光明八字真言(注1),“嗡玛遮么耶萨雷德,嗡玛遮么耶萨雷德……”
一阵过后,活佛注视神师,目光严谨,语气凝重,问,“刚布,神山震怒,你可知道原因?”
神师怔忡少许,恭敬且满含悔悟地向活佛解释,“阿苛(对活佛的尊称),刚布在想,这可能是由血祭引发。虽然我们的原始教法中是有“杀牲血祭”的劣习;但自从一世先祖之后,不是遇到特殊情况血祭也已禁用。只是甲姆拉走得实在蹊跷,不是小事。刚布才想到要以血祭扼制凶手魔气。因为事发突然,匆促启用,刚布来不及请示阿苛——是刚布仓促了!阿苛,请动用您手里的神鞭吧,多多鞭策刚布!”神师说时,欲朝活佛伏下身去。
活佛则朝神师
摆手道,“免了吧。你也是尽心尽孝甲姆拉。不过,虽然血祭我们早已禁用;但在神山下方的一些乡野民间,这样的陋俗时有发生,也不见神山为它震怒。”
神师接不上话了。
活佛目光先是盯在神师脸上,凝神地注视他。见他表情复杂,无法回话;便开始环顾四周,寻望四方大众,瞧他们正在埋头倾听;就把目光投向王城西边,仰望女国西城的方向,凝重地发话,“哦呀!我倒以为,如今造成神山震怒实,则是人为祸事。那所谓的凶手,却是西城阿修家族的甲松(少主)。他本是金骨头的身份(注2);又遥居西城;平日他的家族为人处事十分低调,和王城并无利害。他为什么要去暗害甲姆拉呢?”
活佛这一提,众人哗然。
但听活佛继续道,“我前前后后,细细致致地回想,甲姆拉平日的身体状况——感觉她是身体引发了疾病,是自然回归!”
众人又哗然,同时伴着一阵唏嘘。
神师一旁小心地接话,“阿苛,身体引发疾病,这事可不好说啊!”
活佛显得胸有成竹,对神师直言,“刚布,你不用着急。是不是身体引发疾病,这事应当询问药师尼玛。”
神师眉目绷紧了,犹豫地应声,“拉索。”
于是宫廷药师尼玛很快被侍官带上来。
活佛严谨的目光注视药师,问他,“尼玛,甲姆拉的身体平日是怎样的?”
尼玛认真地回答,“阿苛,要说甲姆拉的身体,尼玛只言片语也说不清。不过早在年轻时期甲姆拉就患有三种病症。风湿病,痛骨病,痛心病(心脏病)。中年过后,这三种病是越发加剧了。”
神师连忙插话,打断药师道,“尼玛,你这可就说得远了!阿苛是在问你——当下甲姆拉的身体状况。”
尼玛盯住神师,语气严厉,“刚布,人的身体突发疾病,并不是一时半刻的病因引发。有一些疾病,是由身体内部原本就存在的各种病因导致。就像甲姆拉,一直患有痛心病。这已经不是一年两年。拖到今天她这病情已经很严重,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药师这一说,叫神师哑了口。却见活佛不住地点头,示意药师继续。
尼玛便又认真地阐述,“阿苛,尼玛观察到,最近一段时间,甲姆拉的脸色时常会有苍白。有时又会发褐,发紫。这正是痛心病的预兆。这么严重的病情是最忌讳剧烈运动。尼玛深知甲姆拉喜好捕猎,早已恭敬地提醒过她:需要抑制喜好,以防不测。但不想尼玛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活佛点头,跟着发话,“哦呀,既然尼玛药师也认同我的想法;那就请甲姆拉的猎官上来,具体说说甲姆拉当时的捕猎情况。”
话音落下,甲姆拉的护身猎官佰杰已经自主地来到活佛面前。
活佛注视佰杰,语气无比严肃,“佰杰!你是甲姆拉的护身猎官。甲姆拉在丛林捕猎,当时是什么状况你比别人更为了解。当着天神的面,你要实话实说!”
佰杰猎官朝活佛深深地行礼,悲伤地回答,“阿苛,佰杰有罪啊!虽是甲姆拉的护身猎官;但平日甲姆拉捕猎时却喜欢独自出场。佰杰才有大意,闪失了!当时为追逐一只香獐,甲姆拉高举弓箭奔进丛林。平日捕猎我们都有规矩,不到甲姆拉独自射中猎物,任何人都不得追随。那天佰杰也是按规矩等候在猎林的外围。但见甲姆拉策马奔进猎林后,多久也听不到平时那胜利的欢呼声。佰杰觉得奇怪,紧忙赶进猎林,就见甲姆拉已经坠倒在地……”
神师一听佰杰的陈述,连忙接话,“猎官说得对了!甲姆拉可是王城上下顶顶第一的大骑手。好端端的骑马射猎,却莫明其妙地从马背上摔下!就说坠倒吧,也不至于就这样走了。不是遭遇暗害还是什么!”
活佛则不理会神师,继续追问猎官,“那后来呢?”
佰杰望一眼天官赭面娘,只道,“阿苛,后来就是天官带人赶进丛林,把甲姆拉背回了营帐。佰杰就不便进去侍候。”
活佛表示理解。再传天官问话。
天官一想起甲姆拉,早是满脸悲伤。一边流泪一边回忆,“阿苛,等内官赶到现场时,见甲姆拉双目恐惧。内官赶紧和两个侍从把甲姆拉背回宫帐。当时甲姆拉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一边呻吟一边说胸口灼痛。内官帮她轻轻揉了一阵,希望她能舒坦。哪知她却突发哮喘起来。内官抹抹她的嘴唇,尽是抹出了血痰!内官慌张不已。就听甲姆拉说,不但是胸口灼痛,颈部和肩部也在疼痛!接着已见她大汗淋漓,呼吸急促,慢慢地……”天官已说得泣不成声,“也就交待一些后事,就……意识模糊了……”
活佛安慰天官道,“哦呀,你别难过,甲姆拉这是想念祖地,回归她的祖地去了。”
葬场上,多半人均因活佛的安慰稍微地放松了情绪。
这时就听药师尼玛面对活佛,也是针对众人,大声分析,“痛心病发作时,主要症状就是心口灼痛。并且伴有恶咳,血痰,发汗,呼吸急促。天官说的这些症状足可以说明,当时甲姆拉就是因为追赶猎物,急剧运动,导致痛心病发作。因为猎官无法随同,就不能及时发现和及时抢救,最终导致甲姆拉出事!”
活佛听得慎重,点头发话,“哦呀,尼玛药师分析得十分准确。甲姆拉就是自然猝死,不是凶害!”
活佛这一决断道出,葬场顿时骚动起来。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叹。更多的则是惊讶声,如同傍晚时分的归巢之鸟,乱哄哄吵个不停。
这时有个男官跳出了人群,大胆地请问活佛,“阿苛,小官东知冒犯了。您说甲姆拉自然猝死,有什么证据?难道仅凭药师尼玛的几句话,就可以随便断定吗?!”
活佛面色严肃,注视东知,还未回话,却见药师尼玛语气坚定,慎重地对东知道,“我是一个严谨的药师。我以人格,公正,和四十年的诊断经验证明——甲姆拉就是自然猝死!”
东知以怀疑的语气反问药师,“尼玛,你既然可以诊断,为什么早不说,现在才说?”
尼玛难过地注视甲姆拉的花棺,跌入悲伤中,“甲姆拉突然离去的当天,我正在东城行医。这才刚刚返回王城。甲姆拉却已经归入花棺,无法再见最后一面——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就绪,我来不及说啊!”
东知不屑问,“你的意思,是你能决断天神要做的事?”
尼玛坚持道,“我当然不能决定天神要做的事。我只是想如实地向天神汇报,甲姆拉的身体状况!”顿了下,反问东知,“至少我可以说出甲姆拉身体上的病症,这就是证据。东知官,你如果怀疑,也请拿出证据!”
尼玛药师这一说,倒把东知难住了。
这时,但听葬场上方众僧突发齐唱,诵起了涛涛经声。活佛端坐在高高的法座上。他庄严的法身和满身绛红色的僧袍,在白雪的映衬下,犹如身披霞光的大鹏临空而降!面色庄重,执手法铃,活佛向着四方天地扬手,缓缓地摇动法铃。人们在清脆的法铃声中共同举目,共同寻望葬场上方的那顶紫铜香炉。目不转睛地注视香炉里的杉针烟火——在天神的教义中,人们认为自然万物,瀑布,降雪,云彩,深谷中升腾的云雾,乃至大风,空气,都是天神的活动。而杉树是天神的树。它的针叶燃烧的烟火十分清净,是请神作法的专用供物。人们以焚烧杉针烟火的方式邀请天神下降到凡界;同时把凡界生活的原委带进神界。为求得和天神沟通,人们会请一位“天神的使者”点燃杉针烟火。天神会降临于烟火之上,与使者对话。就是说,观看杉针烟火与风、云、雾、露,以及空气相融,即凡界与神界沟通的显现。这时,人们会从杉针燃烧的姿态中,从它上升的模样中读出天神传递的预言。比如缓缓上升的清烟,预示着肯定,顺利,吉祥;不断被风吹断的黑烟,预示着否定,障碍,不吉等。(注3)
人们凝神地观望香炉。看到里面的杉针烟火——它正是清烟冉冉呢!人们通过吉祥的清烟,得到了天神肯定的预示。他们开始在巨大的经声里慢慢地停止骚动;慢慢地安静,凝听活佛的声音。
活佛已经从法座上庄严地立起身,寻望四方,语气洪亮,坚定地发话,“阿修家的甲松——非天,原本是那西天大战神下凡,背负着天神的使命,守护祖母王朝的西城大地。误认他为凶手,触怒了神山。神山震怒,以甲姆昏厥作为惩罚。但发生这样大的误会,实则不是凡人的力量!”
言毕,活佛目光盯在神师的脸上,专注地问他,“刚布,往日你作法时,常有天神的口谕在预示途中遭遇风魔干扰,导致你传播失误。这一次——应该也是了?”
神师一惊,心想,这是活佛在有意替他解围呢?还是另有想法?
但听活佛不等神师回话,又声色俱厉道,“刚布!这次既然是风魔干扰,导致你传播失误;那就重新请示天神吧,释放被误会的人。不然神山震怒,甲姆有难了!”
活佛这一发话,让神师情绪复杂。一面他只能违心地回应活佛,“拉索”;一面心绪翻滚。虽然活佛和药师都已经认定甲姆拉就是自然猝死。但他还想坚持。这坚持当然不能出自他本人;而是葬场下方那些景仰他的民众。于是神师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他们。
却听活佛意志坚决,面对民众大声承诺:“请众生多多放心吧,甲姆拉就是正常回归。证据就在眼前:只要释放阿修家族的甲松,天空就会云开雾散,甲姆就会苏醒过来!”
人们因为活佛的决断而慌张。一个是法力无边,掌控神权,可以决断凡人生死的神师;一个是精心修法,德高望重的丹增活佛;惊骇的人群困惑其中,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一面沉浮于活佛的呼吁;一面在窥视神师;同时则又面朝天空整体下跪,虔诚地叩首。一般情况下,在遇到教法、神术都无法解决的大事件时,人们就会把希望寄托于更大的虚像:天,或者祖母神山。而这时的神师,见天地间突发剧变,女王已经晕厥,众人又抛下他一心跪拜苍天;他心中已有觉察:其实在人们心中,他与活佛都只是天神的虚像。天,才是最大、最可以依靠的神!且根据自己对于气象所掌握的经验,雪中临雨一般都会很短暂。如此,活佛所说的云开雾散将成为可能。那就是天意了!
是的,纵然自己拥有再高法力,也不能去冒犯天吧!神师因此失神,犹豫不决。
众人见神师失去主见,拜完苍天后开始跪拜活佛。活佛却朝众人摆手,招呼他们,“请众生不要拜我,应该去请求刚布,现在是最需要请他出面的时候!”
于是众人调转方向,整体地朝着神师跪拜。恳求他重新作法,请示天神的口谕。
一时间,民众的恳求声如同大风从葬场四周扑向神师,只把他打落得措手不及。本意里,神师是绝对不想释放非天的。在他内心,一直就隐匿着一个不可告人的暗藏,当然是和非天的家族有关。这次他可是费了好大心神,才借以神权之力指认非天为凶手。本来他是想借用作法的机会狠狠击晕非天,以便行刑时让他丧失反抗能力。
没想到操之过急,用力过狠,竟然抽破了非天脸上的面罩,败了心愿,坏了大事!现在如果释放,对于他就是功亏一篑!自然心有不甘。但活佛的发话和药师的分析,句句铁实,他无法辩驳!而这时,民众的目光已是雪亮一片,睽睽紧逼,叫他连一丝挣扎的机会也找不到。他万般孤独。也是第一次,他鲜明地感受到,一股长久潜伏在万众当中的强大逆流正在冲击着他。这让他震惊,又很无奈。
最终神师只能顺应活佛的暗示,准备释放非天。但见他用深暗的目光瞧着甲姆拉的史官,对她道,“姜措官,请用你真诚的心灵,记下甲姆拉回家的行程吧。”
言毕,神师摆出随身法器,普巴,盲加,色线,人皮鼓和嘎巴拉碗。(注4)向着神山抛撒咒符,又向着天空作法念咒。“嗡嗡哼哼”好大一阵。继后,折身挨近香炉,自杉烟中取出火种,走向甲姆拉的花棺,恭敬地点燃。同时为葬礼铺开最后的帷幕,唱读送魂的经语——
广阔的大地,请为人间尊贵的甲姆拉铺展回家的道路吧。光明的日月,请把甲姆拉回家的路程照亮吧。矫健的神马,请记住甲姆拉回家的每道关口吧。从这里出发,沿着甲姆的河谷一路向西;到达河谷上方,宽阔的草原;越过草原前方,高耸的山梁;进入山梁对面,壮阔的大漠;翻过大漠中央,延绵的雪山;前往雪山下方,大鹏的宝地,那是祖先们居住的地方。人间尊贵的甲姆拉,您将会永远地安居在——祖先们富足,安详,美丽,丰饶的圣地上!
注1:光明八字真经,是苯教经语,念:“嗡玛遮么耶萨雷德”。与藏传佛教的区别在于,藏传佛教为六字真言,念:“唵嘛呢叭咪吽”。
注2:金骨头。四川阿坝地区一带的方言,意为血统高贵的贵族。
注3:杉针烟火,资料源于《苯教》经典,“苯教法会仪轨”之文献。
注4:普巴。很尖利的铜质法器。盲加,法器之一。是由恶人,凶死,暴死人的腿骨所制。色线,代表五行的五色彩线。嘎巴拉碗,苯教巫师作法时,专门盛放人血的法器(碗)。资料来源,阿旺-丹贝降参活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