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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2020-03-05 20:26阅读:
辛夷坞/王维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辛夷坞》是《辋川集》中的第十八首。
“辛夷坞”的命名,既来自于辋川的一群辛夷树,又来自于屈原的《山鬼》:“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坞,是四周高而中间低的山地。
辛夷,就是木笔花,就是春天常见的紫玉兰。辛夷花,就像长在树上的芙蓉花。
我猜想,有一天,王维在青山翠谷、岩穴溪流之间优游,一只鸟或者一只蝴蝶把他引向了山林深处。幽寂空谷,道路在身后消失,仿佛进入《山海经》中的大荒山中。不期然而然,他一头撞进一个古老原始的时空,一个无人动过的陌生世界,一个独立于大唐王朝之外的土地,一个红尘飞不到的地方,这里长着一群不为人知的辛夷树,鲜亮绽放,自开自落。王维被惊住了。“当下”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辛夷花直接契入他的生命,他顿时“空”了。他变化成为辛夷树中的一棵,成为辛夷花中的一朵。他的身体与思想全部打开,他的知识、观念全部卸掉,那被遮蔽的清净自性,霎那间澄明地呈现并敞开,他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同时也成为诗的接受器。《辛夷坞》诞生了。
辛夷树举着小小的画笔,蘸着三千大千世界的“空”,于“无”的画板上,描画自己的花朵。花开花落不知年。在这几无人烟的山涧,一朵花一朵花一朵花一朵花一朵花……不求人知,不冀人赏,无缚无类,一任自然,自己为自己绽放。她们发于自然,自开自落,开也是落,落也是开。开与落,只是花的形态上的变化,无有分别,没有价值判断。花自开落,无论蜂蝶来与不来,没有期盼,没有喜欢,也没有恐惧。
王维的《辛夷坞》,王维不说,让辛夷花说,辛夷花在皎皎地说。诗人的肉身不介入、不践踏,意识形态也不进入,不分别。他已经荡去“我”的执着,实现物我的融合。于是乎,诗中的辛夷花,穿越时间,超越生死,无爱无嗔,自足而圆满,清静且寂灭地开放了。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自开自落,这是生命最本质的特征。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山涧的辛夷花,一派天然,清淡出尘,脱然世外。这些都被王维“抓”到,融进诗中。
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评论《鸟鸣涧》《辛夷坞》说:“忠实、客观、简洁,如此天衣无缝而有哲理深意,如此幽静之极又生趣盎然,写自然如此之美,在古今中外所有诗作中,恐怕也数一数二。它优美、明朗、健康,同样是典型的盛唐之音。”
辛夷花静静地开放又静静地飘落,这是山中的自然景象。在这木芙蓉的必然开放与必然凋落中,王维通过对辛夷花的观察体认,表达着对佛教的世间万法毕竟空寂观念的认同。他在《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第二首里写道:“空虚花聚散,烦恼树稀稠。”他的《积雨辋川庄作》中也有“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的句子,他经常以草木作为观照,静观而悟禅。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辛夷花的自然而然,映照人的不自然、人的做作。
花的开与谢,就是花的开与谢,从来跟人没有多大关系。花开的意义不待他者来决定。在花面前,有人看见笑脸,有人看花溅泪,有人看见儿童的脸蛋,有人看见朱颜消瘦……都是我与物相对,是人的主观强加于花的。无论人们对花开花落产生怎样的感受、做出怎样的言说,都是人的一厢情愿,而不是自然的花,不是花的本来面目。
“纷纷”二字,最为触目惊心。喜悦者读出欣欣之喜,寂寞者读出无人之空,忧伤者读出飘零之悲。有人为“纷纷开且落”而叹息,联想到才情的飘落、红颜的枯萎,士子的无可奈何,却是辜负了摩诘。“诗佛”以其精深的修行和高妙的诗艺,早已将人生诸般情绪消解于无形,转化为通透跟圆融。
王维少年时就有观花名句,如《咏息夫人》中的“看花满眼泪,不共楚人言”,《从歧王过杨氏别业应教》中的“兴阑啼鸟换,坐久落花多”等,花中有我,我中有花,甚至是花中有满满的“我”。《辛夷坞》只有花而没有“我”,或者说,“花”就是“我”,“我”就是“花”,作者和“花”一样解脱与清明。
一朵辛夷花,照亮了王维。
王维的《辛夷坞》,把众人的心灵照亮了。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辛夷坞》是王维自我精神世界的写照,他与造物相表里。
读《辛夷坞》时,联想到柳宗元的《江雪》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两首诗,通篇全是画,都是绝顶之作。柳宗元“以我观物”,《江雪》美丽峭凛的画面中,明写一舟一翁一钓事,句外暗传天地之间无人倾诉的冷峻与孤寂在里面。王维“以物观物”,《辛夷坞》寂美空灵的画面中,体现了对宇宙和生命的大彻大悟。胡应麟曾对比点评说:“‘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
人总希望被人关注,被人“看”,被人“点赞”。这样一来,人就是为别人而活着,活在别人的眼神里,活在别人的褒贬中,活在别人制造的牢笼里,于是产生贪、嗔、痴、慢、疑,自己折腾折磨自己。王维的“辛夷花”提醒我们,要像山中的白玉兰那样,自己作为一个单纯的独立的个体,自己描绘自己的花朵,自己开放自己的花朵,一切放下,永离盖缠,安住在自家的清静中……
《辛夷坞》是诗中的极品,是纯粹的文学。同时,它也是佛法思想“汉化”出来的文学精品。明人胡应麟称这首诗是“入禅”之作,“读之身世两忘,万念俱寂”。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辛夷坞》欣赏
《五灯会元》说,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不言不语,弟子都不明白怎么回事,惟有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当下,花与拈花者无有分别,所见之花与观花者无有分别。王维看辛夷花,一心不生,与花合一,悟出了不生不灭。
《维摩诘经·观众生品第七》说,天女散花,花雨缤纷,花瓣落下来,菩萨身上一瓣也没有黏,而罗汉身上黏了许多花。成佛的境界是没有一顶点的贪恋与挂碍,也没有分别妄想。所以《老残游记》中有句诗说:“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黏满护身云。”品《辛夷坞》,可见作者深心明澈,心无挂碍。
《信心铭》曰:“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写《辛夷坞》的王维,一切放下,一任世界自在兴现,直呈本来风光。
王摩诘用文学的境界,二十个字,把高深的佛理说清楚了。
每一首被千载传唱的好诗,都有八万四千个翅膀,看你如何打开它了。毕竟王维孤军深入辛夷坞,不是浅浮者可以潦草解读的。好在即使我们不懂得佛家的说法,不解其飘渺曲折,也不妨碍我们从王维诗中感受单纯的美好与朴素的智慧。需要小心的是,王维的诗,不解它也在,说不定解多了还糊涂了。当心乱花迷眼。
读《辛夷坞》,想起《孔子家语》中孔子的话:“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芝兰不管有没有人欣赏,它芬芳自己的。孔子说出了芝兰的自性。
读《辛夷坞》,想起王阳明“南镇观花”时说过的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王阳明说的“寂”,是寂寥、寂静、空寂、禅寂而非死寂;他说“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不是说花开的事实不存在,而是花开的意义未彰显;他说“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是说此境有花也有心,心与花同时呈现,一气流通。王阳明是把人作为主体、花及万物作为客体了,他还没有超越“主客二分”的认识模式。王维在《辛夷坞》中,平息主宾,无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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