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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红楼:人生真境界——从“无立足境”到“是方干净”

2019-07-06 22:22阅读: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体现了《红楼梦》的核心境界,或许也是作者最高的人生哲学。所以,这句话放到原著中,必须出自一个超凡脱俗之人。合适的人选,大概就是黛玉和妙玉了,但妙玉毕竟“云空未必空”,黛玉是仙女,从她嘴里说出“是方干净”会更有味。
宝玉的人生存在着一个矛盾——想跳出红尘外,却迷在凡尘中。他不甘心像其他的贵家子弟那样玩世不恭,也不愿意像那些书呆子那样被捆死在科举功名上消耗青春。
他有主见,有思想,哪怕世俗笑他痴,笑他傻,但他一直在长进,一直在探索。因为,宝玉并非俗男,他有比别人更高层次的追求与渴望,只是红尘之中云雾迷乱,他不看见前路是什么。
世人羡慕他生于富贵之家,然而他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满意,富贵即牢笼,可他又飞不出这个牢笼,于是,他只好以自己的方式在挣扎。
顽劣怕读文章,但宝玉并非真的不学无术,他讨厌那些专为应试教育而准备的书,那些书对小孩子是有害的,只是那个时代男人被功名绑架,女人被礼教挟制,为了考个一功半名,光宗耀祖,夺去了许多人美好的青春年华。
宝玉喜欢诗词,我想这其中有三个原因:一是诗词是崇尚美学的,是真性情的,能带领人们感受世间百事,万物消长,认知自然大道、人生智慧,是非常好的启蒙教育,小孩子应多读诗词。第二点就是个人情感上的倾向性,林妹妹是诗词女神,她笔下的字字句句,如真似幻,意境上的美与她的美无缝地交融,这让宝玉心神向往,不能自拔。第三点则是宝玉不满于自己的生活却无法摆脱,他决不能像别人那样迷失,他需要从另一个世界找回失去的自己。
《红楼梦》从一开篇就贯穿了禅佛与老庄的思想,这种思想主线幻化为一僧一道。书中首次道出神瑛侍者与绛珠仙子前世今生来世的也是一僧一道。这已然在暗示宝玉是与佛道有缘的,可是他尚未觉悟,于是坠入尘网中修行。路,从来都不是一个点,他是一条曲线,非常复杂的曲线,而且起点与终点是相通的。起点也许就是终点,终点也许就是起点。
宝玉虽然很聪明,可是,他认为自己总是远不如林妹妹。宝玉与黛玉相比,到底差距在哪,这差距在二十二回(宝玉听曲文悟禅机)就体现出来了。作者是不走套路小说的格局
,在别的小说,一写到大才女,就拼命地让她展示。但这些小说忽略了一点:天才也需要成长。尽管林黛玉天生灵秀,有许多东西的确不是从书上读来的,但她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不可能小小年纪就比李白杜甫还厉害,那就太扯了。所以作者沉得住气,黛玉的才情要留到后面才展示,而在故事的前期应该先表现黛玉的灵气。
灵气与才气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但两者是不同的。灵气是天赋的,说简单一点就是不需要后天学习的,这大概就是《老子》讲的上德。而才气就是你肚子里装有多少墨水。所以,先天再怎么聪慧的人,都需要后天不断地读书学习;那没有先天灵气的人,就更应该在后天多读书去弥补了。既无灵气又无才气,就是我们常说的文盲了。
如果自恃先天聪慧,后天不去学习,就会变成“方仲永”了。
宝玉受宝钗所讲述的曲文启发,又加上湘云和黛玉的刺激,一时所感,就写了个禅语: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这个“证”,有的资料上说是辩论的意思,字典上对“證”字的解释中提到这是佛家用语,即“证果”。不过,放到这偈语中,好像两种意思都说得通。
你也辩论,他也辩论,小明又来辩论,小王又来辩论,于是,论的人多了,就成争论。《心经》上说“诸法空相”,“色不异空”,本相只有一个,但掩盖本相的假相是无穷无尽的。之所以有争论,那是因为所争之论都是建立在假相的基础上的,正因每个人所看到的假相不同,所以才会争执不休。《老子》主张不争而争,即识得道,并以道来规范其行为的人,是看到了本相的人,因此他当然无争。
当假相一个个被击破后,所有被争之论就会随之消散,这应该就是偈中所说的“是无有证,斯可云证”,修得“证果”就参透本相,自然就“无可云证”了。
其实宝玉能看到“是立足境”这一层,还算悟性不错的,至少俗男们是看不到这一层的。
宝玉找到了“境”,认定这就是本相,但是,人的许多妄念也是被自身所处之“境”唤起的。既然这“境”还会触发人的妄念,那就不是本相了,所以,“是立足境”依然是假相。
宝玉虽然有佛缘,但时机未到,他是参不透的,不历经风风雨雨,哪能识得真我?宝玉所经受的磨难还不够,就这点心境,虽然能悟,但不能了。不能了,就称不上大觉悟。这里也能看出来,宝玉与黛玉的差距——哥哥还是比妹妹少了一点灵气。
既然时机未到,强行参悟只会误入邪途,因此,要想办法把宝玉拉回来。常人的做法无非就是死磕、规劝、禁止。就像有些家长经常教育孩子,“你不准……”,从我小时候的经历来看,这种教育是不行的,你越是不准,我越发地来劲。所以,那时候大人只是严厉地不准我私自拆解家里的电器,结果我不仅拆电器,连漏电开关也照拆,因此还触过电,那电击的感觉,就像瞬间被很多根针同时扎进肉里那样,直接把我给弹开了,狠狠地摔在地上,差点就昏了过去。
同理,宝钗等人如果用劝阻的方式,宝玉非但不会收了这禅心,反而会禅五禅六地参个不停,直至走火入魔。这紧要关头,林黛玉的聪明就表现出来了。她熟知宝玉性情,想让他收了这禅心,劝是不行的,就算是吊起来用皮鞭抽也是没用的,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他认输,而且输得口服心服。“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了。
所以黛玉续了很巧妙的一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你参得不错,只是还没透彻,“境”依然是假相,你就差这一层“窗户纸”不看破,你要把“境”也打破,才能消除所有杂念,那才是真干净。
这下子,宝玉不得不服输了。作者大概担心读者没明白,随后让宝钗进行了注释,宝钗举出南宗六祖的典故,这是补充说明,黛玉所续之句与“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异曲同工。
在人间的各种磕磕碰碰,都在表明贾宝玉这一生,若想彻底了悟,是离不开绛珠仙子的,她是宝玉一生道路上的导航灯,只有她才能拨开红尘中的迷雾,让宝玉看清自己要走的路,早日修得真身,以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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