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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契诃夫的《胖子和瘦子》

2016-03-22 11:48阅读:
品读契诃夫的《胖子和瘦子》
马鞍中学 陈红军
因为喜欢文学所以还时常读书,但没有耐心读大部头,只要翻翻杂志,读些精短文章,最近读了《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有些是曾经中学课本中学过的,读着如见故友,而其中的这篇《胖子和瘦子》则让人印象极为深刻。
作为读者,我想任何一个人开始阅读一篇小说,无论是浏览还是鉴赏,都是会从题目开始的;所以我又想,小说的创作者,对待自己的作品,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都会像对待每一个孩子那样,起个好名字。然而当我开始写下这些关于契诃夫的《胖子和瘦子》的文字时,在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契诃夫为什么要给本篇小说拟这样一个题目?像《变色龙》、《套中人》,多好,这两篇作品成了契诃夫的代表之作,是经典之作、不朽之作,人物的典型形象被普遍的认可,“变色龙”、“套中人”成了一类人的代名词,就凭这点,有很多读者,当然还有那些评论家(可能包括你在内)都认为它们是契诃夫短篇小说中艺术成就最高的。但我认为《胖子和瘦子》这篇小说无论是人物典型形象的塑造,还是艺术表现力,都丝毫不逊色于《变色龙》和《套中人》,主人公波尔菲里之所以没能成为像奥楚蔑罗夫和别里科夫那样家喻户晓、大红大紫的明星,可能唯一的解释就在于题目太不起眼了,包装不够引人瞩目,甚至于连像《一个文官的死》那样,哪怕是给人一点点有关情节想象的空间也不可得。这看起来毫无疑问的好像是个大大的遗憾。
然而它又实在是巧的,巧得就像我们的生活,虽然平淡无奇,却又时时留下痕迹,你越是不在意,它越是带给你惊奇,真可谓是处处匠心。
我们先看小说的开篇:
尼古拉铁路一个火车站上,有两个朋友相遇: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胖子刚在火车站上吃过饭,嘴唇上粘着油而发亮,就跟熟透的樱桃一样。他身上冒出白葡萄酒和香橙花的气味。瘦子刚从火车上下来,拿着皮箱、包裹和硬纸盒。他冒出火腿和咖啡渣的气味。他背后站着一个长下巴的瘦女人,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高身量的中学生,眯细一只眼睛,是他的儿子。
小说的开篇乍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既没有优
美的文字令人双目一亮,也没有任何悬念可以引人入胜;无非是让小说中的人物跟读者见个面。我们可以尽量地发挥我们的想象,与久违的朋友邂逅时的情形,结果是这样的见面如此的平常,就好像我们自己带着家人在大街上碰上了朋友,或者我在大街上遇到了携家小的朋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们很容易忽视。然而我们必须注意到两点:一是作者让人物出场的时间。为什么安排在吃过饭之后?至于是午饭还是晚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吃饭之后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胖子是“白葡萄酒和香橙花的气味”,瘦子是“火腿和咖啡渣的气味”, 我想读者再高明也很难在小说一开始就对他们的气味有高度的关注和深入的理解,瘦子注意到胖子的气味了吗?没有。胖子留意到瘦子的气味了吗?也没有。太平常了,就像我们不留意生活一样。这是作者的匠心,它们分明揭示两人高低悬殊的身份。那么为什么不用别的特征来揭示两人的身份呢,比如穿戴,或者是可以在胖子身边安排随从,这是我们还须注意的第二点:作者对人物外貌的描述是吝啬的,集中的。胖子只是胖,瘦子呢,不但自己瘦,他的妻子也瘦,是个“长下巴的瘦女人”,他的儿子也瘦,是个“高身量的中学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长得胖还是瘦,本身就能有力的证明他们拥有财富的多少和身份的高低。这与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是和谐统一的。
接下来我们要需要关注他们身份的高低,这在小说中好像是明显的,但也绝非是易见的。我们知道揭示两人身份,在小说情节的发展中是极为重要的,使情节转了个180度弯,而且还是个急转弯。胖子的身份比瘦子要高,而且高出很多,已经做到三品文官,我们可以来看看瘦子的第一反映:“瘦子突然脸色变白,呆若木鸡”,所以瘦子要奉承他,初见面时真诚的“愉快的惊奇”没有了,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滑稽可笑的变化,将亲切地称之为“小时候的朋友”的胖子改称为“大人”、“大贵人”、“您老人家”,其阿谀谄媚之态溢于言表。
这样的变化有点令人措手不及(包括胖子在内),我想读者是非常需要有一个解释的,如果像过去一些评论家说的那样小说生动地揭露了沙俄时代被扭曲的人际关系,把这种转变的原因归于他们地位的高低悬殊,似乎太过于看重小说的社会功利价值,也不能很好的解释胖子的感到恶心而迅速的离开,还有作者最后一次描述瘦子的笑——“嘴里发出像中国人那样的笑声”,很显然在作者看来这不是沙俄社会的典型笑脸,但却是他认为有必要狠狠嘲讽和批判的笑脸,这倒是很好的呼应了几十年后东方国土上的另一位文豪对自己国人劣根性的批判——“一是做稳了奴隶的人,一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人”。
我们强调这种变化时是不是习惯了更注重于后来的表现,或者说是沉醉于去欣赏他的丑态。我们还是回过头来欣赏瘦子在胖子没有道破身份之前的精彩表现吧:
他们互相拥抱,吻了三回之后,瘦子一阵无关痛痒的夸奖之后,连珠炮似地问了胖子三个问题“你怎么样?发财了吗?结了婚吗?”但却没有静等胖子的回答,而是迫不及待地向他介绍自己的近况,“已经结婚了。……这就是我的妻子露意丝,娘家姓万增巴赫,……她是新教徒。……这是我儿子纳法纳伊尔,中学三年级学生。”他两次主动提到自己的妻子娘家姓万增巴赫,是个新教徒,意图是什么,很明显是出于炫耀。还要注意的是中间他还提及胖子小时侯不太光彩的绰号;又异想天开地向胖子推销起自制的“挺好的烟盒”,这种种行为表现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自我感觉良好,因为他已经做了两年八等文官,得了斯丹尼司拉夫勋章。显然这时的瘦子是不认为自己的地位低的,相反他认为自己的地位已经很值得在人前摆出优越的姿态了。就算自己小时侯的同学胖子做了个五等的文官,炫耀一下有何妨呢,更何况他并不认为胖子能够做到五等文官,我可以看看他询问时的语气:“恐怕你已经做到五品文官了吧?嗯?”
这样一来就不难解释他“忽然脸色变白,呆住了”,绝不是惊讶,也绝不是尴尬,我认为首先是惧怕,看看他自己在一个三等文官面前都说了些什么!如果读过契诃夫同年发表的作品《一个文官的死》,就不难理解这一点。至于“他的脸很快就往四下里扯开,做出顶畅快的笑容,仿佛他脸上和眼睛里不住迸出火星来似的”,还有接下来的种种表现; 则是他面对高官的习惯,开始极尽能事的矮化自己,妻子身份变成了“某种程度的新教徒”;奉承对方,称之为“大人”、“大贵人”、“您老人家”。这样的习惯还在瘦子的儿子纳发纳伊儿的身上一样的得到了延续,“纳法纳伊尔并拢脚跟立正,把制帽掉在地下了。”他们鞠躬的姿态大概在精神上跟阿Q情不自禁的下跪是一样的。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文中种种看似不起眼的巧合,其实处处是作者匠心的“巧”合,我想同样包括小说的题目,正所为大巧如拙。

原文附录:
胖子和瘦子-
契诃夫(俄)
尼古拉铁路①一个火车站上,有两个朋友相遇:一个是胖子,一个是瘦子。胖子刚在火车站上吃过饭,嘴唇上粘着油而发亮,就跟熟透的樱桃一样。他身上冒出白葡萄酒和香橙花的气味。瘦子刚从火车上下来,拿着皮箱、包裹和硬纸盒。他冒出火腿和咖啡渣的气味。他背后站着一个长下巴的瘦女人,是他的妻子。还有一个高身量的中学生,眯细一只眼睛,是他的儿子。

“波尔菲利!”胖子看见瘦子,叫起来。“真是你吗?我的朋友!有多少个冬天,多少个夏天没见面了!”

“哎呀!”瘦子惊奇地叫道。“米沙!小时候的朋友!你这是从哪儿来?”

两个朋友互相拥抱,吻了三次,然后彼此打量着,眼睛里含满泪水。两个人都感到愉快的惊讶。

“我亲爱的!”瘦子吻过胖子后开口说。“这可没有料到!

真是出其不意!嗯,那你就好好地看一看我!你还是从前那样的美男子!还是那么个风流才子,还是那么讲究穿戴!啊,天主!嗯,你怎么样?很阔气吗?结了婚吗?我呢,你看得明白,已经结婚了。……这就是我的妻子露意丝,娘家姓万增巴赫,……她是新教徒。……这是我儿子纳法纳伊尔,中学三年级学生。这个人,纳法尼亚②,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我们一块儿在中学里念过书!”

纳法纳伊尔想了一忽儿,脱下帽子。

“我们一块儿在中学里念过书!”瘦子继续说。“你还记得大家怎样拿你开玩笑吗?他们给你起个外号叫赫洛斯特拉托斯③,因为你用纸烟把课本烧穿一个洞。他们也给我起个外号叫厄菲阿尔忒斯④,因为我喜欢悄悄到老师那儿去打同学们的小报告。哈哈。……那时候咱们都是小孩子!你别害怕,纳法尼亚!你自管走过去,离他近点。……这是我妻子,娘家姓万增巴赫,……新教徒。”

纳法纳伊尔想了一忽儿,躲到父亲背后去了。

“嗯,你的景况怎么样,朋友?”胖子问,热情地瞧着朋友。“你在哪儿当官?做到几品官了?”

“我是在当官,我亲爱的!我已经做了两年八品文官,还得了斯坦尼斯拉夫勋章。我的薪金不多,……哎,那也没关系!我妻子教音乐课,我呢,私下里用木头做烟盒。很精致的烟盒呢!我卖一卢布一个。要是有人要十个或者十个以上,那么你知道,我就给他打个折扣。我们好歹也混下来了。你知道,我原来在衙门里做科员,如今调到这儿同一类机关里做科长。……我往后就在这儿工作了。嗯,那么你怎么样?恐怕已经做到五品文官了吧?啊?”

“不,我亲爱的,你还要说得高一点才成,”胖子说。“我已经做到三品文官。……有两枚星章了。”

瘦子突然脸色变白,呆若木鸡,然而他的脸很快就往四 下里扯开,做出顶畅快的笑容,仿佛他脸上和眼睛里不住迸出火星来似的。他把身体缩起来,哈着腰,显得矮了半截。……他的皮箱、包裹和硬纸盒也都收缩起来,好象现出皱纹来了。

……他妻子的长下巴越发长了。纳法纳伊尔挺直身体,做出立正的姿势,把他制服的纽扣全都扣上。……“我,大人,……很愉快!您,可以说,原是我儿时的朋友,现在忽然间,青云直上,做了这么大的官,您老!嘻嘻。”

“哎,算了吧!”胖子皱起眉头说。“何必用这种腔调讲话呢?你我是小时候的朋友,哪里用得着官场的那套奉承!”

“求上帝饶恕我。……您怎能这样说呢,您老,……”瘦子陪笑道,把身体缩得越发小了。“多承大人体恤关注,……有如使人再生的甘霖。……这一个,大人,是我的儿子纳法纳伊尔,……这是我的妻子露意丝,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新教徒。……”胖子本来打算反驳他,可是瘦子脸上露出那么一副尊崇敬畏、阿谀谄媚、低首下心的丑相,弄得三品文官恶心得要呕。他扭过脸去不再看瘦子,光是对他伸出一只手来告别。

瘦子握了握那只手的三个手指头,弯下整个身子去深深一鞠躬,嘴里发出象中国人那样的笑声:“嘻嘻嘻。”他妻子微微一笑。纳法纳伊尔并拢脚跟立正,把制帽掉在地下了。三 个人都感到愉快的震惊。

【注释】

①在莫斯科和彼得堡之间的一条铁路,以沙皇尼古拉一世命名。

②纳法纳伊尔的爱称。

③希腊人,公元前三五六年放火烧掉了以弗所城狄安娜神庙,因而闻名。

④希腊人,公元前五世纪,为波斯军队带路,出卖同胞,引敌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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