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陪审员疯狂地热爱自己的工作——阿里斯托芬《马蜂》节选
2024-12-24 13:28阅读:
他热爱法庭,无人能及。他沉迷于审判,只有坐在法庭的长椅上才能停止哭泣。到了晚上,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果一不小心打了个盹儿,梦里也都是法庭的沙漏。他早已习惯了将判决票拿在手中,醒来时三根手指还合在一起,就像在月初焚香献祭一样。如果看到大门上写着“皮里兰珀斯的儿子得摩斯真俊俏”,他就会在旁边写上“投票箱真俊俏”。公鸡在清晨时打鸣,他便说公鸡受到了那些被调查的官吏的贿赂,因为把他叫醒得太晚了。晚饭刚吃完,他就叫喊着找鞋,然后天不亮就赶到法庭,在法庭打个盹儿,仿佛一只帽贝粘在柱子上。他总是怒气冲冲地给每个罪人都画上一条长线,指甲缝內沾满了蜡,像一只蜜蜂一样回到家里去。
他担心自己的票不够用,于是私藏了许多贝壳以备判决时使用。他就是疯狂到了这种地步,你越是责怪他,他越要去审判。我们将门封堵,看住他,以免他跑出去。他的儿子无法忍受父亲的这种疯病,起初好言相劝,试图说服父亲不要穿上斗篷或走出门外,但无济于事。后来又为他举行了科里班特祭祀仪式,老陪审员却把铜鼓抢走,然后径直跑去新法庭参加审判。这些措施失败之后,我们穿越海峡,将老陪审员送到埃伊纳岛,让老陪审员在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神殿中睡觉。但天还没亮老陪审员就已经站在法庭的栅栏前了。在那之后,我们再也不让他出来了。但老陪审员躲在管道和水沟中,想要逃跑。于是,我们将每个缝隙都用破布堵得严严实实。他却在墙上钉上木钉,像乌鸦一样爬上房顶,然后跳下来。最后,我们不得不用网罩住整个房子,将他困在里面。老陪审员叫菲洛克勒翁,他的儿子叫布得克勒翁,是一个趾高气昂、矫揉造作的人。
布得克勒翁:用不了多久,他的陪审员伙伴就要来叫他了。
索西阿斯:怎么可能,现在天还暗着呢。
布得克勒翁:今天他们可比往常晚太多了。通常他们一过午夜就会过来,手上提着灯笼,嘴里哼着古老的弗里尼库的西顿曲。唤他出门。
索西阿斯:如果他们来了,我们就拿石头打他们。
布得克勒翁:打他们?亏你想得出来!你惹毛了这些老人,就好比捅了马蜂窝。他们每个人的尾巴上都有一根致命的毒刺,用来蜇人。他们跳跃着,叫嚣着,如同迸发的火花向你进攻。
索西阿斯:不用担心。尽管给我些石头好了,把最大的那个马蜂窝交给我。
老陪审员们:前进,向前进,我的伙伴们。别再拖沓了,科米阿斯,快步跟上。你真是大不如前了,你曾经像皮鞭子那般坚韧。瞧瞧现在,连卡瑞纳德斯都能轻易追上你。伙伴们,加快步伐,趁天还未亮。一定要用灯笼探照两旁的路,以防被某块石头绊倒。
儿子:父亲,当心稀泥!千万别踩上去了。
老陪审员们:从地上捡根树枝调整一下灯芯,光线才更好。
儿子:不,父亲,我可以直接用手来。
老陪审员们:怎么能直接用手碰灯芯呢,没用的东西。橄榄油都快用完了。油这么贵却不得不买,你竟然丝毫不在乎。
儿子:你们再喋喋不休,我们发誓马上熄灯回家,你们自己摸黑前进吧。如果没了灯笼,你们会一脚踩进稀泥中,就像沼泽地中的鹬鸟一般。
老陪审员们:比你们大的人,我都知道怎么收拾他们。不过,我好像真的踩到了稀泥。四天之内,上天一定会下一场大雨。灯芯上长出的霉斑又多又厚,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下暴雨的征兆。对水果和生长缓慢的树木来说,一场及时雨简直太重要了。但究竞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朋友还没有出现,他今天怎么拖拖拉拉的?上天啊,他从来都不落后啊,他总是行进在我们的最前列,并且哼唱着弗里尼库的曲子。他是个爱唱歌的人。来吧,伙伴们,让我们站在房子的周围一起歌唱,将房子的主人呼唤出来。他听到我的歌声,过不了多久,便会喜极而泣,从屋子里跑出来。
老陪审员们:我们的朋友为什么还不出来迎接我们?难道他不幸弄丢了一只鞋?或者在黑暗中不小心踢坏了脚趾,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了?
儿子:父亲,如果我打算向你要个好东西,你会给我吗?
父亲:当然了,我的儿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是羊骨骰子吗,儿子?我猜一定是羊骨骰子。
儿子:羊骨骰子!当然不是了,父亲。我想要无花果,因为无花果更香甜。
父亲:就算你吊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买给你的!
儿子:既然这样,你自求多福吧。我不会再给你带路了。
父亲: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工资,买了柴火,买了面包,买了调料,已经所剩无几了。难道还要给你买无花果吗?
儿子:父亲,如果执政官宣布今天不开庭,告诉我,我们还有钱吃饭吗?我们是不是要走投无路了?
父亲:唉!唉!我真的不知道到哪里能找来一点饭吃。
儿子:妈妈,你为什么要生下我,然后又让我无饭可吃!这是多么不幸啊!
父亲:你真是不中用啊!
儿子:唉,我们真的应该痛哭流涕。
菲洛克勒翁:首先,我能证明我们的权力不在任何王权之下。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比陪审员更幸福、更使人畏惧、更令人愉悦的人呢?即便是年老的陪审员也好过其他人。早晨,我从床上起身,然后经过跋涉准时到达法庭,六英尺高的大块头在栏杆处焦急地等候着向法官问好。曾经将手伸向公款的人此刻却抓住了我的手,向我鞠躬。并用可怜的声音向我乞求道:“先生,可怜可怜我吧,如果你也曾经在担任官职时没有把持住对金钱的渴望。”如果这个人曾经没有被无罪释放,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布得克勒翁:我会把第一点“恳求者的乞求”记录下来。
菲洛克勒翁:随着他们不断乞求,我的火气也就渐渐消了。我进入法庭,坐下,但我不会按照之前说的来做。我听着他们各种各样的哭喊,只为赢得我的同情。为了哄骗我们,他们什么样的话说不出?有的人哭诉他们生活贫苦,无依无靠,对真实的情况添油加醋,无论真假,一通乱说,直到把自己说得同我一样。有的人则给我们讲过去的传说,或者诙谐的伊索寓言,甚至讲笑话逗我们发笑,平息我们的怒气。如果这些还不奏效,他就会把自己的儿子女儿带上前来,我就不得不听了。孩子们抱在一起,发出让人怜悯的哼唧声。他们的父亲浑身颤抖着,像求神一样求我将他释放:“你要是喜欢公羊咩咩叫,那就听听我儿子的哭声。如果你喜欢小猪叫,那就可怜可怜我柔弱的小女儿。”我们绷紧的愤怒慢慢松弛了。这难道不是大权在握,蔑视财富吗?
布得克勒翁:第二点“蔑视财富”。
菲洛克勒翁:还有一件最令人高兴的事,我差点忘了说,那就是钱包里揣上钱,回到家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我最亲爱的女儿,她为我洗脚,给我擦油并弯着腰给了我一个吻。随着一声甜美的父亲,我的三个欧宝就到了她的手里。还有我亲爱的老婆,她拿出一块又大又香的面包,坐在我的身旁,然后用充满爱意的声音请求我吃面包:“求求你吃这块,求求你吃那块。”这真让我开心。我再也不用看你和管家的脸色,管家那家伙,每次我让他准备早饭,总是嘟嘟囔囔,抱怨不停。
沙漏用来计算发言人说话的时间,也是法庭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原注
恋人们经常把他们所爱之人的名字刻在大门或墙上。皮里兰珀斯的儿子得摩斯是人尽皆知的美少年。——原注
法律规定很多案件可以由起诉人提出惩罚措施,然后由被告人提出一个比它轻的惩罚,陪审员则会在两种惩罚中进行选择。在蜡板上画短线意味着选择更轻的惩罚,在蜡板上画长线意味着更重的惩罚。老陪审员总是会选择画长线,从而在指甲缝内留下很多蜡。——原注
科里班特是女神西布莉的祭司,通过狂歌狂舞来进行祭祀。——原注
克勒翁是著名的煽动政治家,菲洛克勒翁的意思是“喜爱克勒翁”,布得克勒翁的意思是“憎恶克勒翁”。——原注
弗里尼库是戏剧诗人,年龄略长于埃斯库罗斯。在弗里尼库的戏剧作品中,大部分是歌曲,仅有少量对白。他和埃斯库罗斯一样喜欢使用复合词。——原注
当时希腊的银币——译者注
人们总是热衷于审判他人却吝啬于审视自己,无论其身份、低位、财富、信仰。而且往往心性越低下的人越容易对他人发起审判,因其自身的无知无耻才能享受处于完美无缺的制高点而毫无愧(惧)色。于是宗教往往存在身后的审判情景,大概用以取得有良知者精神世界的一丝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