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COS引发的谋杀案——《亚历山大》中的酒神狂欢
2010-11-19 15:59阅读：
奥利弗·斯通的《亚历山大》惨遭滑铁卢已经几年了，这片子究竟是好片还是烂片大概盖棺也不能有定论。不过，这是部做得相当用心和精致的片子，如果是有问题，也是整体定位上的问题，而且集中体现在对亚历山大这个人物的定位上。科林·法瑞尔，我喜欢他的演技，但是导演和剧本对亚历山大的定位，确实很难让人喜欢他。这不是今天讨论的范畴了，我感兴趣的主要在于最后那场死亡之宴——亚历山大究竟是怎么死的（仅限于电影里斯通想表达的东西而不论历史，那是历史学家的问题）？
那是一场酒神宴会。“酒神宴会”这个词的表达非常不准确，严格来说，酒神的集会是一种祭祀仪式，是祭祀酒神狄奥尼索斯(Dionysia)（罗马称为巴克斯）从死亡到复活的巫祝仪式（可以参考弗雷泽的《金枝》，里面有详细的解释）。我不再介绍冗长的酒神传说，毕竟在亚历山大里面，我相信只是一个娱乐性质的酒宴，他们不太可能去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酒神祭祀。而事实上，从公元前七世纪就开始的“大酒神节”(Great
Dionysia)，已经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肆情狂欢的娱乐集会，人们在集会上除了祭祀，高唱酒神赞歌（这个是之后希腊戏剧的发源）之外，狂歌痛饮也是重要的目的。著名的巴克斯的狂女（即酒神的女祭司，或者不如说是女信徒）会在这种集会上像发疯一样，先后被她们的疯狂杀害的人著名的就有奥菲翁，彭透斯，俄耳甫斯。
要研究酒神文化，写十万字的论文也说不清楚。酒神的诞生及意义转型等都融合了浓厚的民族和历史背景，甚至带着浓浓的血腥。这跟我们今天的讨论主题没有多大关系，如果有涉及再简略地介绍。
在亚历山大那场致命的酒神宴会里（我们还是这样称呼吧），他们明显是在玩COS。亚历山大的母亲就是信仰狄奥尼索斯的，酒宴最开始就出来了一个头戴一堆葡萄手拿一串葡萄的人，所以不必怀疑这场酒神宴的性质。现在的问题就是要解决他们各自COS的是谁，才能判断出这场莫名其妙的戏的象征意义。
我本来理所当然地认为亚历山大COS的是酒神狄奥尼索斯，因为他是皇帝而且他一向信奉希腊神明。但是我从未听说过酒神需要戴个狮子头的，而且酒神是以俊美出名的，这个，科林扮演的亚历山大离那样的俊美大概还差着点距离吧。当时也没有深想，倒是喀山德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多人都把喀山德的那个扮相认成是巴高斯，大概喀山德平时都是正常的将军打扮，突然来了个妖媚造型一时间适应不了。我一直想不出来他C
OS的是谁，我朋友说可能是太阳神，因为太阳神够俊美，我也就接受了这个答案，但是一直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
仔细想过后，不是不对，是大有问题。日神崇拜和酒神崇拜是根本对立的，酒神代表是个性的解放，纵情享乐，类似的。而日神则是一种冷静的理性的思考。在宗教和美学范畴里，这两者都决不可能共存，事实上在希腊神话里这两位神就发起过战争，这是两种文化理念的碰撞和不可调和。何况，阿波罗虽然是以俊美著称，但他是一种阳性的美，这可以从希腊全盛时期的诸多雕塑看出端倪。即使到了希腊化时期（即希腊—马其顿时期），著名的太阳神雕塑作品如“望楼的阿波罗”，所表现的依然是阳刚的睥睨之气（普拉克西特那一尊算是一个例外，被雷马克称为“一个还需要学习的同性恋者”，真是精到）。而喀山德COS的明显是个偏向女性化的神祗，这种倾向性相信一眼就能看出来。
想到这里，我想可以确定喀山德扮演的是谁了。是的，并不是亚历山大COS了酒神狄奥尼索斯，而是喀山德。在神话和绘画艺术里，酒神的最终定位是一个有女性味道的青年男子，有出奇的美貌。喀山德，或者说是JRM的这个扮相确实绝美，有资格作酒神的代言者。还有一个细节，注意喀山德从额头一直贴到脸颊上的那一串像带子一样的金片，根据希腊或者罗马的一些诗歌和戏剧，酒神是“头戴金带”，“酒色”的狄奥尼索斯，也许可以解释他的衣服颜色和脸上的装饰。深红色不就是葡萄酒的颜色？狄奥尼索斯也是葡萄之神。
如果说这个推论还太牵强的话，还有一个佐证，那就是托勒密的COS。托勒密的扮相无可争议，他头顶两个山羊角，扮演的必然是萨堤洛斯，酒神的随从或者伴侣。萨提洛斯是半羊半人的神，喜欢玩闹，常常醉酒，他是后来羊人剧的发端。托勒密在老年的回忆里承认，他也“默认”了对亚历山大的谋杀，那么他就是共谋者。而主谋者是谁？萨堤洛斯是酒神的随从，那么主谋者就是酒神狄奥尼索斯，即喀山德。在神话里，狄奥尼索斯常常指使信徒们杀害妨碍自己或对自己有敌意的人。其余还有几位将军，他们的COS一定也有含义所在，只是我实在对那些过快的镜头和要命的抽象的头饰无能为力，如果看出了他们COS的像什么，也许还可以更多地说明其象征意义。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一直困惑我的问题——亚历山大的狮子头。是的，我知道亚历山大本来COS的肯定是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十二大功里就有一件是关于狮子的，而他也是亚历山大非常崇拜的英雄。提到这个，我想起加长版里，在亚历山大从印度回巴比伦中途祭祀的时候，托勒密旁白的一句话：“神话里，赫拉克勒斯死于他善妒的妻子的有毒的衣服……”现在回过头来看，这句貌似不经意甚至调侃的话，是否也是在影射什么？
好吧，继续狮子头的话题。亚历山大COS的是赫拉克勒斯没错，但我觉得，如果喀山德扮演的是酒神，那么这个狮子头就还有其更深层的意义。
那是一个相当残忍的希腊神话（我个人更倾向于传说而不是神话），简单地讲，底比斯国王彭透斯惧怕酒神对人们的影响，派人捉拿他。但他同时也被酒神的美貌迷住了，酒神带着他来到城外，彭透斯中了魔法的母亲的眼里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头狮子（这里各种传说有所不同，有说是因为魔法而把儿子看成狮子，也有说是用狮子皮蒙在彭透斯身上）。总之，包括自己的母亲在内，这群疯狂的信徒把彭透斯撕成了碎片，而他的母亲在拧下儿子的头之后，仍然以为那是一个巨大的狮子头。
按照这个神话来推论，也许出现在酒碗里的奥林匹娅斯也是促使儿子死亡的始作俑者？也许神话里“把四肢撕成碎片”代表的是亚历山大死后众将军们瓜分他的领土？……
到这时候我的大多数疑问都解决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突然出现在这一场的一个“戴帽子的人”。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出现，长得挺漂亮，他COS的毫无疑问是赫尔墨斯，注意他帽子旁边像翅膀一样的饰物。赫尔墨斯是神使，也是盗贼，欺骗，类似的庇护者。这个人是谁？
亚历山大在喝下毒酒之前，看了这个人几眼，是很清楚的特写。然后他又转过头去看喀山德，镜头给了喀山德一个非常惊异的表情，张着嘴不知道想说什么。我想起了一篇资料，大致是这样的（以下为引用）：
还有一种说法，古希腊史家阿里安在《亚历山大远征记》中除记述了亚历山大连日跟迈狄亚斯一起饮酒作乐，以致受寒发烧，最后死去外，还叙述了其他一些情节，说部将安提帕特曾送给亚历山大一副药，他是吃了这副药才死的。还说这副药是亚里士多德替安提帕特配的。药是盛在一个骡蹄壳里，由安提帕特的儿子喀山德送到亚历山大那里去。喀山德的弟弟埃欧拉斯是亚历山大的御杯侍从。不久前亚历山大曾冤枉了他，使他很气愤。古希腊史学家普鲁塔克也有类似的描写，他说，亚历山大曾怀疑他的朋友。最大的忧虑是安提帕特及其儿子们：埃欧拉斯和喀山德。
补充一下，安提帕特就是马其顿的摄政王，也是在电影里曾几次跟喀山德一起出现的那个老人。其实，喀山德从来没有跟亚历山大东征，那都是斯通的杜撰。如果历史上他真跟着东征，大概下场比普罗塔斯（帕曼纽的儿子，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用标枪戳死的）好不到哪里去。
按照这么来看，那个COS赫尔墨斯的，很可能就是喀山德的弟弟埃欧拉斯，在神话里酒神跟赫尔墨斯倒确实是兄弟。御杯侍从是什么我一直不太清楚，因为没有看到英文原稿，没办法分析那个语源，也许可能是根据“酒杯”和“侍从”直译过来的，酒杯也许带了高贵之类的附加意义？不过我实在觉得亚历山大那么粗疏的人不太可能连倒酒都专门找个人来侍候。在希腊神话里倒是的确有所谓的御杯侍从，那是著名的水瓶座神话，以美貌闻名的特洛依王子被宙斯变成鹰掳至天上作侍酒的侍从，但是这个神话的某些意义实在太强，无法抹煞，这个王子就是宙斯的娈童，这是无可争议的。当然，这个埃欧拉斯下场也不好，在亚历山大死后被奥林匹娅斯处死了，而喀山德也没有阻止。历史上的这个人物确实属于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铁腕人物吧。
讨论到现在，也许可以下结论了。亚历山大代表的就是受害的国王，喀山德是主谋者，托勒密是共谋者。别的几个将军想来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我实在看不清楚他们的扮相，也不知道COS的什么，不过，有一个似乎头戴的是公牛角，那也是尊崇酒神的象徵之一。还有一个将军头上戴的金饰我觉得很像是松树的树冠，彭透斯死前也曾被吊在一棵松树上。后来，他们瓜分了他的领土，所谓“把他撕成碎片”。托勒密老年时代的叙述可以证实他们的合伙谋杀，加长版里在宴会之后多给了喀山德几个特写，注意看一下他的眼神，我相信他确实是主谋。比较值得思索的是亚历山大喝下毒酒前看他的表情和喀山德自己的表情，喀山德是非常惊异，而亚历山大却笑了。看样子，亚历山大是知道有毒还喝下去的，也许确实是觉得生无可恋要追随赫菲斯提昂吧？而喀山德欲言又止想说什么？那时候他的眼睛似乎是要流泪了。
影片里，托勒密老年之际，在埃及所说的那段话，其实是有很深刻的悲哀的。他那时候就承认了——所谓真相就是，他们杀了他，而且是“默认”了这个主意。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再前进了。亚历山大的梦想没有尽头，可是，他的将军们从未真正相信过他的梦想。托勒密说，在他们被亚历山大的梦想杀死之前，亚历山大必须死。这就是……真相。但是，事实上，没有人赢，亚历山大死后，留给他们的，是无穷的纷争，所有人都为争夺广大无垠的土地而疯狂，疯狂至死。
他们——那些跟随亚历山大的将军——可以说，都是爱亚历山大的，那是一种对强者的敬慕，亚历山大就像一块磁石将他们吸在身边。但是，亚历山大一天活着，他们就会永远活在亚历山大那耀眼到不可思议的光环之下。亚历山大飞得太高太远，他们都只是凡人，永远追赶不上，而且，也不想再跟着他无止境地走下去了。托勒密最后说，亚历山大是他见过的最“自由”的人，现在我开始懂得，这个“自由”所蕴含的哲学和美学上的意义。
历史上的亚历山大的死因，大概是永远的谜了。电影里的细枝末节太多，象征的东西太多，很多是纯西方文化，跟我们的文化有所差异，要一一理解很难。毕竟，一般都是看个大要罢了。导演是怎么想的，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花絮里面，其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吧。斯通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太深刻，遗憾的是，好莱坞更喜欢的是更“单纯”一点的英雄，所以，这部片子从商业的角度上，可以说不够成功吧。
PS：影片最前和最后，托勒密站在埃及皇宫的露台上说的话，让我感慨良深。事实上，你要说斯通表现得隐晦，那也不是，老年托勒密说得已经实在是太明白了，清清楚楚，如果没仔细看只能是你自己的问题。
引用一段我一篇小说的最后部分吧，借托勒密之口所发的感慨。
酒神的祭典，本来就是悲剧的发端。我曾经扮成萨堤洛斯在他的身边，我……永远是共谋者。到死都是。
亚历山大没有输，他从来都没有输过。亚历山大是神，是传说，他是不败的，胜利女神永远跟随着他。即使他死了，我们也还是一样处于他的控制之下。我们像一群嗜血的野兽，疯狂地争抢着他留下来的土地，我们争得头破血流，争得泯灭了所有的人性和感情。我们没有谁能例外。
我们暂时地三分天下。我得到了埃及，安提柯斯得到了西亚，喀山德控制着希腊。但每个人都不满足于这暂时的安定，每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对方的那一部分。像黑夜里野兽饥饿的眼睛发出的绿光。广大的版图就在我们不断的争斗中不停地更改，我完全看不到终止的那一天。从酒神祭典的那一次神的飨宴起，一切就已经无法停止了。
不，我不要那么多。我只要保有埃及。这一片被碧蓝的尼罗河滋润养育着的土地。我只想每天傍晚的时候，可以看到太阳神拉从河的彼端沉下去。
我不要更多。要得越多，等到你失去的时候，就会越多。不管神给你多少，总会有收回的一天。
在埃及的传说里，每个人死去来到冥府的时候，都必须把心摘出来，放到冥府的秤上过秤。那时候，我也可以把自己的心来过秤一下，我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蓝宝石一样的尼罗河水，浮在水里的白色的莲花，黎明时升起的披着红色长袍的太阳神拉。
我们都会死去，身躯会化为灰尘——不，虽然我是埃及的法老王，但我从不相信木乃伊的空壳能够让人有再一次的复活——而灵魂来到黑暗而冰冷的冥国。也许你将如同尘埃一般消失在世间，什么都不留下。也许你的名字会载入史册，被无数后人敬仰或者是唾骂。但这一切总会逝去，沉入深蓝色的尼罗河底。
只有尼罗河水，会千年万载，不停地流淌，滋润着埃及的土地。只要太阳神拉还会每天升起和落下，照耀这片广阔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