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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

2021-06-17 22:01阅读:
明媚的阳光倾筛大槐树的绿叶上。叶轴随风摆动,叶片飒飒作响。枝杈间一只知了叫得正响,一绺火车的汽笛呼啸而过,知了的叫声戛然而止。随了火车的声音远去,知了的叫声又叫得热烈,似乎呐喊出地幔里的火热。
一会儿,叫声由悦耳嬗变聒噪萦绕院子里。这个院子是阔绰的四合院。房舍脊瓦威风,气势鄙人,似乎驾驶一辆气势凶凶的霸道,行走街上,惊现爆发户的气魄。院子里人来人往,青砖蓝瓦的屋檐下张灯结彩,分外喜庆。陆官长六十寿辰,择信巫师的谶言,便纳了十五岁的小妾,延年益寿。她沮丧的面颊布满怅惘,眼睑里饱含晶莹,眼角滴一滴泪痕,静静地呆坐杌凳上。直到西边的晚霞映照院子里,一阵笑声中,人们簇拥伪陆官长入了洞房。从此这个院子平静下来。时不时听见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铿锵声......
大槐树的绿叶枯了又绿了。小妾的儿子陆宝五娶妻生子,立起门户。他压着指头数一下四十岁。四合院已被风雨剥蚀成残桓断壁,亟待修葺。正巧,陆家门前修起一条华清大道,通往华清池。后院大槐树上的知了又叫得声响。后院铁道与华清大道将房舍周围隔离成三角地带。大道和铁路将四通八达,房舍却显得颓败不堪。
可歌可喜的是两旁展现出临街面,刺眼成商机。陆宝五筹措资金拆除前院的旧房,盖起七间商部朝阳。一间开业烹饪川菜,一间回民开张清真泡馍馆;中间有个单数,哪间进来杂货开起商店。这个位置有个优势,距离批发市场较近,货运频繁,转运货物的平板车较多。三位痴汉车间做工结拜兄弟,不幸遇见休岗,立志各开一间修理部。既修理平板车,又修理自行车。叮叮当当做工的敲击声回荡大道旁的树枝里。
近日各自生意收入还算稳定。三间修理部偕带家属,人员充裕。妇女之间互相笑脸相迎,增添一份喜气。
几年过去,陆宝五坐享其成,且腰缠万贯。眼见街面来往的流动人口,心里琢磨:“现有的七间商铺,进深长,架起二层,开了招待所,十几间标准间,比商铺收入可观,好似滔滔的长流水。”
陆宝五夜不能寐,心里喜
滋滋地回味收入进账的乐趣。忽然,意识到美中不足的是,盖起二层楼什么地方做招待所的门厅?什么地方做楼梯?踌躇一会,只有东边的哪间修理部,做成楼梯间,又可做吧台,接待登记就算完美。心里思忖地兴奋,听见这间房前的铁器撞击声,聒噪一声,心一惊,又想:“冯师傅做的活质量不错,人品好,收入比哪两家还好。”
又想,要他让出哪间房,于心不忍。可是,地域只有哪间房做楼梯比较合算;招待所布局也合理。一时间,陆宝五心理沉重。
一早起来,陆宝五象往常一样,去另一条街口喝一碗豆腐脑,再加二根油条便往家走。看见冯师傅的媳妇正冲洗一辆平板车,她戴一副近视眼镜,显得文绉绉的。她家的生意红火,多亏她。对客人态度好;算账零头一概不收;所以回头客较多。陆宝五想了想,感觉她是做生意的人才。以后招待所开张请她经营,心满意足。想着想着脸颊浮出喜悦,他一边走,一边给她点了点头。她停下手头的活计含笑说:“掌柜好!嘿嘿!”
陆宝五又点了点头,得到她的恭维,又堆笑问:“吃了没?”
她干脆的回答:“吃过了。”
陆宝五心里高兴,默默肯定:“她能行!”
又过几日,陆宝五请来工头商议,述说设想。工头挺着啤酒肚仰起头和陆宝五看看原地貌设施,口头谈起合约,说:“过一星期,就能开工。”
陆宝五眼睛滴溜转几圈说:“不急!还没跟修理部协商,门厅没法安置,待协商后通知你!”
陆宝五话音未落,工头斜着身躯喑哑交耳说:“不妨撵走!黑道、白道都有人哩!”
只见陆宝五眼睑眨巴几下,心想,不论啥人出门都不易,还能做出这下流事。工头看他犹豫不决一边说,一边挥手离开。
翌日,西边的太阳落到火车站哪边去了。晚霞映红片片白云。陆宝五抬头注视五彩的云头,又看了看冯师傅的修理部。门前几辆板车已经骑走。她正清理地上的灰尘。陆宝五便走近冯师傅,他正蹲在地上扒车子轮胎。红色的内胎被蹂躏成一边红,一边黑。他端详内胎上的空洞,思忖修补的方法。陆宝五便说:“冯师!有事和你商量!俺准备架起二层开招待所,把你这间修理部让出来做门厅、做楼梯。以后你不用修车,开招待所怎么样?”
冯师傅一边注视黑红两道的内胎,踌躇一会含笑说:“我开不了招待所,只能修这家伙!不然,我另找门面,不能坏了你的大事。”
陆宝五以为冯师傅没听懂他的话,辩解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看着你家人准能开招待所,她会做生意,人也勤快,能说会道,你看三家修理部只有你家最红火。”
只听冯师傅高声笑着说:“你说的不错,我家掌柜还真有这个能耐,要是开起招待所那我能干啥呀?”
陆宝五又说:“你可以当老板,招呼生意!”
又听冯师傅声音更响亮,笑声回荡天棚,天棚的灰尘跌落地面的车轮上。陆宝五又说:“你和家人商量一下,我等你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打招呼离开了。
不久,还是一个晚霞映照的天空。修理部门前一棵杨树的树枝扶着的知了叫得正响。驶来一辆卡车,又下来五六位青年。冯师傅修理用的工具及家什都运走了,留下陆宝五脸上的悲凉。据说冯师傅的家人想经营招待所,可是三万元的押金未筹措起来,便放弃了。有个南方客商缴了押金,签定合约,等一月后建筑起来将要经营。冯师傅抬头注视天空的彩霞恓惶的心里留下遗憾。陆宝五仰视天空又低下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修理部。
招待所落成,南方客商起名“阁楼”。经营几年,生意红火。可是,渐渐地惨淡起来。往日的批发市场由于网购,实体店淘汰,调货的客人稀少。附近星级宾馆已盖起高层楼,增加几十家。“阁楼”的住客有流动的民工、长途客车司机,还有钟点房。
近来临街面提升改造,“阁楼”南立面做了方钢外网装饰,窗户的采光被遮住,房间里黑乎乎的。虽然光线不佳,却满员收赢。三层搭起的临建房也租出。店家脸颊泛起笑容。三层临建房前养的花草,种的蔬菜。朔风吹过,充溢庭院绿色。只是屋顶上的方钢隔档耸立,这片天地隔成鸟笼似的,眼界不得开阔。陆宝五每日来这里呼吸新鲜空气,享受田园风景。N房间住的技师也来到这里锻炼,与陆宝五结识,似乎有共同的阅历。店家一边采摘豆角,乜斜的余光看着技师下楼的身影,谢顶的额头闪着一道光。因为楼梯踏步设计不规矩,他弯腰小心地像耄耋老翁。每次爬楼梯时不论上与下都显得出力。他皱纹的脸颊浮现怵惧的神色。可是,他的徒弟就无所谓了。她虽然是女孩,比较精干,二十出头,手脚麻利。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机敏。她下楼时的披肩发显得蓬松飘逸,一高一低像马背上的骑士。陆宝五经常注视她的背脊心里慨叹。
技师和徒弟冯默常驻这个“阁楼”,在附近小区上班,负责施工安全。他们每天赶早七点钟作班前培训。女孩从现场安全,深入吊篮各个部件的使用及机械原理。更关心每位操作人员的安全作业。她认识到,每位工人都是家庭支柱;每位工人都是高尚的劳动者。回想她的父母从事的职业,内心有种爱怜。每次培训,她讲得比较妥帖。吊篮安全绳下面的绳坠铁,她要亲自旁站,眼见系得规范。因为这根绳是吊篮失控时预备保全性命的一根绳。这根绳保全一个家庭的命运,意义重大。实习的女孩冯默俨然注视这根钢丝绳。她的师傅却蹲在楼的勒脚僻静处,袅袅篆烟上升天空。师傅干一辈子技师,除了上下两片嘴唇,什么都没得到。他的嘴皮真厉害:圆会说成方;方会说成圆,是超级“文学评论家”。且舌头显得颇长,吃起酒席像大象的鼻子,一卷便会扔进喉中。
忽然,楼道里传来吵闹声。陆宝五和技师正在品茶、谝闲传。她探出头,听见工人为拖欠工资的事大喊大叫。一会声音小了,她回头又坐在电脑旁,干起活来。她做会议纪要,正查找与方案有关的术语。她一边翻方案,一边手指敲打键盘。又听见打印机吱吱的出纸声。她检查一遍放入盒子里。旁边盒子上标记一行名称,整齐地排列柜子里。这个房间既是技师的卧室又是他俩的办公室。一张床,两个桌子,墙壁挂满公司职责和规范,俨然庄正。白的墙壁和地砖的色差能看出投资者的投机取巧。
陆宝五坐在床沿上,斜倪的余光折射她的披肩发上。技师出去一会,又从外面回来,嘴里唠叨:“厕所又挤满了。”
他上不了厕所,正拘谨而发出喟叹。厕所和洗漱间公用。一早起来,人满为患。几个平米空间显得狭窄。洗漱间传来牙刷敲打水杯的撞击声,也有几句吵嘴的声音。吵声随着脚步声,传到楼道烟雾和脏话混合一起,带着污染飘荡栅栏外,紧随外面汽车声和修理部聒噪声不知去了哪里?都无暇顾及。
“阁楼”里过了八点钟,都上班去了。女孩和技师各自想着心事,也该去上班。楼道里听见打扫卫生的声音。还有客人退房的喊声。“阁楼”里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寂静。门厅的四扇玻璃门静静地等待客人开启。时不时有人开启时的光线折射天棚的吊灯罩上,折射一道光,又无影无踪了。
女孩起身正要去工地,却接到一个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告诉她,她的母亲要作手术,需要二万。女孩不假思索地打开网络贷款转入父亲的账户。
母亲挽救了生命。她却承担起沉重的债务。一月过去,贷款利息一天天高涨。她想想自己每月工资收入,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负债?
从此,她心里放弃了工作,唯一想的是债务——怵惧一天天翻滚的利息......
有一日,在“阁楼”里,她的眼神发出迫切的秋波,她把心理压力告诉了闲聊的陆宝五。他慷慨伸出援手,脸颊的老年斑折射一道笑容,替她还了债务。就在信息反悔的瞬间,她扑入陆宝五温热的怀里......
几年过去,“阁楼”被夷为平地。这片三角地带竖起了商品房。女孩成为业主。技师衣衫褴褛,拖着一双无根的破鞋,唱着小时候的歌谣,肱肘擎起,向人行天桥上攀登......
新的院子里,冯师傅驼着背脊和温良的家人踱步徘徊树荫下。大槐树上又伏了一只知了。知了的叫声更响亮,回荡碧蓝的天空。知了的叫声叫得这个三伏天格外的炎热......
二零二一年五月三十日于华清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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