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终归会醒------读王蒙的中篇小说《季老六之梦》
2025-11-11 15:19阅读:
王蒙在中篇小说《季老六之梦》(《人民文学》2023年第8期)中塑造了一个年逾九旬进入鲐背之年的文联老主席、画家季乐绿(昵称季老六)的形象。全书几乎以季老六的梦境为主要内容铺陈开来。因为是梦,所以难免天马行空、上天入地、穿古越今,由于表述奇特、语言诙谐,超出一般语法结构,读起来甚至有诘屈聱牙之感。有时,甚至不知道书中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的生活情境。
作品开篇即写了朋友们于2019年9月7日,为原市文联主席、画家季乐绿昵称季老六先生举行盛大聚餐,祝贺老六公八十八“米寿”。聚餐最后,大家共同发出了对老六公一百零八岁“茶寿”的期许。或许是聚餐的兴奋延续,或许是大伙的期许让老六公兴奋不已,在聚餐后的第三日,“农历八月十二,中秋节前三日,季公跳了一夜舞,另加唱了大半夜歌,圆润饱满,歌曲多样不仅限伴舞曲子。”在这场舞会中,“他的罗圈腿变直变长,他的步伐潇洒老练,他的身躯摇曳自得,他的笑容典雅有致,他的声音温柔敦厚,他的音质音量音频经营得得心应手。”这哪里是一个八十八岁老人的应有风范,活脱脱一个惊艳全场的年轻的白马王子!他和他的仙姿舞伴花胜花娜娜夫人,在大家欢呼声中,“共同翩翩飞翔在舞场半空。他像一只大鸟,她像一只夜莺,二人像一对蝴蝶,他们像四川老成都六扇门一样般配。他也像一个安装了弹头的纸鸢,她像一个智能新产品空中舞蹈示范人形。花胜花娜娜又像一条鱼,像一只小鹿,享受着如醉如痴、如仙如梦的圆满幸运的无极与太极,冠军与新科技,艺术与体育竞技舞蹈,智能机器人与仙女。万岁!乌拉!哇塞!”
或许是乐极生悲。“这时全部灯光突然熄灭,他与花胜花娜娜同时砰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只觉全身粉碎性骨折,奇痛奇痒巨痛晕麻,掌声中泪如雨下,他与她坚韧不拔,没有发出
不美的声音响动。”原来,这场绘声绘色、动人心魄的舞会竟然是南柯一梦。“哪有老迈如此,还做这样热闹的小儿科萌萌嗲嗲之梦的?这是装嫩,这是自欺欺人,这是违反君子慎独自律,这是将计就计,请君兼牵己入瓮,这是编造,这是丢人现眼。这又是充实、充沛、充满能量、才思、灵感、想象、激情,还有沉醉与小说技巧满满。人生难百,岂可无情思?大梦如焰火,熊熊亮翠微。花胜花娜娜,乌寻乌飞飞,枪林弹雨后,舍我牛吹谁?”在其后的情节中,有大量这样的梦境描述。从这些梦境中,我们大致可以了解到季老六的人生大概:
季老六名季乐绿,画家,早在一九四八年就成为大学地下党的发展对象。后由于痴迷香港歌曲《少年的我》,被举报有小资产阶级思想,举报材料虽然举报对象是委老七,和他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但却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他的档案中。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被清理销毁。而他受此影响,直到二十多年前,才从县级市提任省辖市的文联主席、市政协常委。他的妻子二十多年前亡故,女儿在外城居住,他一直独居。或许是他身上这种文化人的情怀,使他的梦总是充满奇思妙想。“他的梦太文学了,受了作家卡尔维诺加歌唱家帕瓦罗蒂唱响了的拿波里民歌的影响。在生活里他首先是画家,在梦里他首先是舞蹈家、歌唱家,一不小心成了身无长技的散文家与诗人。他开始怀疑,自个儿是不是超越了某些分寸,他是不是夸张与过分地修饰了自己的创造性梦境,他是不是不自觉地膨胀了嘚瑟了自己的、堪怜的老境。谁人长不老?谁人老不衰?三年两载后,照样病歪歪。”
其实,抛开他的身份和他的花里忽哨的奇梦异想,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独居老人。作家王蒙想要向读者表达的是季老六身上那股不服老、不服输甚至不愿老去的复杂心理。这是社会上不少像季老六这样的独居老人、空巢老人普遍存在的一种心理状况。有不少从工作岗位下退下来的老年人,特别是一些曾经担任过重要领导职务的老干部,不能够适应退休后的冷清和寂寞,人际交往圈的急剧缩小,社会角色的弱化甚至与社会脱节,孤独感、抑郁、焦虑的心理问题会成为他们沉重的心理负担。这是随着我国老龄社会到来后,面临的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应该予以足够的重视。季老六在他的惊世奇梦中,把自己打造成无所不能英雄、风流倜傥的王子、温情脉脉的情种,实质是他在现实中未能实现的理想的一种虚化追求。他不愿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自然老去,他还想要在社会中占有一席让人尊重、引人注目的存在。这实质是对自身价值和曾经拥有的权力地位的迷恋和不愿撒手的一种变态心理。作家王蒙以调侃的语调嘲讽道:“他没有服老,干脆说,他没有老,并非偶然,能在梦里年轻化的人生,可贵,在生活里肯定不会急于老去。在老年人中,他的肌肉仅仅比不上钟南山院士。他的混乱的奇梦仍然有相当的格局、有相当的忠勇与献身,也仍然有少年的身段、荆轲的情怀、项羽的躁动、谭嗣同的献身激情,嗯,还有,甭客气,老爷子还有情种的天真烂漫自作多情。哔哩哔哩,哇啦哇啦,呼哧呼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