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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的隐秘生活

2021-04-20 20:17阅读:
(德国)彼得·沃莱本
张国庆

第一章 友谊

几年前,我无意中碰到一片布满苔藓、长相古怪的石头,它位于我管理的森林的一块山毛榉古树保护林地里。回想起来,我意识到我曾经很多次从这些石头旁边经过而没有注意到它们。我停下来,弯腰仔细察看。石头的形状可不一般:它们轮廓线条柔和,中间有洞。我小心地移去一块石头上的苔藓,发现下面是树皮。原来它们不是石头,而是古木。“石头”的硬度让我感到意外,因为倒在潮湿的地面山毛榉树只需要几年就腐烂掉。但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竟然无法抬起木头,它显然是以某种方式依附在地上。
我掏出折叠小刀,小心地刮掉树皮,直到露出带绿色的木质层。绿色?只有叶绿素里有这种颜色,这是新叶的颜色。活的树干里也储存有叶绿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这棵树还是活的!我突然注意到,其他的“石头”呈现一种明显的形状,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圈,直径大约5英尺。我无意碰到的原来是一颗巨大的古树留下的树桩,只剩下最外层,样子古怪。树干内层早已完全分解成腐殖质,明确表明此树至少在四五百年前就已经倒伏。但是,残留的树木是如何存活这么长时间呢?
活细胞必须以糖的形式吸收养分,必须呼吸,必须生长,哪怕是一点点。但是,如果没有叶子和光合作用,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在这颗星球上,没有生物能几个世纪不吃不喝还能生存下来,甚至树的残骸也不行,更不用说无依无靠的树桩了。它必须得到周围树木的帮助,特别是它们的树根的帮助。研究类似情形的科学发现,树木可能以两种方式得到帮助:一是通过根尖周围的真菌网络来完成树和树之间的营养传递,一是通过树根之间的直接连接。至于我碰到的这颗树桩,我无法弄清楚到底是属于哪种情形,因为我不想在其周围挖土而伤害到它。但有有一点是清楚的,周围的山毛榉树不断给它输送糖分,使其存活下来。
你若观看路堤,可能会注意到树木的根系是如何彼此连接在一起的。在路基的斜坡上,雨水冲刷掉表层突土壤,露出地下的根系。德国哈茨山脉的科学家发现,根系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相互依赖的例子,生长在同一林地的同一种树木通过根系彼此连接起来。进行营养交换、在困难时期彼此帮助似乎是通行的规则,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森林像蚁群一样,是个互相关联的“超级有机体”。
当然,如果有人问是不是树根在地下漫无目的地生长,碰巧撞见同类的根系从而彼此连接起来?这也是有道理的。一旦彼此连接起来,它们除了进行营养交换再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尽管它们形成类似于人类的社会网络,但它们之间发生的只不过是一种纯粹的给予和收取。在此情形下,偶遇取代了更具感情色彩的积极协助,尽管偶遇对整个森林的生态系统也是有好处的。但是,大自然要远远比这复杂。根据都灵大学的马西莫·马费伊,植物,包括树,有完美的能力将自己的根系和别的物种的,甚至同类个体的根系区分开来。
但是,为什么树木具有如此社会行为呢?它们为什么和同类分享食物,有时候甚至给竞争对手提供营养?其原因是它们和人类社区一样,懂得彼此协同合作是有益处的。独木不成林,单独一棵树是不可能形成稳定的局部气候,只能忍受大风和天气的摆布。但是,如果很多树生长在一起,它们就可以创造一种生态系统,缓和极端的冷和热,储存大量的水分,产生很大的湿度。在这样保护性的环境里,树木可以长寿。要实现这个目标,社区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完整。如果每棵树都只管顾自己,很多树将会夭折。经常有树死亡会在森林树冠上留下很多巨大的空白,使暴风雨更容易进入森林内部,将更多的树连根拔起。这样,夏日的暑热将抵达森林地表,晒干土壤,每一棵树都会遭殃。
因此,对社区而言每一棵树都是有价值的,都值得尽可能长时间地留在身边,这就是为什么生病的个体得到支持和营养直到恢复健康的原因。也许下次情况发生逆转,提供帮助的树木成了需要帮助的对象。茂密的银灰色山毛榉树林的这种行为让我想起了象群:像大象一样,它们照顾自己,帮助生病和弱小的个体重新站起来,它们甚至不愿意抛弃死去的同伴。
每棵树都是社区的一员,但是会员的等级有所不同。例如,大多数树桩会腐烂,变成腐殖质,只需几百年时间就消失殆尽(对树而言这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只有少数个体被供养而存活几个世纪,像我上面描述的布满苔藓的“石头”那样。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对待?像人类社会一样,树木社会也有二等公民吗?似乎确实如此,尽管“等级”这个词不是特别合适。或者我们可以这么讲,一棵树得到的帮助大小取决于它和同事们之间的关系亲疏,或者也许可以用感情这个词。
只需抬头看看森林树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一般来讲,树枝向上生长,直到碰到邻近同等高度的同类树木的树枝顶端,这时它不再向外生长,因为这个空间里的空气和更好的阳光已经被邻居占有,但是它会让已经延伸出去的树枝长得更粗更壮,给人的感觉好像它们在赛着劲,互相推搡。但是,两个真正的朋友会从一开始就格外小心,不会让冲着对方的树枝长得过于粗壮,它们不希望拿走属于对方的东西,因此会让树冠外侧的树枝长得更粗壮,也就是朝着“非朋友”的方向。这样的伙伴通常会将根紧紧地连接在一起,有时候甚至会一同死去。
一般来说,那种延伸到照看树桩的友谊只可能发生在不受打扰的森林里。很可能所有的树木都有类似行为,不单单是山毛榉。我曾经观察到橡树、冷杉、云杉、道格拉斯杉被砍倒后很久树桩还是活的。欧洲中部的针叶林大部分都是人工林,它们的行为方式更像是我在第27章里所描述的街头少年。它们在栽种的时候,根部受到永久性的伤害,因此似乎无法彼此合作。一般来讲,这样的人工林树木都独来独往,因为彼此孤立而深受其害,大多数都没有机会颐养天年,只长到100岁左右就可以被砍伐,具体年限因品种而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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