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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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记 2017,9,23、
现实主义没有蓬头垢面
采访出版家、作家卢惠龙
主题:贵州文学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卢惠龙(以下简称卢):你们这个题目很辽阔,很宏大,远非我能力所及。我从小是文学细菌的带菌者。我12岁,小学五年级,每天放学路过新华书店,就进去,站着,读严辰、公木、徐迟、邹荻帆、袁水拍、徐志摩、普希金、拜伦的诗。五十年代,我知道贵州有个蹇先艾,他是1926年开始写作的,与巴金同时起步。鲁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导言中说了他,我找他的《水葬》《贵州道上》看了,是乡土文学一类。那时,贵州的石果在《人民文学》以显著的版面发了小说《风波》《官福店》。石果有黔北深厚的生活积累。胡学文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小说《吃新集》,我都找来看了。胡学文的《冻桐花的时候》文笔特好,是中西合璧之魂。胡学文有深厚的英美文学的底子。五十年代的《贵州文艺》是32开本的,后来才改为《山花》,我是忠实读者。贵州一批批作家兴起,贵州文学的起起落落,我也看在眼里。1960年,我不到20岁,就写了《试论我省民间叙事诗的创作》,是个起步。后来我写了《曾经的高原星辰》,是回忆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活跃在贵州诗坛上的“三廖一张”。他们是廖公弦、廖国松、廖涛声、张克,他们有的诗,我至今能背下来。贵州成就很高的作家何士光,从他的《飞吧,蓝雁》《风雨乐陵站》《秋雨》起,到他的梨花屯系列,都没有离开我的视线。这是我与贵州文学密不可分的“底子”。你们采访我,作为选择采访对象也没错,我是为数不多的健在的了解贵州文学状况者之一。但要谈“过去、现在和未来”范围太大。我仅仅只能谈贵州50年文学的概貌,挂一漏万是不可避免的。
贵州50年代的文学,顶梁柱的蹇先艾、石果、胡学文、涂尘野、胡维翰、苏晓星、伍略,稍晚一点的是周青明、滕树嵩、李起超,戴明贤。还有一个遵
义的傅泽,志愿军,赴朝鲜作战,写了有名的《零下30度》、《小姐妹们》发表在《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上,因为去世早,知道他的人不多。这些老作家,都是写小说的,而且多是农村题材。蹇先艾的短篇小说集有《朝雾》、《一位英雄》、《酒家》、《还乡集》、《踌躇集》、《乡间的悲剧》、《盐的故事》、《倔强的女人》等,是贵州文学界的领军人物。苏晓星、滕树嵩是少数民族,在描写彝族、侗族生活方面很擅长。戴明贤那时主要写儿童文学,作品有《报矿》等。李起超1956年在上海《萌芽》发表小说《山林恋》,对贵州作家影响很大,一些作家也以此题为文。到了80年代
,小说方面出现了叶辛,写了许多长篇,后来成为专业作家。业余出类拔萃的有余未人,石定,雨煤,何国正,谢赤缨,苗月,姚晓英等等。龙志毅小说写作开始于四十年代,八十年代后,短中长篇一起上,以《政界》为代表的长篇小说,影响很大。
诗歌方面,50年代,贵州诗人以廖公弦、廖国松、廖涛声、张克最有成就。他们的诗作多发表于《诗刊》、《人民文学》、《山花》,在贵州赢得了广泛的瞩目,拥有足够的粉丝。“三廖一张”中,年岁大的张克是1930年的,最小的廖国松是1940年的。“三廖一张”现象,并不长久,各领风骚,都拿出了绝活。
廖国松的诗,连续在《山花》的“田园拾掇”、“山乡短笛”栏目发表,《来访》《小病》《午后》《七夕》《鞭声》《河边》《雨后》《夜渔》《笛声》《雪夜》《村中》等等,廖国松在艺术上有他自身的唯美的追求。特别是对诗歌色彩的选择和追逐,对诗歌音韵美以及山野景致的选择和追逐,都透出清新、洒脱、轻灵,有一种淡淡的超脱绝尘的意味。张克的诗《喜雨》、《贵州乡情》、《黄果树观瀑》、《贵州的山》、《脚踏贵州道》都有影响,还有《行云》、《征程集》等诗集。廖公弦,绥阳人,他18岁,在《贵州文艺》发表了处女作《乡亲!多谢你们的邀请》。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深山笛声》《望烟雨》《山中月》《细雨春风时候》《那棵阔叶树》《汗珠》《秋耕曲》直到《关于长城》《过虎门》、《海思》等等。廖公弦的诗,当时被人称做“涧水清流化诗情”,是不为过的。他的诗,的确有一股山寨溪乡的泥土气息和蓊郁的生活色彩。廖涛声,凯里人,当年上《诗刊》频率很高,《侗村短笛》啊、《劝酒》啊、《苗岭春晓》啊,不绝如缕。廖涛声歇笔最早,远离诗歌,转入中草药研究,2005年在凯里去世。
除了上述诗人外,唐亚萍、陈绍陟、陈明媚、黄翔等,都是贵州高原诗歌的奇葩。
记者:贵州文学有没有一个所谓的辉煌时代?如果有,是什么时候?有哪些重要的作品作为标志?
卢:文学的发展往往与社会环境有很大关系,贵州文学暂时不要用“辉煌”来概括吧,说相对繁荣比较恰当。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贵州文学出现相对繁荣时期。何士光的《乡场上》以《人民文学》发表《红旗》杂志转载为一个标志。因为当时“政治正确”,我们就不必去苛求作品艺术价值,就影响而言,是至今没有的。接着与他的《远行》、《种包谷的老人》,三次获得全国短篇小说奖。在贵州也是没有的。几乎同时期,李发模的长篇抒情诗《呼声》也在全国爆红。就我私心以为,同时期的贵阳作家张永龙的短篇小说《黑豆队长》,在《山花》发表后,《小说月报》转载,好评如潮。这篇典型的现实主义短篇,不尽“政治正确”,真实性、犀利性都达到了相当高度,艺术上也非常成功。
文学像个魔方。一度,伤痕文学、寻根文学整个儿的朝地球蹦了起来,像墙壁似的堵在你面前。被称为文学的爆炸。但是。来得快,必然去得快。与全国一样,贵州文学的高潮也慢慢退去,这属于正常的的文学现象。文学不可能老在中心闹腾。文学就是文学,应该待在自个儿的位置上。
记者:你既是作家,又是出版家,曾经组织出版过很有影响的《贵州文学丛书》,请你谈谈它在地域文学发展方面所起到的作用是什么?
卢:《贵州文学丛书》是1993—1995年,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我担任了主编。因为我那时在贵州人民出版社供职。这套丛书分三辑出版。第一辑为《何士光散文选》、《省城轶事》(龙志毅)、《张永龙小说选》、《廖国松小说选》、《张克诗选》、《大唐歌妓》(王鸿儒)、《滴血青春》(余未人)、《热肠冷语》(刘学沫)、《我的雪天》(潘年英)、《苍茫集》(钱荫愉)。第二辑为《石定小说选》、《廖公弦诗选》、《李发模诗选》、《何光渝报告文学选》、《罗强烈文学评论选》、《原情》(曹雨煤)、《卡领传奇》(伍略)、《命运魔方》(陈学书)、《我们远离奇迹》(戴冰)、《洪荒》(吴恩泽)。第三辑为《汤保华小说选》、《戴明贤散文小说选》、《伍元新小说选》、《唐亚萍诗选》、《姜澄清散文选》、《半边户》(金永福)、《徐达文学评论选》、《世间走笔》(巴迅)、《鳞爪集》(韦翰)、《诗性与关怀》(张建建)。计三十种。
出版这套丛书是我的主意。其缘起可以这样说:我历来在贵州既是一个读者,也是一个作者,我深知创作之艰辛,作家之无助。为我这套丛书写了总序《永远的海明威》,我在序中说:中国文学历史绵远,自有辉煌。在浮燥的社会变革中,我们的文学也有迷失,尴尬的时候,我们有必要记住海明威蓝色的眼球。他全身都苍老了,眼神却是坚定的,深邃的,透露出生命的力度。我们有理由获得支持。这是一种强大!
海明威在授奖典礼的答辞中极有感触地讲到“写作,在其颠峰状态时,是一种孤寂的生活”,“当作家摆脱了他的孤寂,他的名声日甚,而他的作品却也开始败坏,因为作家总是在孤寂中工作,而且如果他是一个够好的作家,他必须每天面对着永恒,或者面对缺少永恒的事物”。我希望,贵州作家不辍地铺开稿纸,在一种孤寂之中……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苦苦耕耘的作者,要出版一本个人的集子是一件大事、严肃的事,甚至是件困难的事,尤其是纯文学的作品。那时候,全国每年文学出版的规模不大,自费出版还没时兴。而且作家都不富裕,自费出版也不现实。一点不像现在,谁都在出书。贵州作家,当然不止这30人,有相当实力、相当积累,早就达到出书水准的不在少数。我想为贵州作家出书,于老作家来说,是一种补偿;于年轻作家来说,是一种鼓劲。
当时,贵州人民出版社拥有教材利润垫底,每年拨20万,补贴10个作家出书,不是大问题。这在全国的确少见。所以让外省作家都很羡慕。我们出书后,照发稿费。我想:大牛大马都杀了,还在乎那点盐巴?因为,一些人不清楚,稿费,在图书成本中所占比例是很低的。我们是按15元一千字计,这是中等水平。这在今天看来,实在是等而下之了。当然,现在稿费与作家的劳动很不匹配,听说还有一千字不到十元的,这实在斯文扫地。看待稿费,要有一个参考系,也就是说,那时候,你出一本20万字的书,就可以领取3000元稿费,这在今天看不当回事,20年前,3000元,大约是一个普通作家两年的工资。我这么比一下,你就知道那时稿费的分量。
对于入选标准,我也心中有数,该出的,虽然作者没提出出版,我也请他赐稿。在编第一集时,我请老朋友廖国松给张永龙带话(他们同在《花溪》编辑部),让他把他的小说归纳整理一下,给他出本小说集,书名就叫《张永龙小说集》。廖把话带到,张不信“怕不会呵!”廖说,卢喜欢你的《黑豆队长》,真的给你出书。其实,我不只是喜欢《黑豆队长》,是张的小说已有影响,而他所蕴含的现代主义,不为更多人认识。后来,张的书稿来了,出了。一天,一个年轻人,穿了条牛仔裤,背了个大袋子,推开我办公室,进门就自我介绍:“我叫潘年英。”“社科院的?”“是。”“看过你的作品。”说着,打开背包,拿出两部书稿:一部理论著作,一部散文集。说我想出版。我翻了一下。当即确定:出散文吧,你的散文我读过,有相当水准。理论你另找别家出版社吧。他同意。留下散文,就走了。水没喝一口。这就是第一辑的《我的雪天》。
达不到出版水平,是朋友,也没有出版。因为出了,不仅笑作者,也笑我。我这样做,理直气壮,因为我感觉社内别的人达不到我对贵州文学的认知和把握。
而今,《贵州文学丛书》的30位作者,有的作古了,有的搁笔了,有的发达了。这些书,也泛黄了,难找了。它给关心贵州文学的读者、研究者,留下些痕迹。
三套丛书出完的时候,《贵州日报》有评论指出:“整套丛书品味格调高雅,装帧设计别具一格。这样集束式的展示文学创作实绩,鼓励出成果出人才的出版方式,在贵州文学史和出版史上,尚属第一次。“
记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贵州出现一批全国性的作家、诗人,你见证了这一年代。您觉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这种繁荣可能重演么?黔地文学艺术家如何能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再次出现一批全国性的作者与作品,不知你如何看?
卢:我希望有更多作家走出贵州。走出去似乎和评奖相关,获奖是走出去的手段。评奖则是一种导向,最重要的是评奖宗旨,提倡什么,宣示什么。1979年全国短篇小说首次评奖,刘心武的《班主任》夺冠,是拨乱反正性质的。1980年何士光的《乡场上》获奖,引起轰动,炙手可热。《乡场上》写冯幺爸的腰杆挺起来了,从政治角度表现农民由于经济地位的提高而确立主体价值。政治正确。这是当时评奖的主旨。那时文学很热,但很快退潮。当年获奖的作家谈及得奖那些事儿,会有不屑的表情。其实,如冯幺爸的腰杆挺起来了吗?从社会层面看,农民还弱势呢,腰杆没有挺起来,但这分明不是文学的任务。现在,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老舍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等纷纷立项,并称当代中国四大文学奖,这里面不是没有隐患。但是,我私心以为,并非在全国露脸的一定是佳品,没获奖的未必不是佳品,个中原因复杂。卡夫卡生前不同意发表他的小说,死后,他的朋友把才把它发表出来。再说呢,海枯石烂也很快。马尔克斯晚年患老年痴呆症,压根儿忘了曾经写过什么《百年孤独》。文字只是文字而已。文章皆自得,有个把朋友点赞就该满足了。政治是热性的,文学是冷冽的,分属不同范畴。文学艺术不能老是载歌载舞,作家一定要潜下心来,甚至在孤寂中铺开稿纸,不必奔着评奖去。我省评论家何光渝说,“文化”很疯狂
岁月很锋利。岁月宛如手术刀,会把那些莫名其妙滋生蔓延的痈疽一一剜除。作家的出路在于坚持个人化探索,让作品经得起历史考验。
记者:您同时也是一个资深的出版人,出了大批好书,其中很多和贵州本土有关。从出版的角度而言,您觉得出版机构如何助推本土文艺走出去?你怎样看当下的贵州文学?他们有怎么的未来?
卢:出版和作家相似,是一个弱势的行业。有人在说出版是夕阳产业。相比金融、石化、房开、投资、电讯这类行业,这话没错。出版和文学都不是GDP的抓手。
作家希望作品有读者、有市场,能畅销更好。这是作家的希望,也是出版社的愿景。
当今的问题在于不读书的人不在少数,读书又是很私人的事,很无奈,这让图书发行量受限。有数字表明,中国人年均读书0.7本,韩国人均7本,日本40本,俄罗斯55本。“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这古已有之。现在有人想立《阅读法》,从法律层面解决,这太过简单化了。
泱泱大国,安静读一本书,成为奢侈。这是一面。
泱泱大国,几人至深至诚地写作?这是另一面。
对后者,作家要努力突破这个瓶颈。对出版社而言,不是简单地给小众作品输血,重要的是帮助作家开培育市场、开辟市场、引导市场。这是根本性的,绝非一日之功。
贵州目前毕竟不是经济和文化的强省,对贵州出版而言,现在也还不是鼓掌、献花的时候。
进入本世纪以来,贵州新作家不断涌现,有一批作家很有实力。冒尖的是欧阳黔森,他的中长篇小说,电影电视文学齐头并进,很是出彩。贵州历史遗迹二十四拐被搬上银幕,贵州彝族历史人物奢香夫人走向文学,这是对贵州资源的开发。最近我省作家冉正万的长篇小说《银鱼来》,显示了很棒的文学力量。从贵州纳雍走出的作家西篱,她的长篇新作《昼的紫
夜的白》是超越自我的写作。作家戴冰《穿过博尔赫斯的阴影》在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后,在业内外引起很大反响……
我们相信,现实主义没有蓬头垢面,纸质读物没有蓬头垢面,立足贵州,走出贵州,贵州文学和出版还会新潮叠涌。
出版不应只属于专门的出版家,也应为一切用文字进行表达的人们、为一切有能力阅读文字的人们所共享。一个趋于成熟的出版家,往往通过他们的劳动,来传递精神的吐纳、生命的交感,这是出版让人共享的优势。贵州这块土地,蕴藏丰厚,升腾着一缕缕令人神往的诗情,纠结着一个个令人神往的故事,我们有理由寄希望于贵州文学和出版团队。
把图书当成面包的民族就会有希望。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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