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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字与天地光廖理南

2026-02-03 10:09阅读:
山径字与天地光


廖理南


年少的时光,总与大别山余脉相依,绕着海拔1015.5米的罗汉山,落在大中华抗日救国军诞生之地的罗汉山村。这片浸着烽火荣光的山野,黄土地凝着赤诚,青石板印着先辈足迹,田埂边的泥地覆着松软草屑,皆是天地铺就的素笺。我总爱用尽全身力气,以脚为笔,在平整的田埂、开阔的山坪、蜿蜒的山径之上,划下那个最大的“我”字。斜阳漫过山巅,将层林染成暖金,歪斜的笔画被山风拂过的光斑轻覆,映出一片晃动的碎芒,晃得人心里满是笃定。那时的我深信,山风会吹散浮尘,春雨会抚平泥痕,却永远带不走我亲自在山径间划定的“领土”。我仿佛就是那山径上的字,顶天立地,而罗汉山环抱的、这片孕育过抗日火种的山野天地,不过是托举着我的一方无垠天地,而我,只执着于做那方天地里最醒目的一笔。
许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再度站回罗汉山下的这片故土。不再有年少的奔跑与莽撞,只是静静伫立,任山风拂过衣梢,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里沉淀的烽火气息。暮色如同正在缓缓凝结的琥珀,将叠翠的峰峦、辽远的天际,将这片曾激荡着救国呐喊的山野,一点点封存进一片苍茫的黛蓝里。正是在这片无垠的、仿佛能容纳所有喧嚣与执念,也藏着百年峥嵘的黛色之中,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我,连同我脚下已然踩过数十年的这片红色故土,原来一直依偎在天地的褶皱里,渺小得如同山间的一粒松针、一抔黄土,却又因这片土地的厚重,与山河岁月生出别样的联结。
那一瞬的悸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过于庞大的认知,如一缕山风,轻轻撬开了所有感官的缝隙。我看见的不再是具象的“山”,而是大别山余脉绵延起伏中,一道温柔却镌刻着荣光的棱线,是曾撑起一方救国希望的山野脊梁;望见的也不再是单纯的“天”,而是星辰在诞生与湮灭的无声洪流里,偶然涌入我眼帘的几粒微光,恰如当年志士们眼中不曾熄灭的星火。风从罗汉山的深处吹来,温柔拂过面颊,我忽然辨出,那并非单纯的气流,而是这片山野从容呼吸时,匀长而深邃的吐纳,是这片土地历
经烽火仍生生不息的脉动。松涛阵阵,自山谷而来,向山外而去,永无止息,那是山林草木自然生长的节律,更是这片土地从烽火岁月走到人间烟火,从未停歇的、均匀而绵长的脉搏,在天地间静静跳动。
我曾在故土的山径上用力刻下的那个“我”,此刻何在?
山风岁岁来去,春雨秋露浸润大地,循着自然的节律,一次次漫过山野,抹平田埂上的泥痕、山坪上的印记、山径间的刻痕,将曾经的痕迹融于泥土,如初生般洁净,仿佛从未被任何意志塑造。可这片土地,却从未抹去那些刻进骨血的印记——那些志士们踏过的山径,那些振臂高呼的呐喊,那些为家国而燃的赤诚,早已融进山川草木,成为这片山野永恒的底色。个体生命的印记,在这以千百年为刻度的山野韵律面前,在这片见证过烽火岁月、孕育过救国初心的土地面前,轻忽得如同一声未能绕过山峦的叹息,转瞬即逝。我长久凝视着脚下被风雨反复淘洗的黄土地,那些凝着岁月的泥土与草屑,是更为古老的存在,近乎永恒的沉默。它们的内部,封存着山间草木荣枯的私语,折射过抗日志士们眼中坚定的星光,见证过罗汉山村从烽火激荡到烟火寻常的风雨变迁,也终将默默目送着我,化作故土的一抔春泥,归属于这片我深爱已久的土地。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全部悲欢、野心、爱憎所构筑的,于自己而言无比壮阔的生命史诗,于这片承载着民族大义与家国情怀的土地而言,不过是掠过山岗的一缕微风,瞬息便消散于松涛草木之间,却又在归属于这片土地时,寻得最安稳的归宿。
这认知若在少年时袭来,必是灭顶的虚无,足以摧垮所有的笃定与骄傲。然而此刻,心头却无半分颓丧,一股奇异的暖流,竟从这浩瀚的“空”中悄然升起,漫过胸腔,温柔而坚定——这暖流里,藏着故土的温度,藏着这片红色土地刻进骨血的厚重,藏着从烽火岁月延续至今的、生生不息的山野力量。
我忽然看见了另一些“尘粒”,散落在这片暮色里的,鲜活的生命。他们守着这片山,爱着这片土,如同当年的志士一般,以平凡的坚守,续写着这片红色山野的故事。
不远处,一位母亲正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子,小心翼翼地走在山间的青石板路上,孩子的尖叫与大笑,清脆明亮,像一把小小的银匙,轻轻切开厚重松涛的帷幕,在山谷间回荡。那笑声里,是这片土地最鲜活的希望,是烟火寻常里最动人的温暖。更远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的剪影,缓步于将逝的天光里,走过熟悉的田埂与山径,脚步缓慢,神情安然。他们或许见过这片土地的烽火,或许守过这片土地的岁月,此刻的安然,是山河无恙、人间静好最真实的模样,仿佛一幅正在淡入时光的水墨,温柔而绵长。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罗汉山怀抱里,都是天地间,偶然旋起、又终将散落的微尘,渺小得不值一提。然而,那指尖相触时传递的温热,那目光交汇时激起的小小闪电,那为一个初识山野的惊喜眼神所倾注的全部温柔,那守着故土、代代相传的默默坚守,那融入骨血的、对这片红色土地的眷恋……这些真实的、鲜活的、温热的美好,难道是虚无吗?
不,当然不是。我忽然豁然开朗,明白了这片红色故土教给我的最珍贵的真谛。
年少时,我将“我”无限放大,以个体意志的烽火,试图在故土的天地间,在蜿蜒的山径上,刻下永恒的印记,宣示独我的存在。那是一种向外的、充满棱角与占有感的“有”,是与天地对峙的执拗,是对“自我”的过度执念,却未曾读懂这片山野的深意——它从不是独属于某个人的天地,而是承载着集体的记忆、家国的情怀,见证着无数平凡与伟大的精神原乡。如今,在认知到自身如尘、如山径上的字般终将消逝的“空”之后,在触摸到这片土地承载的烽火岁月与人间烟火之后,在读懂了这片山野的集体荣光与平凡坚守之后,我却触摸到了另一种更为深广、更为柔韧的“有”——我不再是与天地对峙的“书写者”,不再执着于在山径间留下属于自己的刻痕,而是融入这罗汉山的呼吸,融入这片红色故土的脉息,成为这天地交响中,一个平凡却独特的音符。我的微小,恰恰是我得以汇入这壮阔交响的前提;我的存在与感知,便是这片土地、这方天地用以感知它自身的一道涟漪、一缕目光,一抹温柔的回响;而我对这片故土的眷恋与坚守,便是对当年志士初心的传承,是这片红色土地生生不息的一部分。
我不再是山径上那个注定被风雨抹平的字,不再执着于“被看见”“被记住”。我成了那束看见字、理解字终将被抹平,却依然为每一次书写的过程而心生颤栗、心怀敬畏的天地之光——更懂得为这片山野的厚重、为烽火岁月的荣光、为人间的温热与坚守而心生动容。山径上的“我”会消失,刻下的印记会湮灭,但“看见”本身,“感知”本身,“热爱”本身,对故土的眷恋与坚守本身,对这片红色土地荣光的传承本身,便成了我参与永恒的方式,成了这天地间一束温柔不灭的光。
暮色终于彻底沉降,将罗汉山裹进一片浓醇的黛蓝,第一颗星子挣脱天幕的束缚,锐利地刺破天鹅绒般的幽蓝,在天际亮起一点微光,落在罗汉山的峰峦之上,落在这片曾孕育抗日火种的山野间,落在蜿蜒的山径之侧。那星光,启程于亿万年前,彼时这方山野还在岁月里悄然酝酿,彼时山河大地还在时光里默默生长;而这片土地的荣光,始于数十年前,志士聚首罗汉山,燃救国之火,立家国之志。星光跨越亿万光年的距离,躲过无数星际尘埃,此刻恰好落入我的眼帘,与这片土地的烽火记忆相融,与人间的烟火温情相拥,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刻痕都更宁静、更宏伟、更珍贵的奇迹。
我只是尘埃,是天地星河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是罗汉山怀抱里最平凡的一粟。但我这粒尘埃,生在这片红色故土,长在大别山的余脉间,此刻正承接着一道跨越了亿万光年的、古老的天地之光,也承接着这片故土赋予的温热与厚重,承接着从大中华抗日救国军诞生之初,便延续至今的家国情怀与坚守力量。并在与之对视的刹那,将这道天地之光,将这份温厚,将这份传承,温柔地折射给了身旁的青山草木,折射给了山村里那些嬉笑、相爱、缓缓走过、默默坚守的人们,折射给了这方我深爱已久、刻进骨血的罗汉山故土。
永恒从未远离,它从未藏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也从未依附于某个永恒的刻痕。它藏在罗汉山亘古的脉息里,藏在这片土地承载的烽火记忆与家国荣光里,藏在人间代代相传的温热与坚守里,藏在每一个平凡人对故土的眷恋与传承里;它只是从那个独我的“我”字的中央,悄然弥漫开来,化作了无垠的暮色,化作了漫天的星光,化作了山野间的松涛,化作了红色故土上所有温热的相遇与陪伴,化作了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初心与力量,化作了笼罩这片山野的、温柔而辽阔的天地光。而我,终于学会了在这无垠的永恒之中,在罗汉山的环抱之下,在这片红色故土的滋养之中,放下执念,既不刻意占据,也不妄自失落,只是静静地呼吸,静静地感知,守着故土的温厚,承着岁月的荣光,成为这无垠天地里,这片青山间,山径字终成过往,天地光永驻心间的温柔回响,成为这片红色土地上,一颗平凡却坚定、沐光而行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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