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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松山水意蕴深——家乡山河湖(池)江走笔廖理南

2026-02-09 08:07阅读:
宿松山水意蕴深
——家乡山河湖(池)江走笔


廖理南
当目光抚过宿松的山川舆图,两条墨色标注的水脉忽然挣开纸页的桎梏,在指尖洇开湿润的温度与鲜活的呼吸。西脉自罗汉尖的嶙峋傲骨、罗汉宕的空寂禅心、三面尖的峭拔锋芒间破壁而出,聚成二郎河 —— 水流携着 “罗汉” 二字沉淀的清冽禅意,如碎玉倾盆,汩汩投入龙湖温润的臂弯;东北脉从白崖寨的苍翠褶皱里缓缓渗出,化作凉亭河,以 “凉亭” 承载的人间烟火为引,缠山绕谷,潺潺漫向泊湖深处的烟波。龙湖、泊湖与黄湖、大官湖、龙感湖(与湖北黄梅共有)五湖连环,浩渺烟波织就一匹碧蓝锦缎,在天地经纬间静静铺展 —— 这片横跨宿松、黄梅、望江三县的水域,正是古雷池的核心腹地,由古雷水汇流而成,总面积约272平方公里,堪比三千个标准足球场,是长江北岸天然的水陆咽喉。原来那令后世凛然的 “雷池” 古郡,从未随岁月烟尘远遁,正藏在这山峦为源、溪涧为脉、湖泽为魂的水系轮回里,生生不息,流转千年。
凝望着舆图上纤细而笃定的蓝色曲线,耳畔似有穿越时空的水声漫来:时而如孤僧夜吟,呜咽如诉;时而如壮士踏歌,浩歌如沸。二郎河源出的三座尖峰,“尖” 显棱角,“宕” 藏空寂,水亦承此天地禀性 —— 初时如霜剑劈开混沌,清冽疾速,带着山野的莽撞生机冲决而下,乱石穿空间溅起碎银万点;凉亭河自白崖寨的残垣古柏间走来,名中便带着驻足遥望的闲情,水势温缓如玉带轻飏,缠绕着松涛竹影的静谧,岸边苔痕印履,似藏着千年未凉的烟火。两脉气质迥异的清流,循着大地的肌理,各自奔赴龙湖与泊湖的宿命。于是水的形态悄然蜕变:从线性的疾驰化为圆融的涵容,从孤高的溪涧汇成浩渺的湖面;水的性情亦随之沉淀:从山间的激越化作湖心的平阔。这是水之 “聚” 的东方哲学 —— 以涓滴之微奔赴百川归海的宏愿,以个体之姿完成万物共生的融合。五湖贯通后,古雷池便不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而成了吞吐星月、接纳千流的浩瀚襟怀,更成了滋养民俗、孕育传奇的生命母体:黄
湖东北的长杠岛与上马墩、下马墩三岛,流传着三位娘娘挑土填路、庇佑渔民的传说,当地人建起大姑庙、二姑庙与小姑庙,每年择吉日在湖边举行盛大致祭,感谢湖水与神明的恩赐;下仓埠的渔民们则以龙舟竞渡纪念屈原,更祈求捕鱼平安、年岁丰稔,每逢端午,黄湖水面龙舟齐发,鼓声震彻云霄,与渔歌、浪涛共奏成水的欢歌,这习俗自明清延续至今,已化作宿松最鲜活的水文化符号。
然而这片包容万象的襟怀,却在东晋咸和二年的某个黎明被一纸军令陡然凝固。历阳太守苏峻起兵反叛,都城建康被围,驻守浔阳的平南将军温峤欲率大军驰援,丞相庾亮在《报温峤书》中急令:“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无过一步雷池也”。彼时的雷池,早已是东吴设 “雷池监” 屯田戍边、东晋筑营垒设 “大雷戌” 的军事要隘,是武汉、九江通往安庆、南京的必经之道,更是扼守内河的咽喉屏障。这道军令如无形铁栅,将淼淼水域钉成畏途与界限的象征。雷池之水自此被赋予沉重的文化隐喻:它是权柄与秩序的边陲,是忠悃与僭越的试炼,是无数心灵自我囚禁的无形鸿沟。文人墨客的笔端,它时而 “浪骇天堑,风急危滩”,时而 “烟波凝愁,风雨难测”。水本至柔善变,能穿石裂岩,能绕峰过岭,在此却凝结为最坚硬的符号障壁 —— 当奔流的水脉遇上凝滞的诫命,当自然的律动撞上人为的界定,地理空间便坍缩成文化天堑,这是何等深邃的悖反:水的天性是流动与跨越,是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的通透;“雷池” 之名却强加给它静止与禁锢,是 “画地为牢,固步自封” 的桎梏。其间张力,如弦满弓张,几乎绷断千年历史的丝弦。
但水终究是水,是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的智者,是 “抽刀断水水更流” 的勇者。它默然承载着人类的界定与赋予,却从未遗忘源自山巅、终归湖海的天命。千百年间,这片水域见证了太多风云激荡:元末鄱阳湖大战,陈友谅与朱元璋的六十万大军在此周旋,雷池岸边富豪蒋百万押送的十万担军粮,竟因大风误入朱元璋军营,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让 “不敢越” 的天堑,化作改写历史的通道;1949 年渡江战役中,宿松 2001 名船工驾着 1077 艘渔船投身洪流,27 人壮烈牺牲,62 人负伤,305 艘船只受损,他们用渔家人的胆魄与水性,将 “雷池” 南边和长江变成解放江南的跳板,烈士胡大兴的儿子胡怀仁,至今仍珍藏着父亲的《革命烈士证明书》,而当年的船工后代们,如今又成了长江江豚与湿地鸟类的守护者,延续着与水共生的使命。我常想,当那些在诫令下屏息凝神的古人,或是在战火中奋勇争先的先民,立于万顷烟波前,所感更多是造化的震撼与生命的敬畏,而非戒律的恐惧。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渔歌唱晚、鸥鹭翔集 —— 这才是雷池千年不易的日常。二郎河仍在奔涌中焕发新生,冲刷着岁月的尘埃;凉亭河仍在蜿蜒里低语传说,诉说着古寨的沧桑;五湖仍在荡漾间调节大地的呼吸,滋养着两岸生灵:下仓镇居民采摘荷叶年增收百万元,洲头乡渔民种植芡实重拾生计,湿地里 156 种鸟类、89 种鱼类在此栖息,构成生机盎然的生态画卷。文化符号或许试图将这片水域裁作精致的盆景,圈定边界,赋予意义,但自然水系自有其宏大叙事:以潮汐灌溉万亩良田,以渔获滋养生民百代,以烟波涵养一方文脉,无声宣告着永恒的真理:界限存于人心与纸页,而生命与交融,永远在真实的水面上自然达成。
此刻,地图上的线条在眼前重新苏醒、升腾,不再是平面的勾勒与静止的标注,而是立体流动的文明史诗,是穿越千年的生命回响。宿松水系,这哺育古雷池的血脉,早已轻盈越过 “雷池” 本身的文化桎梏。它用千年流淌告诉我们:任何威严的 “雷池”,任何看似不可逾越的界限,其根基不过是大地肌理上一道温柔的纹路,是时光长河中一朵转瞬的浪花。水会改道,湖泽会盈缩,山峦会变迁,文明的诫命在自然的律动面前,终究只是浅浅的痕、淡淡的墨。那两条发轫于峻岭的水系,收纳溪涧的私语,涵容雨露的甘甜,接纳霜雪的清寒,终成吞吐天地的气象 —— 它们本身,便是最雄辩的越界者:于流动中定义自身的轨迹,在汇聚里成就辽阔的格局,从未被任何 “不敢” 囚禁,从未被任何 “不能” 束缚。
原来,真正的 “雷池” 从非禁锢的深渊,而是照见自身局限、仰望星空的清澈水镜。微澜里漾出的不仅是山峦的倒影、云影的徘徊,更是人类以概念裁切自然、以戒律界定边界,却终需皈依自然节律的永恒故事。这水脉千年不息的流淌声,是穿越一切诫令、直抵生命本源的最深沉回响;这雷池之上生生不息的潮声,是打破一切桎梏、追求无限可能的文明赞歌。当我们凝视这片水域,便读懂了生命的真谛:唯有如水流般保持流动的姿态、包容的胸怀,方能越过心中的 “雷池”,抵达更辽阔的远方。而那些沉淀在水波里的民俗传说、英雄事迹,正是这方水土最珍贵的馈赠,让古雷池的故事,在潮起潮落中永远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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