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茧房:我的故渊廖理南
2026-03-13 15:25阅读:
书房?茧房:我的故渊
廖理南
退休之后,我便很少再踏进那栋挂着 “地方志办公室”
木牌的旧楼了。更多的时候,只是独自待在自家的书房里,看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是我半生心血垒起的
“茧”——
各县区志、专业年鉴、磨破脊的编纂手册,还有无数泛黄发脆的访谈记录与田野笔记。那些笔记上,有当年在乡间油灯下匆匆写下的字迹,有被雨水洇湿的晕痕,还有受访者无意间留下的指印。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沉默不语,构成了一个完满而封闭的系统。我,廖理南,曾是这系统里最活跃的一个部件,指尖划过书页便能唤醒一段历史,笔尖落下便能厘清一桩旧事,如今却像一枚被岁月慢慢抽干了水分的标本,嵌在这茧房最安静的位置,与满架的史志相对无言。
蜘蛛大抵是活在自己织的网上的,网在何处,家便在何处。我的网,便是这
“史志”
的专业经纬,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以考据为结点,细密而坚韧。数十年来,我伏案其中,在浩如烟海的文献里辨识每一个地名变迁的笔画,“竹墩”
曾是 “筑墩”,“罗汉山村” 曾是
“八斗”“黄山”“赵岭”三个村撤并而成,一笔一画的更易里,藏着行政区划的更迭与民众生活的流转;在口述史的迷雾中考证每一段记忆的真伪,老者口中
“民国二十三年的旱灾”,需对照县志、气象记录与报刊报道,去伪存真,还原当年的饥馑与坚韧;在零散的史料中梳理每一次人口迁徙的脉络,“洪武赶散”
时的举族南迁,“三线建设”
时的跨省迁徙,每一条迁徙路线上,都承载着家庭的悲欢与文明的交融。这网络精密、有用,也令人安心。它为我捕获了职称评定时的认可,学术研讨会上的掌声,还有编纂完成一部县志时的沉甸甸的成就感。我熟知它的每一个节点,如同蜘蛛知晓网上每一丝微颤的来处
——
哪本志书里记载着某类物产的起源,哪本笔记里记录着某个习俗的细节,我闭着眼都能大致说出它们的位置。然而,这张网也无形地划定了我思想的疆域,让我的认知习惯了在
“有据可查” 的框架里游走。当我读到 “桔逾淮则为枳”
时,我本能地翻开历代《食货志》,查找柑橘在不同地域的种植记载,比对淮河南北的土壤成分、气候数据,试图用实证分析解释这种植物的变异,却唯独忽略了
—
—
那位被迫迁居淮北的江南老人,午夜梦回时萦绕心头的,或许根本不是柑橘的酸甜滋味,而是故宅门前那棵老桂花树下的月光,是摇着蒲扇时闻到的桂花香,是孩童时攀折花枝的嬉闹。那是一种无法被数据收录、无法被志书记载的,关于
“旧林” 的嗅觉记忆与情感牵绊,柔软而温热,却被我的专业之网轻轻过滤,遗落在认知的盲区里。
蚕会把自己囚于茧中,以丝为墙,隔绝外界的风雨,也隔绝外界的春光。这书房,又何尝不是我的茧?它由毕生积累的专业材料筑成,书架是茧壁,史志是丝絮,温暖、安全,带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令我安心的气息,却也隔绝了窗外那个疾速变幻、信息爆炸的世界。在这里,时间是缓慢的,甚至是可以逆流的。我可以轻易地从
2020 年某社区的拆迁补偿报告,回溯到 1953
年的土改档案,看同一地块上不同时代的权属变更;再顺着时间的河流往下淌,翻到明清时期的田契样式,那些带着朱砂印记的契约上,字迹古朴,条款严谨,仿佛能触摸到古人落笔时的郑重。这种穿越时空的自由,给了我巨大的掌控感与成就感,让我觉得自己是历史的见证者与梳理者。但茧房也意味着视角的单一,意味着认知的固化。当我沉浸于
“池鱼思故渊” 的文献考证时,我能从族谱、县志、文人笔记中完美还原某个氏族三百年间为何执着于回迁祖地 ——
是为了守护祖坟的香火,是为了延续宗族的文脉,是为了回到祖辈生活的故土;却难以真正体会:今天一位因工作定居深圳的年轻后裔,在深夜刷短视频时,偶然刷到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画面,配着一句
“故乡从此只有冬夏,再无春秋”,瞬间涌上心头的那种复杂怅惘 —— 那是对童年夏夜蝉鸣的怀念,是对父母日渐苍老的牵挂,是对自身
“异乡人” 身份的迷茫,是一种全新的、数字时代的
“思渊”。这种情感轻盈、碎片化,却真实而强烈,我的茧房保护了旧有的知识体系,让我能在故纸堆里安身,却也让我与新生的情感模式,隔了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时间之壁。
陶渊明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我这只褪去了职场光环的
“老鸟”,所眷恋的
“旧林”,便是那套严谨的史志学术圈与编纂共同体。那里有我们约定俗成的术语体系,“述而不作”“详今略古”“横排竖写”,每一个词都承载着行业的传承;有我们共享的价值观,对历史真相的敬畏,对细节考据的执着,对文化传承的责任感;有彼此认可的权威,那些深耕领域数十年的前辈,那些反复打磨的经典志书,都是我们前行的参照。我们曾为一个历史事件的表述方式争得面红耳赤,只为追求最精准的记述;曾为一个古地名是否该入志反复商榷,只为平衡志书的完整性与实用性;曾在编纂室的灯光下并肩作战,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只为按时完成一部志书的出版。那片
“林子”,曾是我学术生命的栖息地与竞技场,是我找到自我价值的地方。如今退休了,离开了那片熟悉的
“林子”,我有时竟会感到一种失语的空旷。窗外市声嘈杂,汽车鸣笛、小贩叫卖、邻里闲谈,那些鲜活的声音都与我无关;网络热点更迭不息,明星八卦、网红打卡、政策变动,那些热闹的话题我大多一知半解。它们似乎与我书房里这套沉默的符号系统,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遗忘的旁观者。而我这条
“池鱼” 所思念的
“故渊”,更是那沉浸于深度考证与长周期思考的工作状态。当年,为了弄清一个乡镇的建置沿革,我可以泡在档案馆里一周,翻阅数十册原始档案,从模糊的字迹中寻找蛛丝马迹;为了核实一段民间传说的真实性,我可以辗转数个村庄,走访十几位老人,记录下不同版本的讲述,再对照史料进行甄别。如今,时间虽多了,却变得碎片化,被三餐、家务、偶尔的访客切割得支离破碎;注意力虽自由了,却难以再凝聚成当年那种穿透数十年史料、钩沉一件小事真相的专注力。渊水已浅,池鱼虽在,游弋的姿态却不得不变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热爱与执着,似乎也随着退休的到来,悄悄淡了几分。
古人云:“桔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植物的生长离不开特定的水土,人,又何尝不是呢?我廖理南,便是被 “史志” 这方水土深刻塑造过的
“桔”。我的思维模式、表达习惯,甚至审美趣味,都带着这套专业体系特有的
“味道”。看问题时,总先下意识地寻找历史的纵深感,谈论一座桥,会先想到它的始建年代、修缮历史,而非它的设计风格、通行功能;下笔时,不自觉地追求记述的客观与结构的工整,写一段回忆,也会忍不住分点列式,梳理脉络,而非自由地抒发情感;就连审美,也偏爱那些厚重、沉静的事物,喜欢旧书的质感,喜欢史料的严谨,喜欢志书的规整,对当下流行的轻浅、碎片化的文化产品,总觉得难以契合。这味道,在同行圈子里是珍贵的
“桔香”,是专业素养的体现,是岁月沉淀的智慧;但在更广阔的语境中,有时是否会显得过于沉郁、甚至带些 “枳”
的涩感呢?我曾试着用志书里简洁客观的语言,向孙辈讲述家乡的历史,“西汉高后时期(公元前184年),这里设置过松兹侯国。隋文帝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改高塘县为宿松县。历经五代、宋、元、明、清,行政区划多次调整……”
话还没说完,孙辈们便已眼神茫然,转身去摆弄手中的平板电脑,嘴里念叨着
“爷爷讲的太无聊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专业水土,培育了我,成就了我,也定义了我,甚至在某些维度上,隔离了我与更年轻的世界。
然而,这茧房、这旧林、这故渊,并非全然是消极的囚禁与束缚。它是我毕生精神劳动的结晶,是我认知世界的根据地,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退休后的书房时光,没有了工作的压力与
任务
的催促,让我得以更从容地审视这张自己编织了数十年的网,这个自己构筑了半生的茧。我开始整理那些压在箱底、未曾发表的考证札记,补充当年因时间紧迫而未能深入的细节;我开始修补一些志书中的疏漏,那些当年因史料不足或认知局限留下的遗憾,如今有了更充裕的时间去完善。这过程,像是一次缓慢的、对自我专业茧房的内部修缮与重新理解,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成就与局限。我或许飞不出去这茧房了,年岁已高,思维固化,难以再接纳全新的认知体系;但我可以更清晰地理解,我是如何一步步织就这张网、构筑这所茧的,理解每一根丝线、每一块砖壁背后的心血与坚持。我或许离不开这故渊了,脱离了史志研究,我便找不到自己的价值坐标;但我可以更深刻地测量,这渊水的深度与温度,感受它给予我的滋养与力量,也正视它带给我的局限与束缚。
我知道,我仍会每日坐在这书房茧房里,抚摸满架的史志,如同抚摸老友的面庞;思念我的旧林与故渊,如同思念遥远的故事。这不是一种无奈的固守,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反思的依存。蜘蛛的网,是为了生存与捕获;飞鸟的林,是为了栖息与翱翔;池鱼的渊,是为了繁衍与游弋;植物的水土,是为了生长与结果。这些自然的依附,是生存的根基,也是身份的烙印。而我,一个老史志人的茧房,是我知识的家园,是我思维的故乡,是我精神的归宿,也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份,带着个人指纹与时代局限的、小小的
“地方志”。它记录了我的青春与汗水,我的执着与迷茫,我的成就与遗憾;它定义了我的身份与价值,我的思维与审美;最终,也将成为我的一部分遗存,静静地躺在时间的长河里,等待着未来某个人的翻阅与考证,如同我当年翻阅那些古老的文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