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山水非即目,诗中云烟可细参——从苏轼《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论题画诗之体制兼与蒙曼女士商榷
2026-04-03 09:36阅读:
画中山水非即目,诗中云烟可细参
—— 从苏轼《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论题画诗之体制兼与蒙曼女士商榷
文 / 廖理南
余浸淫史志编修数十寒暑,朝夕摩挲旧籍,与古人笔下山水神交日久。宿松故土,丘壑蜿蜒,皆藏胸次;小孤山于我,非方志中冰冷的条目符号,更是少年时扁舟江上亲睹其
“海门第一关”
巍然挺立于江心的苍茫记忆,是魂牵梦萦的乡愁所系。去岁清明时节闻蒙曼女士登临此山,本为文人雅士亲近古迹之雅事,传为佳话。然坊间渐闻其现场解读东坡
“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之句时,竟将此诗误断为苏轼亲历小孤山之纪游之作,虽当时之后的4月12日,我已专门写过文章指出其问题,但心下始终未能释然
,以至一年之后的今天我又专门为此重新撰写本文—— 学术解读关乎文脉传承,若以讹传讹,恐失却诗之本真。
《礼记?曲礼》有云:“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
治诗治学,何尝不是如此?读诗当先辨其体制、溯其源流,明乎创作背景与文体特质,而后方可论世知人、探骊得珠。蒙曼女士身为当代知名古典文学学者,兼具深厚学养与广泛影响力,其在实地讲解中误将题画诗视作纪游诗,此非仅关乎一句诗之注解,更可能误导后学、谬种流传,不可不审慎辨明。今不揣浅陋,谨借东坡此诗,略陈
“题画” 与 “纪游” 之边界分野, 兼论题画诗之独特体制,就正于同道方家与蒙曼女士。
一、画境与实景:观图骋怀非涉足亲历
苏轼《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自宋代以降,《苕溪渔隐丛话》《诗人玉屑》等诸家诗话、《宣和画谱》《画鉴》等画论典籍,皆明确其为题画诗之典范。李思训乃唐代青绿山水宗师,时人誉
“李将军山水”,《宣和画谱》盛赞其 “笔格遒劲,得湍濑潺湲、烟霞缥缈之象,时谓大李将军,极妙山水”。元丰元年(1078
年),苏轼任徐州知州时,于友人处得见李氏此图,为画面中长江绝岛的雄奇神韵所动,遂挥笔赋诗。诗起首
“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并非对实景的描
摹,实为以诗笔再现画意,寥寥十三字便勾勒出绢素之上山水相依的布局大势,尽显 “诗画本一律” 的艺术旨趣。
清人方东树《昭昧詹言》评此诗
“神完气足,遒转空妙,兴象超远”,其精妙之处正在于苏轼深悟诗画交融之理,以文字为媒介完成对画作的艺术再阐释。诗中
“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状写的是画中山势的险绝奇崛,是笔墨勾勒的艺术夸张,而非自然实景的实录;“孤山久与船低昂”
一句尤为关键 —— 此乃观画者凝神入画,神思随画中扁舟起伏而生出的视觉幻感与审美移情,是鉴赏过程中 “物我两忘”
的艺术体验,绝非身临其境的游历记录。若强行解为纪游诗,则 “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 等句便成滞碍:既言 “望不到”,又何来
“与船低昂” 的切身体验?如此解读,实则窄化了诗人的审美心胸,误解了题画诗 “于咫尺间见万里”
的艺术特质,更割裂了诗与画的内在关联。
二、谐趣与考据:用典戏笔非实录实证
蒙曼女士于小孤山现场引 “小姑嫁彭郎”
之句,赋予其才子佳人式的浪漫传说色彩,若仅作为导游讲解的趣谈逸闻,博听众一粲,固无不可;然若上升为学术层面的诗文阐释,则必须回归文本本身,明辨苏轼的创作本意与艺术匠心。
此句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句,其精髓正在于谐音双关的巧思与民间传说的化用。早于苏轼的欧阳修,在《归田录》中已明确记载:“江南有小孤山,峭拔可喜,自古传云鲁班所造。江侧有澎浪矶,遂语讹为彭郎矶,云是小姑婿也。”
苏轼深谙此民间趣谈,遂以诙谐戏笔,借画面中舟中贾客凝望小孤山的神态,打趣道:“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此处绝非对实地风物的考据实录,而是诗人 “以文为戏” 的幽默表达 ——
既贴合画中场景,又暗合民间传闻,于轻松谐趣中彰显文人的灵动才情。袁枚在《随园诗话》中盛赞此类表达
“谐语亦趣,妙在自然”;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虽评其 “稍涉佻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苏轼 “天性滑稽,善作诙谐之语”
的独特风格。倘若将诗家这种 “言在此而意在彼” 的戏笔坐实为真实游记,甚至于景区立碑刻石,将其作为苏轼曾亲游小孤山的实证,则不免落入
“买椟还珠” 的窠臼,不仅错失了诗人化俗为雅的灵趣,更辜负了其熔铸传说、点化笔墨的艺术匠心。
三、诗体与史志:辨体明类以存真求是
修志者,首重
“辨体明类、求真务实”。题画诗作为中国古典诗学中独具特色的品类,其创作对象是艺术作品(画作),而非自然实景;其核心特质是
“以诗释画、以画映诗” 的艺术再创造,而非对游历过程的客观记录。杜甫题画马诗云 “咫尺应须论万里”,苏轼观李思训山水而吟
“棹歌中流声抑扬”,皆印证了题画诗的本质 —— 在二维绢素的笔墨间驰骋想象,为读者创造三维乃至超时空的审美体验。
混淆 “题画” 与 “纪游”
两种文体,看似只是对一首诗的误读,实则遮蔽了中国古典诗学 “辨体明性” 的核心传统,更误解了艺术创作 “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的本质。蒙曼女士身为兼具学术造诣与公众影响力的文化传播者,其言论往往具有较强的示范效应,一言一行尤当审慎。若因一时之误而使谬传流布,甚至被景区采纳为宣传依据、镌刻于山石之上,则恐贻误后来者对历史文献与古典诗歌的认知,得不偿失。学术的生命力在于平等切磋与求真求是,此番商榷,绝非吹毛求疵,实为对文化传统的敬畏与守护。
余守护宿松地方文献数十载,深知方志之责在于存真、史论之要在于明辨。小孤山依然巍峨屹立于江心,苏轼虽未曾亲至其地,却藉李思训的笔墨丹青,在千里之外的徐州官署中为其赋形传神;更以其独有的诙谐才情,为
“小姑” 与 “彭郎” 绾结了一段跨越时空的诗文姻缘。这正是艺术超越地理阻隔、贯通古今的永恒力量 ——
画者以无声之笔绘江山,诗人以有形之诗释画境,二者相生相成,共同构筑了中国传统文化中 “诗画同源” 的精神内核。
画是无声诗,诗是有形画。读诗须具慧眼,辨其体制而后知其旨;观画要存会心,明其匠心而后悟其神。江山千古依旧,文字历久弥新,惟愿每一位文化的解读与传播者,皆能怀一份明辨之智、持一份求真之心,让古典文学的精髓在准确诠释中得以传承,让自然与艺术的魅力在理性认知中愈发恒久。
附: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
宋 苏轼
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
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
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
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
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
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2026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