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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笔与心史——读李永宏先生《我的父亲》廖理南

2026-04-09 09:35阅读:
史笔与心史 —— 读李永宏先生《我的父亲》


廖理南
永宏先生:
展文如晤,墨香载情。日前拜读先生所撰《我的父亲》一文,灯下捧读竟至忘夜,几度掩卷长叹,心绪如潮奔涌,久久难平。同为步入人生晚境之人,我更能体味您文字间那 “子欲养而亲不待” 的锥心之痛 —— 那痛里既有未能尽孝的遗憾,更有对至亲刻骨的思念;亦更能透过这深沉痛楚,窥见令尊公一生行迹所折射的时代光斑,以及在风雨飘摇中愈发璀璨的人性坚韧。作为一名与文字、与历史打了一辈子交道的 “史志人”,我读此文,不仅读到一份感天动地的孝思,更仿佛触摸到一部鲜活、具体、饱含体温与呼吸的 “个人心史”,其史料价值与情感分量,远非寻常家传记述所能比拟。
先生以史家之严谨笔法,记至亲之生平行状,笔触克制却力道千钧,令我深为感佩。令尊公的一生,恰似一部微缩的中国近现代史长卷:从富庶家庭里率性 “顽劣” 的少年郎,到家产没收、从云端骤然坠落的青年;从 “右派” 帽子下忍辱负重、默默坚守的中年,到农村岁月里披星戴月、艰辛求生的困顿时光;再到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凭敏锐嗅觉与过人胆识,于商海中劈波斩浪、重搏一片天地的暮年。这跌宕起伏的人生轨迹,非有大智慧、大坚韧、大适应性者不能为。您笔下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 —— 自学中医悬壶济世、深夜编织箩筐贴补家用、摸索技艺制作鞭炮谋生,乃至后来 “腰缠万贯” 赴浙经商的果敢 —— 绝非闲笔。它们是极端困厄环境下,一个聪慧灵魂迸发出的惊人生命力;是一位父亲为守护家庭、供养子女求学,耗尽心血凝结的生存巧思。在正史志书里,这些往往是冰冷的数据统计或泛泛而谈的 “群众生活” 概述,而您的记述,却让这种个体的挣扎、智慧与尊严,血肉丰满地站立起来,成为时代洪流中最鲜活的注脚。他能精准预测时代转折,被乡人誉为 “诸葛再世”,这不仅是智力的彰显,更是一个在时代浪潮中沉浮半生的人,对历史脉动的深刻直觉与生命洞察。
尤为令我动容的,是您笔下 “严父” 形象背后,那深如瀚海、静默如山的父爱。他对您考试得 98 分时那句 “那两分去哪了” 的严厉诘问,与得知您在特殊时期平安归家时 “喜极而泣” 的喃喃自语,形成了鲜明而动人的对照。这恰是中国传统父
亲最典型的爱的表达方式:日常以峻厉面孔砥砺子女成才,将最深沉的牵挂与担忧深埋心底,唯有在生死攸关、情难自已的关键时刻,情感才会冲破坚固的闸门,奔涌而出。他告诫您 “勿贪钱财”“知足不辱”,这短短八字,既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对世事的通透洞明,更是一位父亲对行走于金融界的儿子,最深切、最朴素的守护箴言。此等清白风骨与醇厚家教,在物欲横流的今日,愈发显得珍贵难得。他待权贵敢于横眉冷对,接故旧始终热忱相待,这份源自困顿却不曾磨灭的孤高与真性情,颇有魏晋名士遗风,让人在扼腕其命运多舛的同时,更油然而生深深敬意。
永宏先生,您文中那份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悔憾,字字泣血,读来令人肝肠寸断。然细思之,这 “未见”,或许恰成了一种最为残酷却也最为深刻的 “在场”。它让您所有的思念、追忆与反思,都凝聚在父亲常坐的那张破旧沙发上,凝聚在指尖点燃的香烟缭绕中,凝聚在 “肉头不惺惺” 的乡音告诫里,凝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牵挂中。这份深入骨髓的痛楚,最终完成了父子之间跨越生死的精神对接与灵魂对话。您说 “从父亲身上,我看到了做人的尊严,体会到了生命的价值”,此言掷地有声,诚不我欺。历史的宏大叙述常常湮没个体的微光,而正是像令尊公这样具体而微的生命历程,以其全部的苦难、坚韧、智慧与爱,为我们生动诠释了何谓生命的尊严、何谓人生的价值。他的一生,是负重前行的一生,是于绝望中开辟生路的一生,是用责任与担当撑起家庭天空的一生,其留给后人的精神遗产,远比任何物质财富都更为恒久、更为珍贵。
作为史志工作者,我深知,宏大的历史正是由无数这样的个人史、家庭史编织而成。您的记述,不仅是为至亲树碑立传、寄托哀思,更是为那个特定的时代,留存了一份不可多得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民间记忆。这些鲜活的个体叙事,填补了正史的缝隙,让冰冷的历史有了温度,让遥远的时代有了质感。庄子有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令尊公劳碌一生,历经风霜,现已安然息肩。他无愧于时代加诸其身的一切坎坷磨难,更无愧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堂堂正正之人的本分与担当。
站在 “存史、资治、教化” 的史志使命角度,谨提两点浅见供先生参考:其一,建议在标题中补出父亲的尊名,既显对逝者的敬重,亦让这份 “个人心史” 更具辨识度与专属感;其二,文中可选取三两件最具代表性的往事,以特写镜头的方式写细、写实、写活 —— 比如父亲自学中医时的专注、编织箩筐时的指尖老茧、经商途中的某次险境,或是教导您时的眼神神态,让人物形象更立体可感,情感冲击力更强烈。
望先生节哀珍重,多惜重身体。令尊公的风骨与智慧,已通过您的生花妙笔得以长存不朽。这既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亦是对生者最有力的精神滋养。
谨此奉复,顺颂时祺。
廖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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