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仁见智之后廖理南
2026-04-05 08:51阅读:
见仁见智之后
廖理南
从事史志工作数十载,埋首故纸万千卷,胸中常怀一慨:同一人、同一事、同一问,入不同人之眼,竟呈千差万别、迥然相异之态。古人温厚,仅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哲语,却将更为锐利冷峻的“贼者见贼”隐而未言。如今年近七旬,阅尽世态浮沉,方渐悟其中深味。王国维有言:“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一语道尽人心之偏、视角之异,正是我半生治史最真切的体悟。
年少执笔修志,总以为史笔如铁、事实如钢,是非黑白,昭然可辨。及至岁月渐深、阅历渐丰,才知世间人事,从无绝对纯粹、非此即彼。胡适曾谓:“历史不是简单的事实,而是被人叙述、解释与选择的记录。”昔日整理明清邑乘,同一场大旱,官书盛赞“圣天子勤政恤民,赈济有方,苍生蒙恩”;而民间私乘、野老笔记,却载“饿殍遍野,道殣相望,至有人相食之惨”。二者孰真孰伪?细思之,皆真,亦皆不全。官吏所见者,朝廷体制、官场政绩与大局体面;百姓所记者,饥寒切身、生死煎熬与人间实苦。立场不同,所见自异,不过各执一端而已。
披阅旧时乡绅日记、信札、账册亦然。其自书文字,多为乐善好施、温文尔雅、仁厚端方之君子;而散见于旁人杂记、乡评舆论之中,又常是锱铢必较、精于算计、世故圆滑之富家翁;更可玩味者,在佃户后裔口述之中,其人另有面目:虽精明而存公道,虽计较而重然诺。陈寅恪先生倡言:“史之要义,在同情之理解,在理解之同情。”若修志仅取一面、偏信一言,岂非以一叶障目,以片面之辞贻误后世?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古贤此言,本为教人包容。仁者心存仁,故所见皆仁;智者胸有智,故所见皆智。然世间亦有心存暗隙、猜忌自生之人,以己心度人,视万物皆藏奸隐恶。朱熹云:“心者,万事之原也。心正则众理明,心邪则万态乖。”历史之上无数文祸冤狱,何尝不是起于这双“见贼之眼”?寻常诗文,强解叛逆之意;无心言语,硬织讥刺之音。此种心眼,不仅扭曲真相,更足以构陷生灵、流毒深远。
数十年躬耕史志,我渐立一则信条:不遽断是非,不妄加
褒贬,惟力求呈现多元,留存全貌。记一水利工程,既书官府之绩、乡绅捐建之名,亦录民夫役作之苦、百姓受益之实。此非和稀泥式的中庸,而是对历史本然丰富性的敬畏。章学诚《文史通义》曰:“史者,所以记天下得失,辨是非,明善恶,垂劝戒。”史之可贵,不在单一定论,而在多面并存。譬如古碑,正面铭文庄肃,背面造像生动,侧面亦有匠人不经意之刻痕——悉数存之,方为完璧。
近年常有后学问修志之道,我必告之:首在自知眼界有界,心有所蔽。
修史者亦凡人,有所见,必有所不见;有所明,必有所昧。苏格拉底曾言:“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人愈自知无知,愈能虚心纳言。我辈所能为者,惟广采众论、兼收异见、博存诸说。对前人旧事,不轻下断语;对相悖记载,不妄行删削——那些与己见不合者,往往正是被遮蔽的真相之另一面。
老来修志,愈修愈慎,愈觉笔下千钧。非畏错漏,实乃深知:今日笔下一字,皆为后世观照此世之镜。司马迁立志:“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若因一己之偏、一孔之见,掩去历史的复杂、曲折与温度,便是对历史最大的轻慢与辜负。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后,实尚有“贼者见贼”。古圣温厚,不忍尽揭人性之暗。我辈治史修志,当以此自警。岂独修志?做人亦然。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守仁心,养慧眼,去偏执,存包容,方能于万象纷纭之中,近事物之本真,见人间之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