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粮养人,真言立史——读杨庆春《故事最好有“杂粮”》有感廖理南
2026-09-03 08:09阅读:
杂粮养人,真言立史
——读杨庆春《故事最好有“杂粮”》有感
廖理南
半生伏案,我深耕宿松地方史志,终日与故纸旧卷、乡邦旧事为伴。数十载修志生涯,我素来笃信史事贵在求真,却未曾深究文字叙事的肌理与温度。昨日,拜读同乡杨庆春先生于万米高空落笔成文的《故事最好有“杂粮”》,通篇读完,余味绵长,引人深思。杨先生身为空军大校、《空军报》社长、知名杂文家,以笔墨铸军魂、以文锋察世事;我一介基层修志人,以纸笔守乡史、以初心存文脉。二人阅历迥异、行途各殊,然这篇佳作如明镜照心,精准道出了我数十年修史路上藏于心底、未曾尽述的坚守与执念。
细读全文,我深切共鸣于杨先生文字里那份根植本心、坚守真实的执拗风骨,这份纯粹的较真与笃实,竟与我修志治学的秉性不谋而合。身为新闻人、杂文家,杨先生为求叙事之真、文字之实,不畏寒暑、躬身一线。隆冬北疆,踏零下三十度冰雪深入军营;酷暑南疆,耐零上四十度热浪扎根机场。他五天五夜与空勤官兵同吃同住、沉浸式体验,只为捕捉最鲜活的一线细节、记录最真实的军旅日常,始终恪守“不坐编辑部编故事,必赴现场写真情”的职业准则。
我深耕方志,虽无奔走山海的壮阔经历,却同样秉持着字字求真、句句求实的治学初心。为考证一段史实、厘清一处渊源,翻遍万卷档案、走遍乡野村落,早已是修志常态。自2003年起,我耗时近十年深耕黄梅戏与宿松的文脉渊源,走访六届宿松文化主管干部及百余位乡贤艺人,遍览数十种报刊典籍,研读近千万字史料,反复勘误打磨,终成《黄梅戏与宿松》一文。时至2026年,我仍未停歇溯源求证之路,先后撰写多篇勘误溯源文稿,纠正史料误引、厘清学界争议、辨析百年史论,力求还原历史本貌。
旁人常不解,区区一处史料细节,何须耗费数年心血、再三推敲勘误?可我始终坚信,史志无小事,落笔皆千秋。杨先生执笔写时代故事、军旅百态,不肯虚掩一处细节、杜撰一分真相;我伏案修一方史志、桑梓文脉,不肯虚设一条论据、敷衍一处史实。这份不将就、不妥协的“执拗”,这份对
真实的极致敬畏,正是松兹水土滋养出的文人风骨,是我们根植故土、不改其宗的精神底色。
“批评不自由,赞美无意义”“看到坏的,我要说;不让我说,不可以”。杨先生掷地有声的文字,字字戳心、句句恳切,道尽了文人执笔的初心与担当,也让我深感共鸣。修史立志,最忌主观臆断、讳过饰非,最需秉笔直书、实事求是。修志多年,我力排众议编纂《宿松县志勘误拾遗》,逐条梳理新修志书中的年份错漏、人名谬误、事件虚夸,直面问题、公开订正。彼时有人劝我“为贤者讳”,劝我遮掩疏漏、保全门面,以免损及地方史志声誉。
我始终坚守本心、断然回绝:“志书是传世千秋的信史,是留给后人的精神镜鉴,绝非装点门面、粉饰太平的功劳簿。隐匿错漏,便是遮蔽真相、贻误后人;真正的历史底气,从不是瞒出来的体面,而是真真切切、坦坦荡荡的担当。”杨先生以杂文为刃、以新闻为镜,褒扬真善美、针砭假恶丑;我以方志为尺、以笔墨为鉴,正史实、纠谬误、存真伪。文体不同、阵地各异,但我们不吐不快、秉真而立的治学风骨、文人底气,一脉相通。
杨先生提出的“故事最好有‘杂粮’”,更是道破了叙事传世的核心真谛。所谓“杂粮”,便是兼容并蓄、真实立体,既有山珍之醇厚,亦有粗粮之质朴;既有温情赞美、正向讴歌,亦有理性审视、深刻批判,百味相融、百态尽呈,方能让文字有温度、有厚度、有力量。这一道理,与修志之道高度契合。一方县志,承载一地千年文脉,从来不是滤镜修饰的完美画卷,而是一方土地的真实“体检报告”。
修志著史,既要载先贤功德、名士文章,记官衙善政、乡邦盛景,传承地域文脉荣光;亦要录灾荒疾苦、民间百态,记过往疏漏、历史教训,留存真实人间烟火。不溢美、不隐恶、不粉饰,全方位、多角度还原地域发展全貌。杨先生以杂文、新闻写时代百态,我以方志、文稿记桑梓变迁,我们始终坚守同一信条:真实的文字,纵使质朴粗粝,亦有直击人心、穿越岁月的力量;虚假的修饰,纵然精致华美,终会空洞失色、经不起时光淬炼。
我此生无缘翱翔长空、俯瞰山河,亦写不出杨先生那般锋芒灼灼、格局开阔的锦绣文章。我身居乡野、伏案深耕,守一方史志、护一脉文脉;他驰骋长空、执笔为剑,记强军风华、传时代正声。岗位不同、视野有别,然我们初心一致、心志相通,皆以笔墨为薪火,敬畏真实、憎恶虚饰,以文字立心、以赤诚立世。
杨先生如长空雄鹰,振翅云端、洞察万象;我似乡野黄牛,扎根故土、默默深耕。山水殊途,风骨同源,宿松这片热土滋养出我们执拗坚守、秉真而行的性子。一生认准一个“真”字,便初心不改、矢志不渝,这便是我品读佳作之后,最深的感悟、最诚的骄傲。
附:故事最好有“杂粮”
原创 杨庆春 中国传媒大学中国故事研究院
2026年9月2日 18:30 北京
有爱,才有表达。爱得越深刻,表达越恳切。
我的职业,曾专门写中国故事。具体而言,是写中国军人的故事。再具体一点,主要写中国空军人的喜怒苦乐。写得更多的是,空军航空兵部队的强军实践和一线飞行人员的奋斗年华。
那是在我业余时间专事杂文写作十年(1993-2002)后主动搁笔“杂文这山”而望向“新的那山”,把整个身心甘愿扑在军事新闻事业上,除了编辑来自飞行一线的军事训练报道外,就是常常深入空军基层部队去采访,既倾听原汁原味的基层故事,更思考这些故事产生的土壤和形成的原因,随之写成一篇篇采访记,有消息,有特写,有长篇通讯,有综合述评,不一而足。虽不敢说报道全为新鲜出炉,佳肴美味,令人垂涎欲滴,但力求以自己的文字叙述空军官兵奋斗的事迹,一心让他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的精神传之及时、播之久远,自以为尽心竭力,心甘情愿。
为写好这些故事,自从负责空军部队军事报道以来,我去过大多数航空兵部队采访。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在冰天雪地的北国,听说过地勤手不小心碰到飞机铁翼上,手指上的皮立马粘在铁皮上;零上四十度的夏日,在烈日炎炎的南疆,调皮的后勤人员把刚买来的鸡蛋放在机场跑道上,不出半小时鸡蛋就蒸熟了;当我五天五夜跟空勤人员同吃同住在一起,一为体会他们每一个飞行驾次的艰难困苦,一为报道他们每一次实战训练的用词精准,无论是特级飞行员的师长,还是刚刚放单飞的雏鹰,他们都放心地称我为“编外飞行人员”,因为我没有坐在编辑部里编他们的故事。有特点的地空导弹部队和偏远的雷达部队,他们整天都围着航空兵部队转,别样辛苦别样忙,我一样地记在我的心上。
条件和环境的艰苦,在基层官兵心目中不是苦楚,而是以苦为乐,苦中作乐,乐观主义之一乐。
在机场训练一线,我采访报道过“战友称我‘信息鹰’”的飞行大队长(获全军“记者蹲点看基层”采访报道一等奖),二十年前就掌握了信息技术,参与攻关某指挥系统获得军队科技进步三等奖;“峰高看山基”的航空兵副团长,硬是把在空中发动机停机的价值高昂的新战机驾驭归来,为此荣立二等战功;“赢在‘艺’高”的师参谋长,更是把一个刚出任团长就发生一等飞行事故的航空兵团带出低谷,成长为全军先进军事单位。他们的故事,突出的是强军的力量基础,全都出自于训练场上如火如荼的千锤百炼。
上高山雷达阵地,我在世界上最高的甘巴拉英雄雷达站采访,吃过阵地上怎么煮也是夹生的大米饭。这里的确缺氧,但不缺斗志,站在此处,即为战斗。同在西藏,海拔高度达5134米的某雷达阵地,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在一个刻有硕大“家”字的岩石旁,一位荷枪值勤的战士英姿飒爽,构成了这个阵地上让我品味不已的一处胜景。驻守在阵地上的军人,还有他们喂养的两只狗,就是这空旷的雪山之巅上的生命。因有了这些生命超负荷的运转,雪巅上的雷达才像那两只“阵地犬”一样一往情深地转动着。我把在雷达阵地上的记录,一边整理成通讯,刊发于本报;一边写作为散文,寄给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在头条。
到实战练兵场,我不但报道前出的导弹部队,而且采访研究导弹的高级工程师。湖北籍的杨选春,1986年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自动控制系,实际年龄比我大两岁,我尊称他为兄长。在与胃癌的斗争中,他科学解决靶弹“掉高”难题,荣获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在与癌魔的搏斗中,他成功设计某演习总体方案中地空导弹部分,随后自己却被医生宣判为“死刑”;在“无胃”后的康复中,令人难以想象地攻克导弹“癌症”,时任军委副主席曹刚川同志称“他的这种精神令人敬佩,很值得我们学习”。我一边认真学习,一边深挖采访,写成长篇通讯《癌症患者攻克导弹“癌症”》。这位一等功臣,在与癌症顽强抗争十八年后,于2018年9月逝世,时年五十五岁。2025年9月,他被追授为“北疆楷模”荣誉称号。
批评不自由,赞美无意义。杂文写作的风格,在我新闻写作中继续。“看到坏的,我要说;不让我说,不可以。”全面主持军事工作编辑部后,我继续深入基层,追踪调查部队不正之风,紧盯问题搞报道,一如继往写“行为杂文”,撰写的《这份四级士官表是从哪里来的?》深度调查报道,获得解放军军兵种好新闻二等奖事小,而赢得空军官兵纷纷投书报社,肯定报道发挥了坚强有力的舆论监督作用,这事可不小。我虽不是专职的调查记者,但深度报道的关于官兵维权、部队文山会海的追踪调查,同样受到官兵的认同。
如何讲好中国故事?我觉得真实、生动、亲切、有思想,都不可少,而真实第一,必不可少。
真实,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故事,叙述和表达方式有不同,但故事内核是不变的。真实可信,是故事生命力之所在。不说掺假,一个长一点的故事里,有八个细节都是真实的,仅个别细节以故事需要为名想当然地杜撰出来,或者是移花接木而来,都会损害整个故事的真实性和完整性,读者会因怀疑而远离,越讲得天花乱坠,越觉得大不可信。
生动,即使做不到引人入胜,也一定要做到因为好听好看,至少可听可看,读者愿意把所讲的故事听下去看下去,故事才算达到了传播的效果。否则,属于自言自语。生动,是讲故事写故事是一门功课,是记者的一门功到自然成的手艺,这里有剪裁的功夫,有观察的能力,有细节描写的拿手好戏。这里既有慢工出细活,也有快手写美文,一个都不要否定。
亲切,不管如何突出主题,只因第一手材料是亲历式采访所得,故事就会有血有肉。亲切,是一种亲身体验,从来不是纸面上的评价。只有亲切可感,故事才会动人。军委副主席、空军老司令员许其亮逝世后,我清早写作于出租车上的随记《撷往事一二默送老首长远行》,回忆的是自己亲身经历的老首长亲切和蔼的片断,当天阅读量就10万+。这些故事,一因他亲切待官兵的人格魅力,一因他军事上的思想力量。
有思想,是讲好中国故事的灵魂所在。语言是思想的外衣。讲好中国故事,应用好抓人的语言。陈词滥调,只会招人厌烦。动人的叙事,看起来是外在的表达,但其所用的语言,一出口就紧紧抓住了人,这不是口若悬河的效果,而是不一样的思想已在摄人心魄、深入人心了。离开思想的故事,只会流于碎片化的见闻。见闻再离奇,仅一听而过。先进的思想,才值得因接受因欣赏而赢得赞美,直抵心扉。
我的赞美,出自于我对美的发现,只要是劳动者的创造,只要是解放军的捍卫,他们付出的汗水和心血,他们发出的光和热,都能激发起我真切的礼赞,不吝笔墨,只怕力所不逮而徒有激情。
我的批评,源自于我对丑恶的愤怒,不管是贪赃枉法者的胡作非为,不管是玩忽职守者的敷衍了事,他们造成的恶劣影响和后果,都能令我心生厌恶,不由得使笔如刀,就怕不能入木三分。
所有的故事,只有一味的赞美,天长日久,一定会让人感到单一乏味,就像海边的老兵跟我说,一日三顿,若顿顿都吃海味,不出三天必反胃,即使出水即煮也觉不新鲜;就像山上的老兵跟我说,一日三餐,若餐餐都品山珍,不到半月,即使这菇那菌山外卖的贵得很,你也品不什么鲜味;就像我少年时一日三回,回回都只能吃地瓜干,吃得让我直倒胃口,以致后来根本不想回味,一想到质朴如地瓜干,反而一下子就破坏了“质朴”的这一美感。
所以说,故事里时不时有点豆腐乳,再加些辣椒酱,调调味,出出汗,说不定让人觉得“味道好极了”!
故事最好是“杂粮”,玉米白面掺高粱,山珍海味地瓜干,丰富多“菜”不相让,萝卜白菜各所爱,不怕在故事里讲荒唐,只怕做事荒腔走板太不正常!
讲好故事,最怕单一。偶尔讲点悲剧的故事,发人深省,启人思虑,从此更好地避免悲剧,何尚不能为?
(写于2026年8月16日北京至阿姆斯特丹航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