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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志破我执以文脉承初心——我编《宿松县志》等乡土史书的故事廖理南

2026-09-05 15:14阅读:
以志破我执 以文脉承初心
——我编《宿松县志》等乡土史书的故事


廖理南
常有人问,年近古稀、鬓发疏落,早已从地方志办公室退休,为何仍终日埋首故纸堆,伏案不辍。我笑言,世人多谓秃者多智,我唯独半生多痴——这份痴,是对乡土文脉的赤诚,是对烟火人间的眷恋,更是一场与自我执念对峙、层层精进的修行。回望半生,我只专注一件事:深耕宿松乡土文脉,以史为炬、以志为根,打捞散落的岁月记忆,接续断裂的地域文脉。三十载伏案修志,于我而言,早已不止是典籍的编撰完善,更是一场破我之茧、去私存真的身心淬炼。
人这一生的困顿,多源于心底那个挥之不去的“我”。我曾作《悟我吟》:“我字缠身即是魔,寸心膨胀自成疴。忘机方得云天阔,无我何妨踏月歌。”早年修志,我惯于勘讹补缺,为无数古籍订正舛错,却始终未能勘正心底悄然滋长的小我。彼时,我能看透千年史料的偏差,却看不破自身执念的桎梏。
1999年,我调入宿松县地方志办公室,接手二轮《宿松县志(1978—2002)》编纂,出任副主编。一面恪守修志初心,一面困于年少偏执——会因署名位列主编之后而郁结,会因读者赞许而矜功自傲,凡事先念“我之得失”。年岁渐长方悟,万般烦恼,皆在执“我”为真。
修志为存史,落笔见本心。地方志是一方水土的千秋信史,容不得半分私心偏见。新版县志188万字,囊括数十载万象,历时八载打磨。为守史实本真,我常年驻守档案馆逐字考据,奔走乡野阡陌,寻访耄耋乡老。旁人笑我较真,我却笃定:史笔如铁,执笔之人若困于小我,笔下便容不下公允史实。
真正让我幡然觉醒的,是一个清冷冬夜。彼时校勘明代宿松县丞履历,此人履职十八载,修渠引水、赈灾济民,功绩满满,史料却无一字标榜自身。百姓感念其恩泽,于渠首立碑,通篇仅留“水到渠成”四字,不著官爵、不书姓名。
那一夜,我孤坐灯下,豁然惊醒:若始终执念于个人功名,百年后后人翻阅我所修之志,看见的只会是狭隘的笔墨偏见,而非宿松大地的岁月更迭。自此,我踏上了去我存真、破执修心的修行之路。
求真守史,从来荆棘丛生。新县志问世后,我编撰《宿松县志勘误拾遗》,逐项订正偏差。这份不徇私情,让我卷入一场长达五年的名誉侵权诉讼。叔叔诉我侵权,我则坚持大义灭亲。外界的非议、亲友的劝解接踵而至,但我守住了修志人的本心——个人的荣辱得失,在史实大义面前,微不足道。
此后半生,是我日日去我执的精进之路。为厘清文脉本源,我三度致信上海辞书出版社,考证“雷池”地理史实;在廖河村发掘三十余种黄梅戏手抄孤本,佐证宿松作为发源地的历史地位,推动《辞海》更新词条。年届四十五,我立下准则:每落笔前,必先三叩本心,摒除私念。久之,笔下的“我认为”换成“据载”,“我考证”变为“史料显明”,心头少了斤斤计较,多了澄澈笃定。
相较于县志的严谨,乡土文脉藏于市井烟火,最是鲜活动人。我决意编撰《宿松古今纵览》系列,打造一套接地气、存真迹的乡土典籍。这套书的编撰,是清贫自守的文脉苦行,更是舍我无我的深度修行。我记录乡村振兴的蝶变,留存老物件的记忆,收录濒危民俗仪程,深挖乡贤先贤事迹。丛书问世后广受赞誉,年过九旬的乡贤叶尚志先生一句“爱不释手”,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如今丛书已刊印五辑,收录四百八十五篇佳作,另有两千余篇文稿待梓。
我半生终悟:真正的“无我”,是消融小我、融入大我的通透。为深耕文脉,我广聚乡贤珍藏,始终自费奔走,分文不取公家经费。2012年,我确诊癌症转移,历经三次手术、数次化疗,病痛中始终未曾放下笔墨——卧床审校,化疗间打磨文稿,与时间赛跑,为文脉续命。
真正让我体悟“舍我无我”的,是荒寺古碑前的一场静心。在隘口王祥庵荒山墙角,我寻得一方残碑,无撰者之名,仅存二百余字,详记数百年茶税沿革。那日午后,我蹲坐荒阶摹拓终日,起身时双腿麻木,心底却澄澈安宁——那一刻,我彻底忘却“廖理南”之名,只做一名忠实的历史记录者,替沉默的苍生立言,为湮灭的旧事留痕。
回望修志心路,那场县志篇目之争,是我破除深层我执的印证。主编拟颠倒篇章次序,我据理力争。旁人非议我固执,可我心底澄澈——我所争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志书的风骨脊梁,是文脉传承的正道初心。
半生清贫坚守,终得岁月回响。如今《宿松古今纵览》被国家图书馆收藏,同时入选北大、清华等三十余所高校图书馆。这套由基层文人自费编纂的县域地情丛书,让藏于乡野的宿松文脉,成为映照中华县域文明的鲜活样本。常有人问我,半生甘于清贫,饱受病痛,倾尽心血,究竟所求何物?我的答案始终纯粹:大国叙事根植乡土,时代华章起于微末。中国故事,就藏在一方山水的变迁里,藏在百姓的烟火日常中。
回望半生,人生是一场删繁就简、去私存真的减法修行。三十载笔墨,亦是三十载修心——从年少我执缠身,到中年去我忘我,再到如今舍我无我的从容。如今笔下所载,早已褪去个人印记,唯将赤诚融入字字篇章,藏于一方山水。
如今我年届七旬,韶华褪而初心未改,笔墨未凉。《宿松古今纵览》第六辑已定稿,纵使经费受限,依然坚守不辍。偶尔提笔,仍会下意识落下“我认为”,只是此刻已能从容删改——那份小我执念,再也不能踞我心头。
执念一退,万般皆轻。往后余生,只要一息尚存,我愿终生做乡土文脉的苦行僧、基层中国故事的传述者。惟愿后世观者,翻阅我毕生所修之志,不见执笔人的虚名,唯见一城山水灵秀、一方烟火人间。如此,便是我此生最圆满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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