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魔和他的法师 11
2016-07-20 15:03阅读:
Chapter 11
西泽尔有时会想,如果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们之间会否还有回旋的余地。但再多的假设也是毫无用处的,或许那就是弗加洛残忍的本质,他不爱任何人,只对自己的研究情有独钟。
但爱情向来是盲目的,即使是单方面,或许至死都不被接受的爱意,他看着弗加洛,仿佛只能看最后一眼那样专注。
“但我没有可以输的。”他犹豫了一会,小声说:“就算你要杀了我, 我也无法反抗。”
西泽尔向前走了几步,离法师更近了一些,廊道上的灯光打在精灵的身上,使他一半在黑暗里,一半在光晕下,他把自己裹在厚重的罩袍里,仿佛畏惧那些光线似的。
“你没有选择。”弗加洛残忍地补充:“我将你们召唤出来,本身就是赌约的一部分。”
西泽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控制住的,他想逃离这个地窖,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抓住法师的肩膀看个真伪,那些膨胀着的情感充斥在他的身体里,把他变成了一个由愤怒和悲哀的拼凑成的木偶。
“别装模作样了,在魔网的天平上,什么都可以作为筹码,包括你最渴望的,罗丝的信徒。”
在句子结尾的时候,对方没再呼唤他的名字,仿佛在强调着什么既定事实。
就像主位面那些书上写着的,像他这样的恶魔终究只会是施法者的工具。
他下意识地看向法师的手,后者被法袍掩盖了大半,只有指尖露在空气里,毫无血色,如果握上去,肯定像冰块一样冷。也不知道是几天几夜没睡了,当弗加洛潜心法术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更糟糕一些,即使用了魔法伎俩也无法暖和起来。
他是那么的喜欢弗加洛,以至于不会错过最细微的变化,即使法师嘴上说着要杀了自己,那些出于紧张加速的呼吸却瞒不过他。
我不会死的,因为他不忍心。一个念头开始盘旋,死死停留在西泽尔脑海里,这种天真的自信让他不再恐惧,他点了点头,毫不迟疑地说:“我赌你不会杀了我。”
“你……”法师刚吐出一个词,又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赌约,他皱起眉头,冷冷道:“你在嘲笑我吗?西泽尔,赌我像个软绵绵的贵族那样放你一条生路。”
“你想杀了我,这一点毋庸置疑。”魅魔抬起头,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但你,我尊贵的法师,总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吧。难道你会和每一个召唤来的恶魔吃饭,看书,做爱?感谢你的垂怜,但我还可以做得更多……”
弗加洛的回答是一个律令,这种完全不需要念咒的法术效果很简单,它能把人震慑住,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个被忽略的美杜莎笑了起来,满头的蛇信子颤动,像一群被逗得乐不可支的观众。
“傻子才和一个魅魔纠缠不清!罗斯在上!”女恶魔面露讥讽,一道蓝色的闪电降了下去,她砰然倒地,巨大的蛇尾疯狂地扭动着,她不死心地抬起脖子,继续道:“是了,是了……愿背叛与你同行……”
她的咒骂嘎然而止,只有一些风声在廊道里穿行,弗加洛收回目光,雷光还未散去,他将它们紧紧地捏在手里,直到掌心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
“我不会马上杀了你,因为那毫无意义。”法师说,他没有去看西泽尔,只是怔怔盯着一处黑暗。
“炼狱里的垃圾货色我还不感兴趣,而你,只是恰好符合种类,我得精炼很多次,才能做出一个勉勉强强的作品,在那之前,你都不会死,并且非常痛苦,到那时候你会跪着求我结束一切。”
在底层地狱,魅魔西泽尔有一个绰号,密斯特拉的走狗。在一个奉行邪恶神祗的地方,这称不上是一种赞美。在这位强大恶魔的身上,有一道刻有神名的魔纹,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线以下,古代精灵文像蔓延的藤蔓,茂盛繁复,带着漂亮的线条。但它们的内容完全不是那回事,这些咒文始于万年以前,是祭祀们祈求力量的工具。
那上面清楚地写着:‘一切的馈赠都归于您。’
那是弗加洛亲手刻上去的,他先用刀子预留下纹路的式样,将血一点点擦去,直到能看清新鲜的伤口为止,再把墨黑的颜料涂抹上去,那些东西带着奇妙的味道,像花朵糜烂,又像雨后的土壤,只需一点,就能造成深入骨髓的剧痛。
整个过程相当漫长,他被困在一张铁椅上,上面有一层层的血,干涸了又覆盖新的,让它的表面斑驳不平起来。
属于他生命的一部分被置换了出去,献祭给了密斯特拉,作为回报,魔网会融入他的体内,作为新的骨骼而存在。正如弗加洛所说的,他太过孱弱了,即使是作为施法材料,也过于微不足道。
“这一段很有意思。”弗加洛停了下来,指着一段鲜血淋漓的字符。“是祭祀恳求原谅的悼词,他们的大法师惹怒了密斯特拉,唔,用惹怒这个词有些低了,他抢走了密斯特拉的神力,整个魔网崩溃了。他们的帝国开始坠落,这些城市本来是用魔法浮在空中的,失去了魔法,他们就跟废物没什么两样了。”
魔网正在吞噬他的血肉,它们侵蚀,渗透,最后贯通在一起,源源不断的力量炙烤着重新构造的身体。
西泽尔的神智有些涣散,他不太能理解法师说了什么,好在对方也不需要他回答,弗加洛只是平静的叙说着:“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而已,但没有人愿意错过,我也不例外。”
魅魔呜咽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但那并没有太大助益,空气里自己血液的味道让他更加的难受了。
“想说些什么吗?”法师摸了摸西泽尔的嘴唇,划过因为疼痛咬出的血痂。“如果是骂我的话就算了,那些词我听过很多,无关紧要。”
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法师垂着眼,像极了魅魔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冷漠,不近人情,像一尊魔像那样。西泽尔讨厌他这个样子,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在弗加洛面前,他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
那些人,不论是谁,他们对弗加洛的影响是相当剧烈的,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描刻着这套图案,好像没有事情比它更迫切了。
那些逐步消失的血肉折磨着魅魔,他死气沉沉地,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每次抬起眼皮,总能看见法师站在他跟前,沉着脸,眼睛下面的阴翳一天比一天重。
当西泽尔以为自己快要死了,那道魔纹开始起效了,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力量显现了,他的视野变得清晰,甚至能够穿透厚重的石壁,看见塔外的冰雪与亡灵——那些魔法与他无比亲密,他甚至不用念咒就能使用它们。而手脚上的铁链也不再是负担了,西泽尔扭动着身体,他可以预见,只有几个小动作,这些刻着咒文的小东西就会应声断裂。
他猜测弗加洛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太忙了,将他遗忘在了这里。
通过新的技巧,他能感受到法师的存在,越过那朵永不熄灭的魔法火焰,以及那些垂挂着的妖精藤蔓,弗加洛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
属于精灵的,永不熄灭的光彩被弗加洛挥霍了不少,在宽松的袍子里,他显得愈发的干瘦,金发凌乱,眼角发红,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保持清醒,一面在纸上奋笔疾书,一只傀儡在地上快速地爬动,将满地的书稿叠成了一摞。
西泽尔试着去读,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他只能继续窥探他的法师,在一阵近乎疯狂的书写后,他将最后一张纸也丢在了地上,然后无力的闭上眼睛。
一股灰烟窜上来,是那些写满字的书稿,它们瞬间被火舌淹没,一点也不剩,傀儡的则上蹿下跳,企图抢出一两张。
“没有办法的事。”法师依靠在椅背上,好像说出这句话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傀儡垂头丧气地退了回来,四只爪子全是灰烬,它蹲在法师脚下,吱吱地回应了两声。
“像你这样的魔灵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很快,就会有别的施法者召唤。但别去法师协会,那里的穷学徒会把你榨个干净。”
有一瞬间,魅魔甚至嫉妒这只没有身体的魔灵,这种魔灵是法师的仆役之一,只要召唤,就能附着在傀儡上,干一些无需动脑的小事。但西泽尔很快找到了重点——弗加洛说的很快,究竟指的什么意思,是要离开法师塔,还是他无法包全这里。
西泽尔挣开了链条,小心地走了两步,不确定法师是否睡着了。弗加洛的睡眠很浅,时常会在半夜惊醒,他时常缩成一小团,西泽尔要分开他的四肢才能将他重新揽入怀里。
他被铁椅禁锢了好几天,重新落地的时候,却比任何时候更加强大,想起弗加洛那段要将他折磨致死的话,几乎要怀疑其对方的用意了。
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赌约还没有输,而他也不打算离开,实际上,就算法师真要杀了他,西泽尔也不会逃走。他用一个可笑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如果没有弗加洛,他早就死在底层地狱了。是法师给了他多出来的生命,如果对方要取回,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他走到法师所在的房间,那里弥漫着浓厚的香气,是月光草和夜枭骨的味道,几乎可以肯定,弗加洛是强行催眠了自己。一旁傀儡耸起背,呜呜地低吼着,西泽尔想把它踩得粉碎,最后忍住了,他还没胆量对法师的魔灵做什么,只好将它扔在了门外。
那个小东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一点谦让的意思都没有。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能吵醒弗加洛,他依旧沉睡不醒,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眉头仍然微微皱起,仿佛做着一个很不好的梦。西泽尔抚摸着法师的面颊,用很轻的动作,留下一个个吻,他甚至不敢出气,害怕一不小心,对方就会醒过来。
西泽尔半跪在地上,就这么怔怔地望着法师,他以为自己迷恋凡人的肉体,才会死赖在这个鬼地方不走,但真当他有机会为所欲为了,他又希望弗加洛能好好的睡上一觉。
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恶魔。他的想要的不多,也格外容易满足,和所谓的邪恶背道而驰。他甚至认为,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黑暗精灵,他会和往常一样,同法师过着美梦般的日子。
当然,西泽尔也不算太愚蠢,能让法师严阵以待的,只会是无比强大的对手。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反抗弗加洛,更不可能手刃即将到来的敌人。
他对法师而言,只比那个傀儡好上一点点,能够装点台面,还能做成魔法器皿——这就是他全部的用途。
地窖里并不通风,西泽尔在那浓郁的熏香里呆了一会儿,也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想再看久一点,一直看下去,视线却不再清晰了。
再次回过神,他听见法师的咳嗽声,后者用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道:“西泽尔,靠近一点。”
无需任何暗示,西泽尔很快醒悟过来,他向前倾身,将自己也陷进了椅子里,搂着法师的背部,小心翼翼地拍打了两下。
“我以为你走了。”过了很久,弗加洛才缓过气,他倚靠在魅魔的怀里,抚摸着新刺上去的魔纹。
“再过五天……”法师用耳语一样的声音呢喃,两个人都明白,那是早就定下的,新面具完成的日期,换而言之,也就是西泽尔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