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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co和她的家族神话

2017-12-30 10:56阅读:
从前,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爸爸是一个音乐家,他想为世界而演奏。于是,有一天他就带着自己的吉他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而妈妈没有时间哭泣,在将家里所有音乐都禁掉之后,她找到了养家的方法。她卷起了袖子,学会了做鞋。然后她教她的女儿、女婿、以及外孙都做起了鞋子。她的家族和家族产业一起发展壮大了。音乐撕裂了她家,而鞋子让家人又团聚在一起。
坏人爸爸为了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抛弃了家庭,所以他和音乐一起有罪。而英雄妈妈则拯救了家族,因此她获得子孙的尊敬和崇拜。这就是男孩米格从小被灌输的家族故事。米格的原话是,“每年的亡灵节,家人都会讲述她的故事。”她对音乐的禁令以及做鞋的推广成了圣旨,所有的人都兢兢业业的投身其中。
然而米格的最后一句却说,她的女儿就是我的曾祖母Coco——Coco是《寻梦环游记》真正的主角,也是影片的本名。但很神奇的是,这个角色整日在轮椅上昏睡,台词也少。那么,Coco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有过怎样的经历?她在整个家族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虽然没有直接的交代,但是通过她和她的曾外孙米格之间的微妙的联系,我们不难推测一二。米格并不能全盘接受这个故事,他一想到做鞋的将来就浑身难受。他想当音乐家,却遭到了以他奶奶(Coco的女儿)为首的家人的强烈反对。一个路人乐手试图鼓励米格的音乐梦想,却被奶奶抡鞋狂殴,这是一种对音乐赶尽杀绝的态度。
看到这里观众也许会问:这家人怎么那么专制?搞音乐有什么错?而一切还要从开篇的那个家族的创世神话谈起。神话意味着简化、夸张和绝对化,然而它又能提供家族运营的准则。《系统家庭治疗》的作者Boscolo在分析第一个家庭案例时就谈到了“神话”这个概念。书中案例里的爸爸和妈妈都是二婚,他们在访谈中呈现出来的“神话”是这样的:第一次婚姻是不幸的,前夫和前妻都是恶魔,第二次婚姻必须是完美的。“神话”有着惊人的威力,无法接受“神话”的家庭成员会遇到麻烦。而影片中的米格也一样,他想去参加音乐达人秀,却无人支持,连心爱的自制吉他也被奶奶砸了个粉碎。当他拿起高祖父的吉他弹奏了一声之后,竟然来到了亡灵世界,因为他触碰了诅咒,这是家族中的禁忌。在亡灵世界中,米格遇到了家里死去的先祖。通过与高祖父母的交流,他终于搞清了神话中失真和语焉不详的地方——
高祖母伊梅尔达(家族神话中的妈妈)
米格以为高祖母痛恨音
乐,其实音乐是她的挚爱。这点除了她的丈夫和女儿之外,家中无人知晓。有的人很有才华,但是终身缺乏一个机会。当她阴差阳错的站上舞台之后,鼓起勇气唱了一首歌,惊呆也陶醉了所有人。她的丈夫替她伴奏,两人在演唱的过程中彼此望着对方。结束后,她第一个跑向了他。
当年他俩志同道合的搞音乐,是Coco的到来,才让夫妻生活有了转折:有个孩子要养。现实很残酷,没人能保证搞音乐就会带来稳定的收入,而外出演奏风险很大。所以,有人热爱音乐释放自我,就有人要操心现实的生计。丈夫远行追梦,她则为了Coco留下,开始了做鞋的生涯。为什么是做鞋呢?因为相比飘在空中用头脑欣赏的音乐,鞋子是多么的脚踏实地。一个人可以不听音乐,但却不能不穿鞋。
丈夫的出走始终是一个心结。在她看来,他的离开意味着重担落在了她一人的肩上,这样的行为的太自私。这个创伤很大,所以她必须封禁一切相关的记忆,她卖掉乐器,禁止谈论音乐和丈夫,以至于他连个名字和样貌都没能留下。其实,这对她自己的损失也很大,因为是她自己心中的音乐才华也是一并陪葬了。但也许唯有这样才能在当时让家庭度过困境,然后发展状大。她舞台上的那曲高歌是积压太久之后一次迟到的绽放。
高祖父埃克托(家族神话中的爸爸)
从他拿出年轻时照片的一瞬间,我就觉得米格和他好像,连性格都是一样的古灵精怪,温柔幽默。在原先的“神话”中,他抛妻弃子。但其实他在旅行演出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他虽然决心回家,却因为伙伴的下毒一命呜呼,未能成行。后者偷走了他的吉他和歌曲,并借着它们迅速走红。这其中最著名的那首《remember me》正是他写给Coco的。
他心中一直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当时不该离开,他想向家人道歉,告诉她们自己曾试图回家,却再也没有机会了。甚至他想去看看Coco都不行,因为祭台最上方的那张合影中,他一直是个无头的存在。
而这也对应着故事里缺掉的那个很关键的一角。高祖母直接用“你抛弃我们,我们也抛弃你,没有你我们很好”的信条补完了这个故事,甚至她来到亡灵世界后依然拒绝聆听他的解释。于是他只能和其他流浪的亡灵住在一起,并看着他们一个个随着家人的遗忘灰飞烟灭。
曾祖母Coco(家族神话中的女儿)
弄清了真相后的米格回到了人间,他立刻抱着吉他冲回了家中。Coco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着父亲的回家,只是阿兹海默症让她无法清晰的表述和回忆。然而一开始米格之所以能发现照片上的那把吉他,正是因为她的手指清晰的指向了那里。在米格一曲深情的《remember me》之后,Coco开心的笑了,她暂时恢复了神智。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笔记,里头夹着爸爸写给她的所有信和诗歌。她说自己小时候,爸爸和妈妈会一起唱非常好听的歌。
此时,所有的家人都睁大了眼睛,认真的听着,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版本的家族故事。至此,故事才真正补完,原来“家族神话”里的爸爸在旅途中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女儿。
那么Coco为什么直到生命的尽头才讲述这个故事呢?三人的合影已经提供了答案。Coco夹在爸妈中间,她双眉下倾,充满忧虑。那时双亲已经有了冲突:一个要扎根踏实的过日子,一个要追求梦想。在亡灵世界中,高祖母饱含着辛酸向米格讲述起这段往日时光,试图让他认同她的选择。可是米格却大喊了一声,我不想站边(pick sides),然后伤心的跑了,这应该也是Coco的心声吧。而高祖母还执着的追问,为什么你不能来我这边?
其实一开始高祖母并没有彻底封禁她丈夫的存在,否则这些信件也不会留下来。但即使Coco再思念父亲,也不得不认同母亲的解释,因为母亲是真正承担起重任供她吃喝的人。也许,Coco也曾有音乐梦想,但是迫于生存的压力和母亲的威严她只能做鞋,然后结婚有了女儿Abuelita,也就是我们所熟悉的米格的奶奶。奶奶完美的复制了高祖母的一切,从性格到语言,家里的权威的地位,甚至拿鞋揍人的绝活也一模一样。她是家族运行规则最有力的守护者。
Coco不太说话应该是她的性格使然。即使第二次亡灵节时,三人再度携手,高祖母对高祖父说起了情话,Coco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很开心的和家人团聚在一起。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性格?我猜是她害怕打破母亲所创下的“家族神话”而选择了沉默,这沉默最终刻入了她的骨髓,持续了很多很多年,也是家族神话一直颠扑不破的原因。她让父亲的慈爱也一直躺在幽暗的抽屉中,不见天日,心中的渴望却没有彻底熄灭。
本来Coco有机会重述故事,但每次米格谈话中一提到她的父亲,Coco问起,“是爸爸吗?爸爸要回家了吗?”米格的奶奶都会打断这个话题,并且严厉谴责他,说音乐人在家里没有位置,然后再跑向Coco说,我在这儿呢。这固然是一种保护,却也加深了封禁。一如当年的高祖母试图让自己、也让Coco忘记父亲的存在。之后,奶奶对米格的音乐也选择了镇压。
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他们家族的境遇到底不一样了,所以米格可以更加直接的表露自己的心声。当初家里人少,搞音乐的风险很大,现在家里人丁兴旺,风险被摊薄,是时候让乐声再次响起了。米格常常有时间跑去广场并且自学音乐,得益于家里每一个勤勤恳恳的匠人。从表面上,是米格对故事的重新讲述瓦解了那个固化的家族的神话。但根本力量在于家庭在发展中积蓄了必要的资源,才使得米格先是有时间去做梦,然后在Coco半睡半醒的指引下获得了重新挖掘家族真相的机会,所有人其实都在不经意中为家族梦想的复兴努力着。
影片的最后是一年之后的亡灵节,孩子们演奏着各色乐器,游客们欣赏着那些高祖父写给Coco的信,导游告诉大家这些家书都是他的创作灵感。那天晚上,家里的所有人,包括亡灵们,一起来到了小院,尽情享受着音乐和彼此的陪伴。音乐不再是家庭的敌人,而是沟通彼此情感的纽带。旧的神话彻底瓦解,这家人终于有了更清更晰完整的家族记忆与故事。
不管是爱,还是因创伤而产生的恨,家人之间的联系从来都是无法割断的。这就像那句歌词中唱的一样,“即使我在遥远的地方,你依然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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