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出生时,乍暖还寒
2026-02-24 10:52阅读:
回望:出生时,乍暖还寒
古稀之年回望,七十六年光阴如沅水东流。站在人生边上,总有无尽的嗟叹与感慨涌上心头。
我常想,人来到这世上,便一头扎进了矛盾的洪流——世界热闹,人心却常寂寞;岁月有声,命运却总沉默。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部独特的故事:有的一出生便家境困顿,生存维艰;有的少年得志,中年却陡生波澜;有的终生顺遂,笑口常开;有的却步步坎坷,泪眼望天。而我,作为一个最早的50后,虽已过上安稳的晚年,却总在回望时发现,那些逝去的岁月,甜的让人咂摸,苦的也泛起余味——它们共同酿成了今天的我。
老人们常说:“你呀,儿时就险遭不幸,以后又常常生活在艰难中。”是的,父母大人也念叨,说自我出生起,我们这个家,就波折不断。
那一年,是公元1950年。
凌晨三点的哭声
那是农历正月中旬,阳历2月里的一天。节气已过“六九”,民间农谚说:“六九五十四,春风如榨刺。”——意思是说,这时候的春风,还像榨刺树上的尖硬的刺一样,扎人得狠。果然,那年“六九”,冷得出奇。
凌晨三点,一天中最寒的时辰。沅水下游至桃源下方十五里路的岸边不远处,是张家大屋场的一处集中地,四百多口的张姓族人,大多还在酣睡。就在这“乍暖还寒时候”,一个男婴降生了。
可能是突然从温暖的母体跌入刺骨的严寒,那男婴惊恐万状,一落地便不停地大声哭叫,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向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出第一声呐喊。
三十二岁的新手父亲,咧着嘴笑,满眼都是无限欣喜。从对河木塘垸改嫁过来的四十岁的母亲,又一次经历了“离死只隔一层纸”的劫难——在那个年代,这个年纪生产,无异于闯一次鬼门关。而寡居了二十多年的奶奶,五十多岁了,循着突然爆出的婴儿的哭声,也顾不得什么产房禁忌,径直推门进去,走到儿媳床前。她那做小出身的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堆成了花。
天亮后,热闹才真正开始。一阵浓烈的鞭炮响过,张家大屋场上那些有头有脸又辈分高的男人们,一齐来到两家共用的堂屋里,向我奶奶拱手作揖:“恭喜曾老奶奶,喜得宝贵孙孙了!”随后,抱着孩子的妇女们分批走进产房,有的叫“恭贺婶娘喜得贵子”,有的贺喜“给我们添了一位好叔叔”。
要知道,在这个五六百年前才叫“张石桥”的地方,我们张姓族人都是“江西老表”的后裔。自祖上秉醇公夫妇从江西迁来,到新生儿这一辈,已是第十九代孙了。正因为“幺房幺孙”的地位,这孩子一出生,就拥有了比许多老人还高的辈分。这也导致后来闹出不少笑话——直到他长大成人,一些年长的妇女还常常打趣他:“您丑不丑啊,年幼时缺奶吃,常常饿得哇哇哭。您爹爹或您大大就抱着您,到处向那些年轻的侄儿辈媳妇、甚至孙儿辈媳妇讨奶水吸呢!”
我就是那个男婴。
“乍暖还寒”的年份
老人们常说,1950年,没有一个月不让人感叹的。
从节气上说,那年的正月是“乍暖还寒”。从政治上、经济上说,整个1950年,也都处于“乍暖还寒”之中。
那是湖南1949年8月和平解放后的第六个月。老人们讲,那段时间,到处传唱着两首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每逢集会,男男女女都像电影里的陕北农民那样,扭起秧歌,跳起舞来,没人觉得不好意思。虽然大多数人还在租种地主家的田地,可那一年,破天荒地没人敢催逼地租了。佃农们的脸上,溢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人们虽然还是穿得破破烂烂,虽然还是常常饿着肚子,可走起路来,腰杆挺直了;干起活来,有着使不完的劲。
这年4月以后,农会干部在大会上宣布:本县彻底根除了千年的匪患。过第一个国庆节时,人们奔走相告:邻近的湘西剿匪也取得了彻底胜利。从此,全县、全省再无匪患,大家出门远行,可以平安无事了!
然而到了十月初,坏消息传来:美军攻占了朝鲜,打到了中朝边境的鸭绿江边。人们的眉脸上堆起了乌云,生怕美国人又像当年的日本鬼子那样,害得中国鸡犬不宁。
很快,我们这里也与全国同步,掀起了抗美援朝的参军热潮。我的亲二伯,还有大房家的大伯的大孙子——也就是我的堂侄——都积极报了名。二伯因年过三十四岁,没能入朝,留在后方参加了荆江分洪工程;堂侄卓宁则跨过鸭绿江,在三八线上腿部中弹,后来带着伤疤,随大部队回了家。
这年冬月,当我开始呀呀学语时,我那辛苦操劳了三十年的寡祖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老人们说,这位老太太虽一生没过上好日子,可看到儿孙们将有盼头时,便无病无灾,放心地走了。
后记:六九过后
如今,七十六年过去了。
那个在乍暖还寒时出生的男婴,最早的50后,已年过古稀。每当我站在沅水岸边,看春水东流,总会想起那个凌晨三点,想起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现又离去的人。奶奶堆满皱纹的笑容,父亲咧嘴时的欣喜,母亲闯鬼门关时的坚忍,还有那些抱着孩子来贺喜的妇女们——她们的笑脸,她们的善意,她们那一声声“好叔叔”的称呼,连同那些年长妇女后来取笑我讨奶喝的往事,都成了我人生最初的底色。
1950年的春天,确实是乍暖还寒。可正是那个春天,让我懂得:暖,往往藏在寒里;希望,总是孕在艰难中。就像那“六九”的春风,虽还像刺一样扎人,可谁都知道,它吹着吹着,就真的暖了。
是为人生回望之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