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神性——《千与千寻》影评
2020-09-25 10:30阅读:
宫崎骏的作品总是被浓烈的神话色彩包裹着,激发出无穷的想象,无疑也极大增加了艺术魅力。不妨再深入思考一下,为什么神话色彩能增加艺术魅力,是不是只要在题材中引入神话色彩,就一定能增加艺术魅力?显然,要回答这两个问题,需要搞清楚两个概念,什么是神话,什么是艺术魅力?简略的说,艺术是关于人类情感的审美体验,而神话是人类与世界关系在心理空间层面的艺术想象。从这里的说明可以看出,艺术与神话密切关联。这也就是为什么神话色彩可以增加艺术魅力。但是这里要明了一个误区,似乎只要是神话色彩就能为艺术加分,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在这两个概念说明中,似乎艺术与神话都是与生俱来的,都是自然而然生发的结果,包括很多人确实也是这样理解艺术与神话。只是这样的理解并没有明白艺术与神话本质是什么。
艺术是关于人类情感的审美体验,这里有两个关键词——情感与审美。作者在很多文章中反复提到过,人类情感是后天的,而其初始生发的基础则是人类的本能欲望。也就是说,情感与欲望是相互伴随关系,情感是欲望升华的产物。比如说爱,在它的原点处只有占有控制或者侵入,是这些欲望部分在成长过程中一点点变成爱。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不是爱令人受伤,而是其中的欲望部分令人受伤,爱本是是伤不了人的“。情感具有审美价值,而欲望本身并不具备审美价值。审美本质上是个理性姿态,是在一定距离感之下对情感体验的审视,没有了距离感的体验只能是即时发泄,而即时发泄是欲望表达的核心标志。举个例子来说,你在一部作品中品味某种忧伤的味道。这样的品味必须就有距离感与平衡性,否则无法形成审美。因为如果你被这忧伤完全侵蚀,造成精神崩溃与身体损伤的时候,也就无法审美了。为什么同样是忧伤的作品,有的人只是在品味的时候产生情感共鸣,而不会发生精神与肉体的极大损害,而有的人则完全不同,仿佛大病一场。本质区别就在于两者欲望升华的能力。后者恰恰因为欲望升华途径受阻,更多欲望表达而非情感体验产生出来,对身心造成巨大伤害。荒谬的是,很多人眼中的多情人反而是后者,而后者本质上恰恰是多欲寡情。
神话是人类与世界关系在心理空间层面的艺术想象。这里有三个关键词,世界关系心理空间与艺术想象。世界关系意味着神话是人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而不是对自我封闭世界的想象。心理空间则说明神话表面是超现实的,既与外部世界联系又对外部世界超越,这其实反映出对外部世界的驾驭姿态,因为你无法超越就谈不上驾驭。
而艺术想象则是在强调神话中包含的审美。从这三方面看,如同艺术审美一样,都不是先天具有与生俱来的,都是后天成长的结果。这里无论是强调人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还是强调人对外部世界的超越,都是在强调人走出去的方向,而不是自我封闭。很多人不能清晰认识到自我封闭与走出去的深层区别,总是觉得自我封闭只是自己不愿面对外部世界的选择,无非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殊不知,所谓外部世界并不是客观世界。作者在其他文章中做过相关阐述,外部世界其实是被我们自己构建起来的。这是因为人对外部世界的理解并不是机械接受论也不是机械反映论,人毕竟不是机器。所以外部世界其实是由我们自己的世界观决定的。一个人即便再要极力躲避外部世界的物理空间,但无法逃离自我的世界观,从这个意义上——人从来都逃脱不了外部世界,因为这就是你的内部世界。所以自我封闭的人与走出去的人,其实都活在属于自己的外部世界中,如影随形。但由于封闭与走出去的心理感受心理认知的不同,就会形成封闭外部世界与开放外部世界的区别。简单的说,对于自我封闭的人,只是为自己带来一个封闭外部世界而已。而封闭与开放的本质区别是对未来的可能性。封闭阻碍一切未来可能性的道路。这也就是为什么自我封闭的人无法乐观的深层原因。而从心理学理解来说,形成封闭与开放的心理感受,其实是对于自我成长态度决定的,期望自我成长的人必然是开放的,而恐惧自我成长的人则是封闭的。在外部世界描述上,开放的外部世界是多姿多彩的,并不是没有恐惧忧虑,但最重要的是不缺少希望,同时外部世界是灵活多变的。而封闭的外部世界则是僵化死气沉沉的,在情感体验上也容易极端单调,要么一片黑暗,要么无限光明。而外部世界的人也就因此产生了本质区别,在开放的外部世界中,人都是多元复杂的,拥有开放的外部世界观的人在情感体验上具有更高的包容度。而在封闭的外部世界中,人是简单粗暴的,要么是好人要么是坏人,相应拥有封闭外部世界观的人在情感体验上则具有更低的包容度。以此类推,开放的人对外部世界更加友好,也更可能形成超越,而封闭的人对外部世界更加仇视,更难形成超越。因为超越不是凌驾,超越是个体对外部世界侵占的超越,这是相互融合又能自我独立的形态,本质是友好的。对于封闭的人,外部世界既然这么丑恶,也就只能有两个结果,要么被它踩死,要么踩死它。如果我们把超越对照于升华,能够有所超越的人,欲望升华的路径越广泛,审美能力越强,反之缺乏超越的人,欲望升华的路径是荒芜的,审美能力越弱,被欲望侵蚀的抵抗力也就越弱。
说了这么多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回答前面提到的一个关键问题——只有形成对外部世界超越的神话素材才具有神话意义,而这样的神话都是关于成长的神话,从美学意义来说,这样的神话最终能培养——人的神性。这也是宫崎骏作品的价值。《千与千寻》就是这样一部典型作品,下面我们会具体分析。
一,神之路径起点——分离。
人的神性到底是什么含义,毕竟我们不是在讨论巫术。这就要从心理学讲起了,具体说是精神分析心理学。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认识,人的成长过程尤其是早期的成长过程是非常神奇的,这样的认识完全不同于那些冷冰冰的心理学知识。婴儿从诞生之初,在本能力量与外部约束的双重作用力之下,会产生巨大的焦虑,婴儿处于自我保护的本能需要,会建立神奇的自我防御机制,婴儿就是在本能、外部环境与自我防御机制等几重驱动中逐渐成长,这些力量无所谓好坏对错,而是彼此平衡的结果,相互之间彼此即冲突又融合,所以婴儿其实始终都经历着成长危机,但这些危机同时也是成长动力。(关于这部分具体的知识讲授,见作者其他文章)
在这几种力量中,自我防御机制比较具有弹性,因为它本来就是本能与外界冲突的结果。在婴儿最早期会产生一些原始防御,比如全能控制、分裂、投射内射等。就拿全能控制来说,它构成了人的自恋核心。全能控制是在婴儿最早期,在机体能力全面薄弱的时候产生的一种防御机制,由于这个时期的婴儿没有区别自我与外界的能力(这部分知识见作者其他文章),是与外界处于混沌共生状态。全能控制形象描述一下就是,婴儿分不清自我与外界,所以会产生朦胧的感觉——所有一切不分自我与外界,都是自身,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这种感觉如果是发生在成人身上,会被明确诊断为精神病。这种感觉如此良好,继而产生强大的力量,这是婴儿抵御强烈焦虑的重要手段,也是人自恋的深层心理基础。可能有的人会发现,这种感觉不就是神吗?我无所不能,一切都在我控制之下。如此说来,人不是天生具有神性吗?这种理解太过片面了。首先,这个阶段的婴儿还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从人格层面还不具备自我意识,还不具备所谓人格。我们说人的神性,所以当我们还不是人的时候,无从谈人的神性。其次,基于全能控制防御形成的自恋,是一种原始自恋,不存在任何外部世界关系。这种原始自恋带有异常强烈的欲望色彩,是极端暴力的。如果任由这种自恋发展下去,只能意味着对外部世界的全面摧毁。上文提到封闭与开放,而这种自恋则是封闭的心理起点。所以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对于那些完全自我封闭的人,结果都是被这种暴力的原始自恋力量所摧毁,对自己以及自己周边的他人形成极大伤害。所以这种神性并不是我们需要的人的神性。但这种神性确实与后来发展出来的神性有内在联系,这种关系可以类别欲望与情感的关系,情感源于欲望升华但完全不同于欲望。同样,人的神性源于原始自恋神性的升华,但完全不同于原始自恋的神性。那么,人的神性怎么才能形成呢?
借用基督教来比喻,伊甸园中的亚当夏娃还不是人,堕落到人间的亚当夏娃才变成人,而努力回到伊甸园中的亚当夏娃才拥有了人的神性。这里显然包含一个过程——分离、成长、回归,这也就是升华的标准路径。这里的含义在于,起点与终点是螺旋式上升关系,起点与终点貌似一样却本质不同,起点是被赋予的,终点是自我建设的。
让我们再回到精神分析理论视野。婴儿最初的全能控制防御渐渐被打破,因为婴儿在成长过程中,自我意识,认知能力与体验能力都在发育,一切为我所在的幻想终将无法延续,这也是一个混沌的婴儿开始变成人的过程。当婴儿发现自己并不拥有神力的时候,这种体验是极其痛苦并伴随巨大焦虑,为了躲避焦虑侵害,婴儿的另一个防御开始发挥作用了,这就是理想化。简单的说,理想化防御把全能控制所赋予的神力转移到被理想化对象身上,而这个对象就是父母。婴儿此刻认清了自己的弱小,但父母确实无比强大的,所以在父母的神力保护之下,自己还是安全的。但这种神力无论如何也不是自己的,所以这种安全感建立本身就是脆弱的。明白了这个道理,接下来的路径就很容易清晰起来——站起来,从父母的襁褓中挣脱出来,走向自己的未来,最终再次拥有神力。
在影片中,开头就充分交代了一个分离情境,首先是千寻与同学伙伴的分离,继而事件突发造成自己与父母的分离。当然,促成孩子与分母分离是有先决条件的,如果孩子一方面还是无限神话着自己的父母,另一方面极其满意父母的保护,那这个孩子是注定无法分离的,也就注定走不出成长之路。显然这个先决条件包含几个核心元素。首先是孩子不在无限神话父母,这要求孩子在家庭之外有更加广阔的空间。道理很简单,如果孩子始终脱离不开父母的钳制,始终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被神话的父母就永远存在(需要说明的是,被神话的父母不只是体验到崇拜的情感影响也包括对父母的极端恐惧)。其次,孩子不能过度恐惧外界,裹足不前会大大阻断孩子与外部世界联系,更多蜷缩在父母的怀抱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孩子有模糊的使命感召唤去探索外部世界的勇气,从而走出去。之所以被称为模糊的使命感,那是因为孩子本身是不可能明了这种使命感对他成长的意义。但另一方面,这些所谓的使命感都会触发探索勇气,鼓励孩子走出去。举个例子来说,当孩子看到别的小朋友比他跑的更快的时候,他产生了追赶超越别人的愿望。别小看这个小小的动作,从成长价值上这是具有使命感含义的。以上三个元素其实又是一体的,彼此相互影响。减少对外界的畏惧与探索的勇气生发,本来也是基于对父母神话的减少,而使命感产生背后也隐含着父母神话褪色后,基于失望的自我激励。我们来看看千寻,她的父母变成了猪。这是对父母神话退去的形象隐喻,而父母变成猪也就不能在承担千寻保护神的角色功能,千寻必须要开始自我承担了。同时,变成猪的父母急需千寻去救助,无上的使命感由此生发出来。千寻不是个胆大的孩子,但在使命感激发下,恐惧的心理渐渐退却,勇气渐渐充盈,千寻努力去探索外部世界。
二,神之路径坠落——试炼
分离是踏上神之路径的开端,也是陌生世界的开启,所有陌生世界在开启之际都是可怕的。这可怕并非一定是陌生世界本身的可怕,而是分离必然带来的结果。我们首先要明了分离意味着什么。让我们再回到婴儿的成长过程中。全能控制防御逐渐让位于理想化防御,父母变成了孩子的保护神,但因为内在成长的需要,这个保护神必须被抛弃,孩子因此从父母怀抱的襁褓世界走入更广阔也更陌生的外在世界。这个过程本身就会令人不寒而栗。具体说可怕的缘由有这么几点。其一是此前温暖呵护的襁褓世界消失,就像一个人被迫走出自己的舒适圈,一定要经历此前不曾遇到的风雨与不测,未知本身就是恐惧的源泉。其二是自身的无知与脆弱。在走入陌生世界之际,孩子不可能做好全然的准备,在身体层面与心理层面都不可能,这就是遭遇。此刻的孩子一定是无知笨拙的。与此同时,对于孩子来说,陌生世界之所以陌生,是因为孩子完全不能知晓其内在规则与运行规律,对于初来乍到的孩子,陌生世界是一定具有排外性的,所有这一切都加重了孩子的恐惧感。按照这样的描述,孩子完全不可能顺利进入陌生世界,必然经历种种磨难与风险,到目前为止,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的,仅凭孩子自己,这绝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孩子必须要能够学习。学习的意义并非只是简单的技能学习,更多是对陌生世界的深层领悟,而在这个学习过程中导师具有至关重要的角色功能。
导师角色会让我们联系起父母角色,二者确实有着深深的内在联系,但二者又确实有很大区别。把婴儿呵护在襁褓世界的父母,核心功能是为了建设婴儿的安全感。婴儿作为原始的生命体,只能以原始简单的生物动作来传达心理感受,语言思维复杂的情感体验这些比较高级的生命功能还不曾产生,亲子互动更多寄托于非语言非思维的原始肉体层面。虽然父母在这个时期都承担着呵护婴儿的工作,相比之下母亲更具有角色优势。从原始肉体层面,母亲显然与婴儿天然更具有联结优势,妊娠生产哺乳这些最亲近的肉体联结,是父亲无法参与也无法体验的。母婴之间在肉体交流上面会形成让男性感到神秘莫测的深度联系。从这个意义上,婴儿最早期的安全感建设,主要是靠母亲来完成的,父亲介入亲子关系的时间段要明显晚于母亲。看到这里父亲不要感到失望,因为父亲的重要功能才刚刚开始,而这方面又是母亲明显不及的,这就是父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引领指导作用,也就是导师的形成,在精神分析理论中就是涉及到俄狄浦斯情结的部分。(这部分理论知识的详细说明见作者其他文章)所以,导师与父母的联系,其实很大程度上是父亲功能在孩子外部世界的迁移与泛化,形象的说是孩子在外部世界找到新的父亲导师,这个或这些父亲导师与孩子少了家庭内部的肉欲联结,更多是精神引领与指导。为什么是父亲更多承担对孩子在外部世界的引领,而不是母亲承担这一功能,作者在《天气之子》影评中有过详细阐述,相关内容可以借鉴那篇影评。
但这里其实有个隐含的思考问题——孩子凭什么确认导师,孩子又怎么能找到正确导师?回到这个问题其实是要明白孩子成长的连续性与方向。从生物层面来说,一个婴儿从小长大,除了表面的生物形态变化,更重要的是内在心理变化。人类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形成了某些类似文化基因的东西,这些被包含在我们的本能之内,这是人成长的内在驱动力。这种驱动力是被人类文明自身塑造的。举例来说,人类的社会属性与群居需要,让人类形成社会,从人类文明需要来说,一个孩子的成长方向是要走入融入人类社会的。所以从本能层面上,就有推动孩子向家庭之外探索突破的成长动力,这部分内容可以参考作者在其他文章中关于俄狄浦斯情结的分析。但这种本能力量会极大受到后天孩子成长环境的影响。前面说过,在婴儿诞生之初,母婴关系是最为紧密的联系,其中的核心功能在于孩子安全感的建设。按照埃里克森的成长理论,这种安全感会促成婴儿早期的一个核心关键品质——信任。这是孩子在接下来的成长之路上,能否勇敢走下去能否克服困难的心理基石。基于安全感建设而形成的信任,与依赖有本质区别。过度依赖往往与两种情境有关,要么是被溺爱的孩子太缺乏自我独立意识,要么是安全感缺乏的孩子因为恐惧转而去紧紧的依附一个强力对象。而信任显然孕育了孩子将来独立的萌芽,这既不是希望继续被宠溺的原始依赖,也不是无力面对恐惧的原始焦虑,这是成长的方向。所以真正具有信任品质的孩子,在确认导师方面有更加敏锐的直觉。不是基于娇宠需要,那么就不会受惑于外在世界的诱惑,反过来面对外部世界的批评也不会动辄委屈异常或愤怒不已。不是基于恐惧摆脱的迫切需要,那么就不会受惑于外部世界表面的强势,反过来更可能保持自我人格的完整性与独立性。同时,信任本身也不会让孩子动不动就质疑与否定,客观阻碍学习路径,从而更容易确认导师。因为在人生的学习路径上,没有导师就意味着一片荒芜。
千寻显然是具有信任这个宝贵品质,也不缺乏安全感的基本心理建设。所以当白龙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千寻很自然的接纳了白龙的导师引领。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影片给人的感觉是白龙自然而然就出现在千寻面前,似乎就是专为千寻来的。这并不是幸运更不是别人都在宠我的原始自恋,这其实恰恰说明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从成长意义上讲,一个有成长学习准备的孩子,必然会遇到导师。如果有谁抱怨自己从来没有遇到导师,真实的原因反而只在自己身上。在前面的分析中,缺乏安全感从而对外界疑虑重重恐惧重重,对宠溺的过渡依赖会对外界批评质疑放大敏感,对克服困难根本上的抵触。所有这些都会造成导师消失,导师绝不是保姆也不是保护神,导师是那个帮助孩子站起来的人。当孩子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根本上已经不想站起来或者恐惧站起来的时候,导师永远都不会出现,因为孩子永远都不会认同导师的。
导师出现只是这段道路的开始,也是真正锻炼的开始。导师既然是帮助孩子站起来的那个人,就不可能代为孩子完成锻炼,所有必须的工作都需要孩子自己来完成。这又涉及到成长学习的本质上面。学习绝不是单纯技能培养,我再次强调。对于成长而言,学习的最大价值是体悟,而这体悟必须要通过实践来实现。体悟的目的是让人对外部世界产生深度理解,而技能只是维持一个人在外部世界表面生存的工具。人没有技能无法在外部世界生存,但缺乏体悟则意味着永远看不懂这个世界,更别说创造属于自己的外部世界。前文曾经阐述过,对于不同的人会形成不同的世界,有封闭世界与开放世界的区别。这二者的区别还可以引申出其他的思考认识维度,比如封闭世界对应了静止僵化的非互动世界,开放世界对应了变化不定的互动世界。而这区别的背后则是世界观的本质不同,简单的说世界与人的关系究竟如何,世界是冷冰冰的独立于人之外的客观存在,还是说世界是有温度的被人所参与变化的主客体互动?(这部分内容作者的《天气之子》中有过阐述,这里不赘言)。显然在宫崎骏作品中,世界是有温度的是被人所变化的。只有这样体悟才变得重要,否则在冷冰冰的世界观眼中,维持生存的技能学习是唯一学习目的,而所谓体悟只是理想者的幼稚呓语或者无聊的假深刻而已,在冷冰冰的世界观眼中,世界是没有温度没有深度的,人也不需要温度与深度。当然,对于这样的世界观来说,人的神性这种说法本身就是荒谬无聊的。
千寻试炼的真正含义,就是在导师引领下,在技能学习的实践中,体悟外部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呢?这里的人都必须工作,否则就要被变成动物,这是规则所在,针对任何人,而不是针对某个人。从这个意义上,这又是一个绝对公平的世界。所以千寻与其他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这是让千寻融入这个世界的根本心理保障,从而陌生世界的恐惧消失了,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汤婆婆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而千寻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存位置。这里的公平与平等,是千寻通过自身体悟后的真正领略,并不是简单的外在赋予。简单的外在赋予只是外在世界的命令,而自身真正的体悟领略,才是千寻自我的价值生发。从这个意义上,公平平等与其是外部世界赋予千寻的价值,不如说是千寻自我真正树立的价值。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千寻与外部世界的互动关系才得以建立。对于人生而言,外面世界可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价值观念,但任何的价值观念如果没有经历个体深刻体验的自身领悟,永远都无法变成个体的真正价值,那这些悬浮于外的价值也就无法产生支撑个体成长的核心动力。人越是肤浅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离这个世界越遥远,更遑论认知感受与驾驭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千寻产生了真正意义的学习,才能最终胜任那个艰巨的任务——为河神洗浴。如果不是内心具有平等的真正价值支撑,河神在千寻眼中就如同其他人一样,是那个唯恐避之不及的腐烂神,也就不可能形成千寻对河神平等的关心从而发现河神的伤口,并最终治愈河神回复河神原貌。这个在千寻面前顺理成章就完成的工作,在缺乏真正平等价值的人面前,反倒是决不能完成的工作了,当然也就收获不了河神的回报。你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反馈于你。
三,神之路径回归——找到名字
人的神性本质上并不是让人变成神,而是找寻到人之为人的最宝贵最核心的价值。神毕竟是人创造的,只是这个创造是人自我理想的浪漫折射。从精神分析理论层面上,人创造神有着深刻的心理基础,比如上面提到过的全能控制理想化这样的自我防御机制。也就是说,在心理层面上,早期婴儿是层面模糊感受过神的威力的。但人的神性并不是婴儿原始自恋的延续,而是这种原始自恋的升华。因为人的神性必须建立在人类基础之上,是以人类文明为发展前提的。从这个意义上,所谓人的神性其实就是人类在对自我未来展望憧憬中,认可的人类宝贵品质,比如这部作品中所倡导的平等自由与爱。而从个体而言,这些品质不能是口号宣导式的外在于个体,而是真正要变成个体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这样的品质不是先天与生俱来的,需要后天培养。而这种培养必须产生于开放世界中的个体实践。而这个开放的世界就意味着,我们承认世界的多元化复杂性承认世界的矛盾与融合并存承认世界的未知性,从而才能形成我们对这世界的态度是开放包容兼容并蓄和而不同的。能形成这样的世界观,达成这样的精神价值,必须要经历从原始自恋向成熟自恋的升华,必须完成婴儿式的封闭世界向更加成熟的开放世界转化,必须促成简单粗暴的欲望驱动向复杂审美倾向的情感指引的提升。
此刻的千寻再也不是那个胆小委屈的小女孩了,她距离封神之路只差一步,一个仪式化的救赎。从心理维度上,我们越倾向于原始欲望,在道德层面就会越自私,也就越不可能救助他人,这是欲望的本能色彩决定的。所谓最初的千寻在恐惧中自救还来不及,觉无法有力量救助别人。成长也是力量的成长,从弱小的自顾不暇到强大到帮别人建设人生。而在人格成长面向上来说,这条成长之路则形象的描画出一个完整家庭的喜剧——最初无助脆弱的婴儿需要无比强大的父母呵护,继而慢慢长大成人,最终可以为人父母。所以我们看到,最初的千寻在白龙面前就是个孩子,而成长起来的千寻则更像白龙的母亲,勇敢的为救助白龙只身闯入世人传说的危险之地。有意思的是,这个被大家疯传的危险之地,被大家疯传的危险的魔女钱婆婆,却是个异常温暖富有爱心的神明。这绝不是老天对千寻特殊的垂青,而是千寻对这世界本源的深刻洞察。钱婆婆本来如此,在世人眼中之所以变成恐怖危险对象,那是世人自我愚昧蒙蔽的结果,同时也是世人内心阴暗的外界投射。而千寻的纯真品质平等的价值与爱的力量,让她可以真正看到钱婆婆的本来面目,从而顺利的完成救赎。救赎之路的起点来自自救,救赎之路的终点归于救助他人,自救是要经过救助他人才能根本完成的。最终千寻解救了白龙,并帮助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恢复了白龙的神性,也最终完成了自我的封神之路。
四,额外补充——本片的主题批判
这篇文章重点是逃脱主人公成长问题,所以并没有过多关注影片主题。但这又是一个不能不说的话题,在此简略的补充一下。其实宫崎骏的作品总是有始终贯穿的主题,而这些主题包含这宫崎骏温暖的人文精神与严肃的批评精神。宫崎骏作品主题往往都是聚焦在现代社会批评的,所以反战环保人的异化现代消费文化等等,都会进入他的批判视野,下面就本片简单做一下说明。
千寻遭遇不测的起因是父母无意闯入神明之地,因为贪吃变成了猪。神明之地是宫崎骏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场景,这是现代社会中自然的隐喻,对于完全深陷现代生活方式的人们,自然已经变得极其陌生与异化,自然要么是被现代文明践踏的对象,要么是被无聊的现代人游玩的对象。自然的神性在现代社会中消失殆尽,反过来本来是始终给予人类庇护的神明之地,在现代人的眼中也变得陌生可怕。千寻的父母驾驶着一辆奥迪汽车鲁莽的乱开,这是现代人在科技幻想中肆意妄为的象征。而现代社会尤其是消费社会对欲望的无尽鼓噪,让人们变得像猪一样贪婪。人类终究是要为自己的鲁莽与贪婪付出代价的。
现代社会呈现的种种问题与西方文明发展有着密切关系,很大程度上现代性反思也是西方文明反思。千寻的父母因为鲁莽与贪婪变成了猪,而一个人让人变成猪的世界是怎么形成的呢。千寻踏入的汤婆婆的神明之地则隐喻了现代社会的缘起。在汤婆婆的世界中,有两个核心标志。其一是人必须工作,而且是以与汤婆婆签订契约的方式。其二,工作就会有收获,而通过工作来最终获利这样一种价值是在这个世界唯一被肯定的。这显然是西方文明缘起在精神与现实层面的生动写照。资本主义商业文明在精神层面是与上帝的契约一脉相承的,而现实逐利因为契约精神而具有了正义性。很佩服宫崎骏用这样的动漫情节就能展示如此深刻的西方文明挖掘。我再解释一下,契约精神是西方个人主义文化的精神源头,而商业文化是基督教世俗化的必然发展逻辑。而这里面蕴含了无法融合的深层矛盾。宗教本来是反世俗化的,而商业文化又是最世俗化的,这里的核心标志还是欲望。宗教的反世俗化自然形成对欲望的极大压制,当然这里面有很多反人性的成分。但当最能代表欲望的商业文化反而被宗教加持,在精神层面不在卑微龌龊,欲望横流就势不可挡了。俗话说欲壑难平,现代社会种种的欲望表征与欲望困境就成为必然。另一方面,欲望在精神层面缺少了像宗教这样的钳制,那还有其他方法进行约束吗?答案是情感。本文多次提到,欲望可以升华为情感,后者在给人带来好处同时,也不会像欲望那样造成伤害。但契约精神把这条情感之路阻断了。契约精神是新教伦理内容,强调个人与上帝的
契约关系,这是西方个人主义的源头。那么这会导致什么呢?你只需要对上帝负责,不需要对别人负责,当然别人也不会为你复杂。情感本质是是因为人类文明中彼此需要的社会属性,演化出来的人类文明基因,而在契约精神的内涵里面,这一部分被无意中否定了。情感被否定势必就会向欲望退化,同时欲望再被商业文化进一步放大。西方文明中曾试图通过突出理性来解决情感缺失问题,但毕竟理性对人的要求太高了,价值判断难度要比情感难度大得多。荒谬的是,商业文化催生消费文化,欲望被急速放大,而欲望却是对人的理性破坏力最强的。结果可想而知。所以在汤婆婆的世界中,每个人通过工作为自己负责,确实公平平等。但这里没有情感的空间,只要一个人没有了工作价值就要被抛弃,哪怕是白龙。不要觉得汤婆婆恶毒,她只是冷酷而言,而这冷酷也是现代社会的味道之一。
人类的贪婪极大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自然也越来越从庇护人类的保护神走向人类的反面,就像极端天气洪水蝗灾等等大量产生,是与人类自身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脱不了干系的。片子中本来是自古被人类奉为神明的河神,如今在大量的环境污染中也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腐烂神。而人类的欲望则被清晰的写在无脸男的脸上。无脸男,多么有趣的隐喻多么生动的讽刺。无脸男就是我们自身的欲望,我们自己的阴影。所以无脸男照出来的就是那个欲望本质。何谓无脸,因为欲望是无形的无所不在的,是写在每一张脸上的,所以无脸。因为欲望是我们的阴暗面,所以无脸。欲望是贪婪的是无限膨胀的,欲望又是脆弱空虚的。当无脸男疯狂的胡吃海塞的时候,它吃的越多就越空虚寂寞,最终还是追随千寻,在千寻那里在钱婆婆那里找到情感慰藉。欲望为什么会造成伤害?因为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人是情感动物,这情感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是原始自恋式的欲望情感。当这部分情感因为欲望的遮蔽与阻隔,变得渐行渐远遥不可及,人就会陷入巨大的空虚孤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