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访谈
2017-01-02 13:46阅读:
答题者:双雪涛
出题者:三色堇
时间:
1、《平原上的摩西》是你最新的中短篇小说集,里面特别是《平原上的摩西》这一篇受到很多好评,又将改编成电影。能谈谈这篇小说的创作源头吗?
双雪涛:这篇小说写的时候的出发点就想写篇小说,应该是2014年下半年,我已经休息了一阵,每天无所事事,觉得应该写点东西,就开始写。源头是讲故事的冲动吧,我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其实是从结尾讲起来的,一个青年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疤脸。当时没想好这段用在哪里,就是信手写下去,写完之后,感觉是一群人的故事,就又另起头,从庄德增开始讲起。初稿完了,发现第一部分没用了,彻底删掉。然后一点点改。这个小说另一个源头是我在北京看了一部电影,讲的是东北发生的罪案,我是沈阳人,我也想来写一个,跨度更大,更绕一些,为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我的故乡人留一点虚构的记录,而且应该是一个大概能站得住的故事,这是另一个源头。关于这个小说,我写过一篇创作谈叫《卑微的虚荣》,引一段在这里,可能能把这个小说的形成和发展说清楚。“《平原上的摩西》这篇小说,占据了我2014年上半年几乎全部的时间,和下半年几乎一半的时间。在拿给《收获》前,我自己已写了三稿,且都变动颇大,交出去之后又改了几稿,已无法记清。核查稿子的日期,最后一稿应该是2014年11月18号,也许是第七稿或者第八稿,比上一稿多出
二百多个字,还有一处关于庄德增醉酒的细节得到了修改。具体过程,无法细表,我本是个性急之人,有时候喝水都能呛着,写小说时是我人生中最具耐心的时刻,但是在这篇小说里,多次感觉耐心已经耗尽,好像一场旷日持久而要求太多的恋爱,因为吵闹而烦躁并且越陷越深……
事实上,这个故事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之后要发生什么。也许有一起罪案,也许有一次重逢,我也不知道她大概多长,也许五千字,也许一万,也许是个大中篇?但是不知道为啥,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一个坏故事,而且我还意识到,也许这次我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她写完,过去的一挥而就已无法复现。这里面有太多和我血脉相连的东西,这里面有太多我一直未敢展示的自己的观察和想象,这里面有太多我从未尝试过的压榨自己的方法,这里面有太多我不太成熟的,但是又不甘放弃的对小说的一点体会。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走到旷野里,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可是他们对我抱以微笑,并没给我指路,回头望去,来处已坍废断绝,无所归处,我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这是可怕而孤独的时刻,我所能做的只有一样:努力维护自己的尊严。”
2、我知道不仅是《平原上的摩西》要被改编成电影,你的还有其它两部小说也正在改编过程中。而且你最早开始是写影评的,电影对你的创作影响大吗?你最喜欢的电影有哪些?电影和文学是什么关系?
双雪涛:电影对我的创作有影响,我听一首听不懂词儿的外国摇滚乐,也对我有影响。电影对我的影响主要是活跃了我的思维,长了见识,对写作本身几乎没什么气味混淆的地方。关于小说和电影的关系,我觉得思考这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一点,无论现如今电影和小说的关系多么密切,或者说,很多时候很多人希望通过让这两种艺术形式共谋,从而产生某种集合他们优点的产品,这两样东西总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相反的两种艺术形式。首先一点,载体,文学的载体是语言,文学语言,文字叙述,电影的载体是声光。载体不同决定了思考方式完全不同,文学有时候从一个词语开始的,这个词语很多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外化,比如像《追忆似水年华》中很多迷人的段落,是从一个触觉,某块味蕾的觉醒开始的,这是不可能外化的,只能通过描述完成。而电影是通过画面和声音思考的,比如在电影初始的时代,一辆火车在大屏幕上呼啸而来,观众惊呼着四散而逃,这种直接的冲击是文学不可能完成的,比如在《辛德勒的名单》里,通篇黑白,突然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出现,画质变为彩色,女孩儿的红裙如血般鲜艳,这种手法给人的艺术感受也是文学不能完成的。再比如《断背山》里,结尾处,男人看着套着爱人外套的衬衫,音乐响起,很多人为之泪下,这是画面,表演,情绪,音乐综合的效应,使人为之伤怀。概而言之,阅读文学需要教养,因为文学是含蓄的,语焉不详的,支离破碎的,潜移默化的,指东打西的,天凉好个秋的,观看电影需要的东西少些,当然高级的电影也需要艺术素养和知识的准备,不过绝大部分电影只需要你准备好你的眼睛和与人物共呼吸的情绪,加上一点的联想和思考能力,便可以得到很大的享受,因为电影与文学比起来,是直观的,动物性的,短暂的,工业化的,因集体创作的原因而略显折中的。我们的时代电影成为前所未有的势力,翻涌着泡沫在突进,因为电影海纳百川,很多艺术形式的成果都可以吸取,摄影,绘画,音乐,表演,小说,诗歌,还有重要的一点是,电影是某种科技,在我们这个科技成为某种霸权的时代,电影比文学显得更激进和多变,可以吸取科技的成果,无论是特效,3D还是未来的更颠覆性的视听享受都是这种科技成果的展示。换句话说,电影是人类的大玩具,具有未来性,至少在可见的时代里头,人类还是会对其爱不释手。而文学,这种存在了几千年的古老的艺术形式,却是以另一种方式体现她的永恒性,便是朴素。而我们知道,朴素的形式所能达到的纯粹,深邃,力量,是其他东西无法代替的。因为其他艺术形式的崛起,文学在某种程度是可以毫发无损地卸载下某种功能,更露出某种朴素的面目。
我最喜欢的电影,如果说一部,对其他电影不公平。我喜欢科恩兄弟的电影,把人的宗教性或者说神性和动物性表现地很干脆。要说中国电影,我说一部《喋血双雄》,那种情义,简单,热血,高贵。
3、在写小说之前,你曾经在银行工作了五年,这段工作经历对你的写作有影响吗?是什么原因让你决定辞职的?
双雪涛:这段经历对我写作最大的影响是两点,一是我不好好工作,一边打开财务报表,一边偷偷看电子书,五年看了很多。二是工作太无聊,无处发泄,直接走上了写作的道路。决定辞职的原因很简单,之前写了点东西,在台湾出了一个中篇小说单行本,觉得自己能比划比划。另外就是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写,工作也不是特别繁重,像富士康那种,但是感觉上这么干有点想占便宜的感觉,为了杜绝自己占便宜的心眼,我就把工作辞了,只干一件事,就是写小说。其实当时受了村上春树很大的影响,那时很迷恋村上的书和他的处事原则,村上成为职业作家之前,有个小酒馆,后来因为写作给卖了,他说当时的心境就是别一起整两件事,想把好事儿都占了的心态,不适合写小说。我觉得大概是有道理的,人是很难成为A同时也成为B的,或者说,庸俗的人写小说总是差点意思。我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庸俗的人,就断了一把后路,人生第一次有点鲁莽,但是好像没有错到哪里去。
4、有些评论家认为,你的很多小说既具有通俗小说的情节模式,也具有纯文学的写作特征,你是在有意地做这样的融合吗?所谓的类型小说和纯文学你是怎么看的?
双雪涛:我是个写小说的,偶尔也写评论,但是现在我回答问题是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话,我不能给小说分类。可能我天然比较惧怕无聊,所以我并没有刻意要融合啥,只是写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要是非得沿着这个分类说,如果纯文学指的是无聊的文学,类型文学指是好看的文学,那我觉得类型文学好,如果纯文学指的是深刻的文学,类型文学指是是浅薄的文学,那我觉得纯文学好。现在很多作品没什么意思,自称是纯文学,其实是很乏味的东西,他们告诉我有些乏味的东西很深刻,我是不怎么相信的,小说从诞生伊始就不应该是乏味的东西。或者说严肃文学其实是类型文学的儿子,现在骑到类型文学的头上去了。我有个狭隘的想法,你给我一个小说,包含了心理学,语言学,人类学,哲学的东西,但是很难看,礼貌地说也许这东西对小说这个学科,或者文学批评这个学科有贡献,但对小说的本身贡献极为有限,甚至是有害的。从另一个层面说,真正好的东西是拒绝被分类的,她独占一个类别:好东西。
5、你的小说中有一种残酷的东西,但是用你自己的话来说又浸润着一种“温柔的奇迹”,似乎有一种“不忍”和“慈悲”,这是一直以来的东西,还是经历了一些变化?
双雪涛:应该是一直以来的,我的人生经历过残酷的事情,也经过过温柔的奇迹,所以我也就大概是这么一个人。我有时候心慈手软,有时候也非常粗野,身上有戾气,这可能不太容易改变,我觉得也不太需要改变,因为改变这个词儿就是一种刻意的动作,如果变了,也不是改的,就是变了。
6、看这本书的后记,发现你从小作文就写得很好,当年你怎么没去参加新概念呢?前几天我一个朋友说新概念是扭曲一代人审美的作文比赛,你怎么看?
双雪涛:我小时候作文儿写得不错,但是跟新概念的同志们没法比,所以后来我写小说了,不写作文了,到现在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才华,主要靠苦干。我觉得如果说新概念扭曲了一代人的审美,我觉得那是这一代人不行,不能赖人家新概念。因为新概念的作家们加一起可能出了几十本书,而除了这几十本书,世界上还有很多书,如果几十本书就把剩下的书打败了,可能确实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7、你现在在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班上学,你是怎么看待创意写作的?有哪些收获?
双雪涛:我觉得写作是个私事儿,可以传授写作经验,比如早上写脑袋比较清醒,但是不能传授写作的秘诀,如果写作有葵花宝典,只有相信的人会变成太监。创意写作是有用的,志同道合者在一起争论,本身就是对文学的接近,但是要警惕这是一种接近,而不是得到。得到得用自己的手。我的收获就是享受了很多聊文学的快乐,而且待在北京挺好,北京有一种乱七八糟的大气。
8、
你在创作道路上遇到的伯乐?他们对你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双雪涛:《收获》的编辑走走,没有她我现在应该还在银行上班,弄不好是个副处长。当然还有很多朋友帮助过我,走走是始发点。她的文学品味广阔又纯正,对文本的要求极为严格,崇尚简洁和语言的艺术性,这对我都有影响和启迪。我在大陆发表的第一篇小说叫《我的朋友安德烈》,是当时还在《文学界》的青年作家郑小驴做我的编辑,我们俩晚上通短信讨论小说中的幽默感,没想到现在成了朋友和室友。后来还有《西湖》的主编吴玄老师,《收获》的主编程永新老师,批评家孟繁华老师,《民治新城市文学》的主编裴亚红老师,青年批评家李德南,《小说月报》的执行主编徐晨亮,作家田耳都在我2014年刚开始发表作品时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鼓励。2014年9月,作家阎连科老师和作家张悦然邀请我来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读书,也对我后来的文学道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想法和视野都开阔了一些。之后当然又受到很多师友的扶助,包括批评家李敬泽老师,我的出版人王二若雅等等等等,一个作家陆续发表一些东西,真的是需要一长串的文学人的严谨无私的工作,才能一点点的累积一点属于自己的光芒,在这里就一并致谢了。
9、你喜欢与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双雪涛:不了解我的人。这句话有点狡猾,换一种说法,我喜欢有趣的朋友,喜欢对别人宽容的朋友,喜欢对世界有悲悯对自己有怀疑而不是坚信自己永远正确的朋友,喜欢相互尊重又有一点距离感的朋友,我有时候挺害怕自信满满的人,人那么脆弱,世界这么没道理,应当有些恐惧和懦弱。
10、最想和谁隔空对话?
双雪涛:王小波吧。他肯定挺能聊的,不用对话,让他说就行。也想问问马拉多纳,短暂的挥霍自己的才华是不是真的有快感,如果有重选一次的机会,是不是可以做一个稍微自律的人,给我们这些球迷留下更多美好而伟大的足球瞬间。
11、不写作时会做些什么?
双雪涛:看看书,踢踢球,看看球,喝喝酒,看看自己书的豆瓣评分,与喜欢的朋友聊天,但是最好不要总聊,偶尔一次,聊到晚上十一点,一点点酒精,然后睡一个好觉。
12、你小时候梦想成为谁?为什么?
双雪涛:从没有这个梦想。一直在找自己。
13、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双雪涛:戒烟之后还能写作的才华。
14、你看过的文艺作品里最有代入感的是哪一位?
双雪涛:毫无疑问,我看自己的东西最有代入感。
15、你最恐惧的是什么?
双雪涛:妈妈变老。
16、你自己的哪个特点让你最觉得痛恨?
双雪涛:自私,忍受不了别人对我不好。这里头包含一种自负,也融合了隐蔽的自卑。我常常感到自己的性格具有巨大的分裂性,一方面希望周围的人都舒服,都认可我的友善,另一方面也极想不管不顾的做自己,一旦这一方面占上风就会流露出一种冷酷和傲慢,这种分裂产生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不可与外人道。
17、你使用过的最多的单词或者是词语是什么?
双雪涛:琢磨琢磨。
18、你最喜欢女性身上的什么品质?
双雪涛:有智慧还能善良。
19、你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双雪涛:老了之后,有人告诉我我还有三天就要死了,我用三天把该办的事儿办一办,该说的话说一说,跟爱人一起起草我的墓志铭,然后想方设法熬到第四天再死,证明我还有一点发言权。
20、何时何地让你感觉到最快乐?
双雪涛:感觉自己被爱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写作有东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