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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淡淡忆儿时——读汪曾祺散文《故乡的元宵》

2023-07-31 04:41阅读:
文章淡淡忆儿时——读汪曾祺散文《故乡的元宵》
故乡的元宵/汪曾祺

故乡的元宵是并不热闹的。
没有狮子、龙灯,没有高跷,没有跑旱船,没有“大头和尚戏柳翠”,没有花担子、茶担子。这些都在七月十五“迎会”——赛城隍时才有,元宵是没有的。很多地方兴“闹元宵”,我们那里的元宵却是静静的。 
有几年,有送麒麟的。上午,三个乡下的汉子,一个举着麒麟,——一张长板凳,外面糊纸扎的麒麟,一个敲小锣,一个打镲,咚咚当当敲一气,齐声唱一些吉利的歌。每一段开头都是“格炸炸”: 
格炸炸,格炸炸,  
麒麟送子到你家…… 
我对这“格炸炸”印象很深。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状声词?状的什么声呢?送麒麟的没有表演,没有动作,曲调也很简单。送麒麟的来了,一点也不叫人兴奋,只听得一连串的“格炸炸”。“格炸炸”完了,祖母就给他们一点钱。
街上掷骰子“赶老羊”的赌钱的摊子上没有人。六颗骰子静静地在大碗底卧着。摆赌摊的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发呆。年快过完了,准备过年输的钱也输得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事,大家都没有赌兴。
草巷口有个吹糖人的。孙猴子舞大刀、老鼠偷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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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口有捏面人的。青蛇、白蛇、老渔翁。老渔翁的蓑衣是从药店里买来的夏枯草做的。
到天地坛看人拉“天嗡子”——即抖空竹,拉得很响,天嗡子蛮牛似的叫。
到泰山庙看老妈妈烧香。一个老妈妈鞋底有牛屎,干了。
一天快过去了。
不过元宵要等到晚上,上了灯,才算。元宵元宵嘛。我们那里一般不叫元宵,叫灯节。灯节要过几天,十三上灯,十七落灯。“正日子”是十五。
各屋里的灯都点起来了。大妈(大伯母)屋里是四盏玻璃方灯。二妈屋里是画了红寿字的白明角琉璃灯,还有一张珠子灯。我的继母屋里点的是红琉璃泡子。一屋子灯光,明亮而温柔,显得很吉祥。
上街去看走马灯。连万顺家的走马灯很大。“乡下人不识走马灯,——又来了。”走马灯不过是来回转动的车、马、人(兵)的影子,但也能看它转几圈。后来我自己也动手做了一个,点了蜡烛,看着里面的纸轮一样转了起来,外面的纸屏上一样映出了影子,很欣喜。乾隆和的走马灯并不“走”,只是一个长方的纸箱子,正面白纸上有一些彩色的小人,小人连着一根头发丝,烛火烘热了发丝,小人的手脚会上下动。它虽然不“走”,我们还是叫它走马灯。要不,叫它什么灯呢?这外面的小人是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整个画面表现的是《西游记》唐僧取经。
孩子有自己的灯。兔子灯、绣球灯、马灯……兔子灯大都是自己动手做的。下面安四个轱辘,可以拉着走。兔子灯其实不大像兔子,脸是圆的,眼睛是弯弯的,像人的眼睛,还有两道弯弯的眉毛!绣球灯、马灯都是买的。绣球灯是一个多面的纸扎的球,有一个篾制的架子,架子上有一根竹竿,架子下有两个轱辘,手执竹竿,向前推移,球即不停滚动。马灯是两段,一个马头,一个马屁股,用带子系在身上。西瓜灯、虾蟆灯、鱼灯,这些手提的灯,是小孩玩的。
有一个习俗可能是外地所没有的:看围屏。硬木长方框,约三尺高,尺半宽,镶绢,上画一笔演义小说人物故事,灯节前装好,一堂围屏约三十幅,屏后点蜡烛。这实际上是照得透亮的连环画。看围屏有两处,一处在炼阳观的偏殿,一处在附设在城隍庙里的火神庙。炼阳观画的是《封神榜》,火神庙画的是《三国》。围屏看了多少年,但还是年年看。好像不看围屏就不算过灯节似的。
街上有人放花。
有人放高升(起火),不多的几支,起火升到天上,嗤——灭了。
天上有一盏红灯笼。竹篾为骨,外糊红纸,一个长方的筒,里面点了蜡烛,放到天上,灯笼是很好放的,连脑线都不用,在一个角上系上线,就能飞上去。灯笼在天上微微飘动,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使人有一点薄薄的凄凉。
年过完了,明天十六,所有店铺就“大开门”了。我们那里,初一到初五,店铺都不开门。初六打开两扇排门,卖一点市民必需的东西,叫做“小开门”。十六把全部排门卸掉,放一挂鞭,几个炮仗,叫做“大开门”,开始正常营业。年,就这样过去了。
文章淡淡忆儿时——读汪曾祺散文《故乡的元宵》
【读与评】
《故乡的元宵》是汪曾祺先生的一篇回忆性散文。文中描绘了故乡元宵节一系列形式多样的民间节日活动,为我们营造出其乐融融的节日氛围,从中可以体会到先生散文浓郁的生活情趣和欢乐的气息,展现了乡间的自然与纯美。
从文中不难看出一个长期漂泊异乡的游子对乡土文化的怀恋,以及对故乡的爱,同时也感受到他对年之过去的惋惜,快乐的日子虽有,可总是很短暂的,我们要享受那幸福时光,但也要学会珍惜,不要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本篇文章详略得当,读之别有一番情趣,耐人寻味。
  曾经,有人给先生贴标签,说他是乡土作家,他不乐意接受;又有人说他是风俗画作家,他就很开心,并坦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说自己爱看风俗画,也爱看讲风俗的书,并说:“我对风俗有兴趣,是因为觉得它很美。……风俗反映了一个民族对生活的挚爱,对‘活着’所感到的欢悦。”
  在先生笔下,各种风俗浓得化不开。有时候感觉他不是在写小说、写人,而是在写风俗(比如《三姊妹出嫁》)。那些旧时代的市井风情、七行八作的日常等,都从他的文字中走出,带着传统农耕时代的气息,缓慢、悠远、细微……仿佛那支被时代落下的熟稔老歌,让人甜蜜又伤感。“礼失求诸野”,随着现代化大潮的到来,有些行业、有些习俗,“野”也无迹可寻,只能求诸文字世界了。这也是先生觉得的有意义吧。
  在先生看来,风俗主要指仪式和节日。元宵节作为中国人很重要的民俗节日,也是农历新年的续章,出现在他不同时期的各色作品中,也就自然而然的了。更何况他出生在192035日,这一天正好是农历元宵节。有这样的由头,他似乎就更乐于借此抒发感兴、寄意传情了。
  《故乡的元宵》一文写于1993212日,元宵节刚过去五六天。他在文中回忆:故乡的元宵白日静静的,偶或年头有送麒麟的——他对送麒麟的唱的歌印象很深:“格炸炸,格炸炸,麒麟送子到你家……”,巷子口有吹糖人的、捏面人的,或到天地坛看人拉“天嗡子”,到泰山庙看老妈妈烧香。一天快过去了。继而又笔锋一转:“不过元宵要等到晚上,上了灯,才算。”接着写灯——这也是文章的重头戏:“各屋里的灯都点起来了。大妈屋里是四盏玻璃方灯。二妈屋里是画了红寿字的白明角玻璃灯,还有一张珠子灯。我的继母屋里点的是红琉璃泡子。一屋子灯光,明亮而温柔,显得很吉祥。”又写上街去看走马灯——各家的走马灯;孩子有自己的灯——兔子灯、绣球灯、马灯,小小孩提的是西瓜灯、虾蟆灯、鱼灯……又写了外地所没有的习俗:看围屏;写天上有盏红灯笼:“竹篾为骨,外糊红纸,一个长方的筒,里面点了蜡烛,放到天上。灯笼是很好放的,连脑线都不用,在一个角上系上线,就能飞上去。灯笼在天上微微飘动,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使人有一点薄薄的凄凉。”
  结尾是这样:“年过完了,明天十六,所有店铺就‘大开门’了。我们那里,初一到初五,店铺都不开门。初六打开两扇排门,卖一点市民必需的东西,叫做‘小开门’。十六把全部排门卸掉,放一挂鞭,几个炮仗。叫做‘大开门’,开始正常营业。年,就这样过去了。”
  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像他的老师沈从文先生一样,写文章也很会结尾。
  在自传体散文《我的父亲》中,先生写父亲手很巧,总是活得很有兴致,会做各种玩意。“元宵节他用通草为瓣,用画牡丹的西洋红染出深浅,做成一盏荷花灯,点了蜡烛,比真花还美。他用蝉翼笺染成浅绿,以铁丝为骨,做了一盏纺织娘灯,下安细竹棍。我和姐姐提了,举着这两盏灯上街,到邻居家串门,好多人围着看。”多么丰富、多么令人怀想的童年啊!先生曾动情地说:“我的童年是很美的。”
  读先生的文章,看他小时候无拘无束地东逛西看,那种宽松的家庭和教育环境,令人感叹。之所以成为后来的汪曾祺,与小时候的经验是分不开的。我想,若没有年少时的耽于此,没有多年的浸润、耳濡目染,哪能有后来这些鲜活的文字!
  他的这些本事“藏”在身上,时不时在不同体裁的作品中“露一手”。仅举与元宵节有关的:
  他写戴车匠:秋天给孩子们作陀螺,作空钟。夏天,作水枪。春天,竹蜻蜓。“过年糊兔儿灯,我们去买轱辘。戴车匠看着一个一个兔儿灯从街上牵过去,在结了一点冰的街上,在此起彼歇锣鼓声中,爆竹硝黄气味,影影沉沉纸灯柔光中。……”(《戴车匠》1947年)
  《故里杂记•李三》(1981年):李三是庙祝,平时没啥事,“过年的时候,把两个‘灯对子’找出来,挂在庙门两边。灯对子是长方形的纸灯,里边是木条钉成的框子,外糊白纸,上书大字,一边是‘风调雨顺’,一边是‘国泰民安’。灯对子里有横隔,可以点蜡烛。从正月初一,一直点到灯节。这半个多月,土地祠门前明晃晃的,很有点节日气氛。”
  小说《珠子灯》(1981年)的开头:这里的风俗,有钱人家的小姐出嫁的第二年,娘家要送灯。送灯的用意是祈求多子。元宵节前几天,街上常常可以看到送灯的队伍。几个女用人,穿了干净的衣服,头梳得光光的,戴着双喜字大红绒花,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前面有几个吹鼓手吹着细乐。远远听到送灯的箫笛,很多人家的门就开了。姑娘、媳妇走出来,倚门而看,且指指点点,悄悄评论。这也是一年的元宵节景。
  一堂灯一般是六盏。四盏较小,大都是染成红色或白色,而且画了红花的羊角琉璃泡子。一盏是麒麟送子:一个染色的琉璃角片扎成的娃娃骑在一匹麒麟上。还有一盏是珠子灯:绿色的玻璃珠子穿扎成的很大的宫灯。灯体是八扇玻璃,漆着红色的各体寿字,其余部分都是珠子,顶盖上伸出八个珠子的凤头,凤嘴里衔着珠子的小幡,下缀珠子的流苏。这盏灯的分量相当的重,送来的时候,得两个人用一根扁担抬着。这是一盏主灯,挂在房间的正中。旁边是麒麟送子,琉璃泡子挂在四角。
  到了“灯节”的晚上,这些灯里就插上了红蜡烛,点亮了。从十三“上灯”到十八“落灯”,接连点几个晚上。平常这些灯是不点的。
  屋里点了灯,气氛就很不一样了。这些灯都不怎么亮(点灯的目的原不是为了照明),但很柔和。尤其是那盏珠子灯,洒下一片淡绿的光。绿光中珠幡的影子轻轻地摇曳,如梦如水,显得异常安静。元宵的灯光扩散着吉祥、幸福和朦胧暧昧的希望。
  这样的开头,知识、趣味、氛围、伏线都有了。又岂是等闲之笔?
此外,先生也屡屡借生日、借元宵节抒怀。六十岁生日,他写过一首诗:
冻云欲湿上元灯,
漠漠春阴柳未青。
行过玉渊潭畔路,
去年残叶太分明。
  七十岁生日,也写过诗——《七十书怀出律不改》
悠悠七十犹耽酒,
唯觉登山步履迟。
书画萧萧余宿墨,
文章淡淡忆儿时。
也写书评也作序,
不开风气不为师。
假我十年闲粥饭,
未知留得几囊诗。
  从两首诗中不难读出,时隔十年,时代、处境都变了,心境也不一样了。
  在《七十书怀》中,他回忆小时候的元宵节:“沾了元宵节的光,我的生日总不会忘记。但是小时候不做生日,到了那天,我总是鼓捣一个很大的,下面安四个轱辘的兔子灯,晚上牵了自制的兔子灯,里面插了蜡烛,在家里厅堂过道里到处跑,有时还要牵到相熟的店铺中去串门。”
  总之,我觉得,先生笔下的元宵节很美,很动人,也常让我联想到当下的儿童教育。这些文章,其实都可作为美育的范例。真的,从事教育工作的,为人父母的,都应好好读读汪曾祺。
  哎,也许,我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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