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植苦难,思接苍穹——读赵丽宏散文《会思想的芦苇》2
2026-03-07 05:21阅读:
会思想的芦苇 / 赵丽宏
最近回到我曾经“插队落户”的故乡,一下船,就看到了在江堤上迎风摇曳的芦苇。久违了,朋友!
芦苇,曾经被人认为是荒凉的象征。然而在我的心目中,这些随处可见的植物,却代表着美丽自由的生命,它们伴随我度过了艰辛的岁月。
从前,芦苇是崇明岛上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芦苇的一身都有经济价值。埋在地下的嫩芦根可解渴充饥,也可入药。芦叶可以包粽子,芦叶和糯米合成的气味,就是粽子的清香。芦花能扎成芦花扫帚,这样的扫帚,城里人至今还在用。用途最广的,是芦苇秆,农民用灵巧的手,将它们编织成苇帘、苇席、芦篚、箩筐、簸箕,盖房子的时候,芦苇可以编苇墙,织屋顶。很多乡民曾经以编织芦苇为生,生生不息的芦苇使故乡人多了一条活路。我在崇明“插队”时,曾经和农民一起研究利用地下的沼气来做饭。打沼气灶,也用得上芦苇。我们先在地上挖洞,再将芦苇集束成捆,一段一段接起来,扎成长十数米的芦把,慢慢地插入洞中,深藏地下的沼气,会沿着芦把的空隙升上地面,积蓄于土灶中,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在灶口燃起一簇蓝色的火苗,为贫困的生活增添些许温馨。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一件无比奇妙的事情。
在艰苦的“插队”生涯中,芦苇给我的抚慰旁人难以想象。我是一个迷恋自然的人,而芦苇,正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美妙礼
物。在被人类精心耕作的田野中,几乎很少有野生的植物连片成块,只有芦苇例外。没有人播种栽培,它们自生自长,繁衍生息,哪里有泥土,有流水,它们就在哪里传播绿色,描绘生命的坚韧和多姿多彩。
春天和夏天,它们像一群绿衣人,伫立在河畔江边,我喜欢看它们在风中摇动的姿态,喜欢听它们应和江涛的簌簌絮语。和农民一起挑着担子从它们中间走过时,青青的芦叶掸我衣,拂我脸,那是自然对人的亲近。最难忘的是它们开花的景象,酷暑过去,金秋来临,风一天凉似一天,这时,江边的芦苇纷纷开花了,那是一大片皎洁的银色,在风中,芦苇摇动着它们银色的脑袋,在江堤两边发出深沉的喧哗,远远看去,犹如起伏的浪涛,也像浮动的积雪。使我难忘的是夕照中的景象,在绚烂的晚霞里,银色的芦花变成了金红色的一片,仿佛随风蔓延的火苗,在大地和江海的交界地带熊熊燃烧。冬天,没有被收割的芦苇身枯叶焦,在风雪中显得颓败,使大地平添几分萧瑟之气。然而我知道,芦苇还活着,它们不会死,在冰封的土下,有冻不僵的芦根,有割不断的芦笋。只要春风一吹,它们就以粉红的嫩芽,以翠绿的新叶为人类报告春天的消息。冬天的尾巴还在大地上扫动,芦笋却倔强地顶破被严霜覆盖的土地,在凛冽寒风中骄傲地伸展开它们那柔嫩的肢体,宣告冬天的失败,也宣告生命又一次战胜自然强加于它们的严酷。
我曾经在日记中写诗,诗中以芦苇自比。帕斯卡说:“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这比喻使我感到亲切。以芦苇比人,喻示人的渺小和脆弱,其实,可以作另义理解,人性中的忍耐和坚毅,恰恰如芦苇。在我的诗中,芦苇是有思想的,它们面对荒滩,面对流水,面对南来北往的候鸟,舒展开思想之翼,飞翔在自由的天空中。我当年在乡下所有的悲欢和憧憬,都通过芦苇倾吐了出来。
我曾经担心,随着崇明岛的发展和进步,岛上的芦苇会渐渐消失。然而我的担心大概是多余的,只要泥土和流水还在,只要滩涂上的芦根还在,谁也无法使这些绿色的生命绝迹。我的故乡,也将因为有芦苇的存在而显得生机勃发,永葆它的天生丽质。
这次去崇明,我专门到堤岸上去看了芦苇。芦苇还和当年一样,在秋风中摇晃着银色的花朵。那天黄昏,我凝视着落霞渐渐映红那一大片芦花,它们在天地之间波浪起伏,像涌动的火光,重又点燃我青春的梦想……
【读与评】
赵丽宏先生的散文《会思想的芦苇》,宛如一幅以记忆为底、情感为墨绘就的水墨长卷,在娓娓道来的追忆中,将一种平凡植物升华为承载岁月、哲理与生命韧性的丰碑。文章的艺术魅力,不仅在于其对故乡风物的深情描摹,更在于其通过精巧的构思、诗化的语言与深邃的象征,构建了一个意蕴丰厚的美学与精神空间,实现了从具体物象到普遍哲思的飞跃。
一、结构绵密,张弛有度:于回环往复中见深情
文章结构颇具匠心,以“重返故地”为现实切入点,以“凝视芦花”收束全篇,形成首尾呼应的圆形叙事框架。这种安排超越了线性时间的简单流逝,营造出一种“出走-回归-再发现”的精神循环。开篇“久违了,朋友!”一声亲切呼唤,瞬间拉近读者距离,并将芦苇人格化,定下全文情感基调。中间主体部分,先生记忆的闸门由此打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先生对材料的组织尤见功力。他并未平铺直叙,而是以芦苇为核心,辐射出多条脉络:先详尽铺陈芦苇的经济价值(芦根、芦叶、芦花、芦秆的种种用途,乃至编织生计、沼气妙用),展现其与乡民物质生活的血肉联系,赋予其坚实厚重的现实根基;继而笔锋一转,深入描绘芦苇作为自然生命的四季风华——春夏季的绿意亲近,金秋银花的绚烂与深沉,寒冬里根系的顽强与初春芦笋的倔强。这种从“实用”到“审美”、从“物性”到“生命性”的描写层次,层层递进,不断丰富芦苇的内涵。最后,自然引入帕斯卡的名言,将芦苇提升至“会思想”的哲学高度,并由此抒写个人当年的“悲欢和憧憬”。全文结构如芦苇本身,根系深扎于生活的泥土,茎秆挺立于自然的四季,而芦花则飘摇在思想的天空,张弛有度,脉络清晰。
二、语言诗化,意象纷呈:在细腻描绘中显神韵
先生的语言清新隽永,富于诗性。他善于捕捉并提炼自然之美,通过精妙的比喻、通感和色彩渲染,将芦苇描绘得灵动而富有神韵。写春夏之苇,“像一群绿衣人,伫立在河畔江边”,静态的植物有了人的姿态与情致。写秋日芦花,则是“一大片皎洁的银色”,在风中发出“深沉的喧哗”,视觉与听觉交融,宏大的画面仿佛有了声音的质感。最为惊艳的是对夕照芦花的描绘:“在绚烂的晚霞里,银色的芦花变成了金红色的一片,仿佛随风蔓延的火苗,在大地和江海的交界地带熊熊燃烧。”这里,“火苗”、“燃烧”的比喻极具冲击力,将宁静的晚景转化为一种磅礴、炽烈的生命动态,不仅照亮了江堤,更“点燃”了先生与读者心中的激情。
对严冬与初春芦苇的刻画,则突出其坚韧的生命力。冬天“身枯叶焦”、“颓败萧瑟”,然而笔底暗流涌动,“我知道,芦苇还活着”。及至初春,芦笋“倔强地顶破被严霜覆盖的土地”,“在凛冽寒风中骄傲地伸展开它们那柔嫩的肢体”,这里的“顶破”、“伸展”、“宣告”等一系列动词,充满不屈的意志,完成了对生命力战胜严酷的礼赞。这些细腻而传神的描写,使芦苇不再是背景式的植物,而是拥有饱满情感与精神姿态的主角。
三、象征升华,思接千载:从平凡物象到精神图腾
本文最核心的艺术特色,在于对芦苇象征意义的成功建构与升华。先生巧妙借用并深化了法国思想家帕斯卡“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这一经典譬喻。在文中,芦苇的象征是多维而立体的。
首先,它是故乡与岁月的载体。芦苇见证并参与了先生的青春(“插队”生涯),它的用途关联着乡民的生计,它的荣枯呼应着时代的艰辛与个人情感的起伏。它是连接先生与故土、与过往的情感脐带。
其次,它是自然生命力与自由的化身。“没有人播种栽培,它们自生自长,繁衍生息”,这种顽强的野生状态,象征着不受拘束、顺应自然的生命原力。无论是在精心耕作的田野边,还是在贫瘠的滩涂上,它们都能“传播绿色,描绘生命的坚韧和多姿多彩”,这本身就是对生命韧性的最佳诠释。
最终,它升华为人的精神镜像。先生明确指出,以芦苇比人,不仅喻示其渺小脆弱,更应理解其“忍耐和坚毅”。在作者的诗意想象中,芦苇是“有思想的”,它们“面对荒滩,面对流水,面对南来北往的候鸟,舒展开思想之翼”。至此,芦苇完成了从物质到精神、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飞跃。它象征着人在艰苦环境中保持思想自由与精神独立的可能,象征着脆弱肉体中所能蕴含的不可摧折的意志。文章结尾,现实的芦苇与青春的梦想通过“涌动的火光”这一意象再次交织,暗示着这种芦苇精神历久弥新,持续为生命提供温暖与力量。
四、情理交融,境界开阔:个人记忆与普遍关怀的共鸣
全文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展开,带有浓厚的自传色彩和真挚的情感温度。无论是回忆与农民共劳作的细节,还是抒发独自面对芦苇时的自然亲近之感,都真切可感。然而,先生的情感并未局限于个人怀旧。他将个人的“悲欢和憧憬”投射到芦苇这一具有普遍性的意象上,使得私人记忆获得了公共性的共鸣。他对芦苇可能消失的“担心”,以及发现其“只要泥土和流水还在”便不会绝迹的欣慰,更流露出一种超越个人际遇的、对自然生命力与故乡本真性的深切关怀与坚定信念。
综上所述,我以为,《会思想的芦苇》是一篇结构精巧、语言优美、意蕴深远的散文佳作。先生以深情的笔触,将故乡常见的芦苇,从经济作物、自然风物,一步步淬炼为凝聚着坚韧生命力与自由思想的强大精神象征。文章在个人化的叙事中,完成了对一段特殊岁月的沉淀,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以及对生命脆弱与崇高并存本质的深刻揭示。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艺术,恰如那会思想的芦苇,根须紧握生活的泥土,而思想的芦花,永远向往并摇曳在自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