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意象中寻味生命的温度——读周麒松散文《春风如贵客》
2025-07-27 05:40阅读:
春风如贵客 / 周麒松
春天已向我们走来,春风吹拂,万物生机盎然。文章是案头山水,山水是案头文章。夜深人静之际,在书房伴着窗外明月品读诗词,欣赏文人墨客笔下多姿多彩的山水风景,如沐春风,别有一番意趣。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这是白居易笔下的春风,它是公平无私的,它不但吹开了京城花园中备受呵护的梅花、樱花、杏花、桃花、梨花,也吹开了乡野中寻常而毫不起眼的荠菜花、榆钱花,它不厚此薄彼,也不嫌贫爱富,将温暖吹向人间每一个角落。
作为一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正视现实,关心民生疾苦,希望现实中,也有如春风一样的力量,不问贫富,一视同仁,所到之处,春暖花开,让每朵花都有实现梦想的机会。白居易这首咏春风的诗,初看无奇,其实寓意深远。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白居易有着相似创作理念的诗圣杜甫,以自己的笔调写过春风:“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这是一幅明丽清新的江山春色图。阳光明媚,水碧山
青,草木复苏,江山秀丽。春风吹拂,送来百花的芳香,带来春草的清新。河滩上,溪岸边,泥土潮湿而松软,燕子轻盈地飞来飞去,衔泥筑巢。水暖沙温,其间鸳鸯相依相偎,恬然静睡,场面温馨。这可谓是最温暖的春风,饱经忧患的杜甫,面对燕子衔泥、花香流转这样和谐悠然的景象,心中愁绪被驱散,转而生发出勃勃生气与陶醉其中的宁静安然。
谈与春风有关的诗,自然不能错过千古名句——春风又绿江南岸。它出自王安石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京口即江苏镇江,瓜洲在今江苏扬州。诗人站在瓜洲渡口,放眼南望,京口和瓜洲之间只隔着一条长江,而他所居住的钟山(在今江苏南京)隐没在几座山峦的后面。和煦的春风又一次吹绿了江南的田野,明月什么时候才能照着诗人回到钟山的家里?
春天的主题是明媚、奋进、生机、活力。“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唐代诗人孟郊的《登科后》,给人畅快淋漓、遐想无限之感。孟郊颇有才情,但生性孤直,一生潦倒,其诗作大多愤世嫉俗,情绪低沉,语多苦涩,苏轼将其与贾岛并称为“郊寒岛瘦”,由此可窥见其为文为人之底色。
《登科后》是孟郊在人生高光时刻的痛快之作。贞元十二年(796年),46岁的孟郊第三次赴京科考,终于登榜,进士及第。放榜之日,喜不自胜,当即写下《登科后》。这里的“春风”,既是自然界的春风,也是诗人感到可以大有作为的象征。所谓“得意”,既有考中进士以后的自得,也有得遂平生所愿,进而展望前程的踌躇满志。孟郊的得意,又何尝不是其他考生的得意,曾令孟郊意气风发的春风,也必会令其他寒窗苦读的考生意气风发,所以这首诗中的名句,在日后被反复引用。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这是最懂得享受生活的清人袁枚的《春风》,写的是冬春交替的场景,气象不凡。诗的大意是,春风就像贵客一般,所到之处让“蓬荜生辉”,立刻繁华起来。春风吹来时融化千山的积雪,吹过后留下万国的花香。此诗的绝妙之处,在于比喻的妙用。袁枚将春风喻为贵客,试想,人生的贵客能有多少?当贵客到来,多么不易,多么欢喜,多么热闹。把春风比作贵客,贴切、形象、新奇、有趣。春暖人间,带来的是积雪融化,带来的是百花齐放。利人者终利己。春风为人间带来美好,也为自己留下好名声,人人听到春风都是欢欣鼓舞。春风可谓是热情无私的化身。
当然,要想拥有美好生活,光有春风是不够的,更需要情趣高雅、锐意进取的人。春风只是带来利好,而要抓住利好还需人的努力。
【读与评】
读周麒松先生的散文《春风如贵客》,我感觉,春风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化作了中国文人心中的精神图腾。从白居易笔下的公平使者到袁枚眼中的贵客,从杜甫诗中的安宁慰藉到孟郊心中的得意快意,千年文脉在春风中流转,折射出中国文人独特的精神品格。这些穿越时空的诗句,恰似春风本身,携带着诗人们对生命的思考,在当代人的心田播撒下永恒的感动。
一、春风中的精神镜像
白居易的《春风》构建了一个充满诗意的乌托邦,苑中梅与深村荠花在春风中平等绽放,这不仅是自然界的奇观,更是诗人对理想社会的深情呼唤。当他在《秦中吟》中痛陈“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时,却在春风里寻得了治愈现实的良方——以春风般无私的襟怀消弭人间苦难。这种将自然意象与人文理想相融合的创作手法,让春风成为了承载士人精神追求的容器。
杜甫的《绝句》则展现了春风抚慰人心的力量。经历了“国破山河在”的诗人,在燕语泥香中重获内心的安宁。这种对微小生命状态的细腻捕捉,恰似春风化雨,将沉重的历史创伤转化为对生命韧性的礼赞。当春风穿过破碎的山河,在沙暖处唤醒沉睡的鸳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自然的复苏,更是一个诗人如何在与春风的对话中完成自我救赎。
二、诗性意象的现代启示
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经历了“到”、“过”“入”等十余次推敲,这种炼字之苦恰如现代人对理想的执着追寻。诗人在瓜洲渡口的徘徊,与当代人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迷茫形成跨越时空的共鸣。当春风年复一年染绿江南,我们是否也该保持这般永不止息的追寻勇气?这种古典诗词中的坚持精神,为浮躁的现代人提供了可贵的精神锚点。
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揭示了更为复杂的人生况味。四十六岁才登科的诗人,在扬眉吐气时写下的诗句,既是对科举制度的微妙讽刺,也是个体价值实现的真实写照。这种矛盾性恰恰映照出当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在功名追求与精神自由之间,我们该如何像春风般既保持奋进又不失本真?
三、意象重构中的永恒价值
袁枚将春风喻为“贵客”的奇思,颠覆了传统咏物诗的创作范式。这种陌生化处理不仅带来审美惊喜,更暗含深刻的人生哲理: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而珍贵。当我们把春风视为生命中的贵客,就会懂得珍惜每个转瞬即逝的当下。在物质丰裕而精神贫瘠的今天,这种对待生命的郑重态度,恰是一剂治愈时代病的良药。
古典诗词中的春风意象,始终在出世与入世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它既可以是士大夫经世济民的精神寄托,也可以是文人独善其身的诗意栖居。这种兼容并蓄的文化品格,为现代人构建精神家园提供了多元选择。当我们面对压力与挑战时,既能如孟郊般借春风抒发豪情,也可效仿杜甫在春风中寻求安宁。
站在二十一世纪回望这些春风诗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典诗词的艺术魅力,更是中华文化中生生不息的精神传承。那些曾经抚慰过白居易、杜甫的春风,依然在吹拂着现代人的面庞。当我们在钢筋森林中偶然嗅到玉兰的芬芳,在通勤路上瞥见枝头的新绿,那些沉睡在课本中的诗句便会悄然苏醒。这或许就是文化基因的力量——春风岁岁不同,但诗心亘古长青。让我们保持这份对春风的敏感,在古典与现代的交响中,继续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生命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