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见证·关于承诺、孤独与和解的寓言——读王族散文《见证》
2026-03-24 05:27阅读:
见证 / 王族
山脚下只有一户人家,房子是黄泥小屋,栅栏用石头垒就,显得孤独而又宁静。
我坐在离这户人家不远的地方抽烟,突然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盘旋而来,落在了这户人家的屋顶上。我对同行的几位朋友说:“这家人的房顶上有鹰!”但他们因为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都不相信鹰会落在房顶上,在他们的观念中,鹰因为高傲,是不会接近人的。但我不怀疑自己的眼睛,我确实看到一只鹰落到这户人家的屋顶上了。在这之前,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不相信鹰会接近人,但今天无意间的一次目睹,却修正了我的看法。然而我又能如何让自己的这次目睹得到认可呢?大家的观点是从高原存在了多少年的事实中得来的,我说服不了他们。我感到孤独。
过了一会儿,我们准备离去。这时候,我看见从那个黄泥小屋里走出一个人,去屋后骑了一匹马向我们这边跑来。我们坐的是速度很快的越野车,很快便把他甩到了后面。我从倒车镜中看见他在车后的灰尘中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很想等他骑马近前后问问他,是不是有一只鹰落在了他家屋顶上,但我不敢肯定他要去的地方是否和我们处于同一方向,所以便一直观察着
他,看他是否一直尾随在我们身后。后来,他不见了。我打消了向他询问的念头。
汽车在一个有平整积雪的大平滩上停下,大家下车赏雪。积雪很漂亮,将这个大平滩覆盖得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我想,大概从第一场雪开始,这里的雪便一直积了下来,以至于一场又一场的积雪,把这个大平滩覆盖得犹如帕米尔高原最具神韵的一面镜子。
这时候,我一扭头又看见了他。呵,他果然一直尾随在我们车后。他在大平滩边沿一下子勒住了马,似乎怕马踩脏了积雪似的。他跳下马向我们使劲挥手,似乎让我们等他。我按捺不住兴奋,对大家说:“看,那个人在向我们挥手!”大家看过去,但因为他已经上马,所以并没有发现他有挥手的迹象。但大家都看到了,他拨转马头沿大平滩外沿向我们这边跑来了。我断定他一直在追我们,只是我们的车子一脚油门下去很快就可以开到这里,而他骑马却要费一番工夫。我们耐心等待他到了跟前。这是一个五十开外的塔吉克族男人,脸因为长期受高原紫外线照射而呈赤青色,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似乎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他从马上跳下来,指着一位同行的塔吉克朋友说:“你,我的朋友嘛!刚才,我房子门口你都到了,不进去,为啥?”
同行的塔吉克朋友一时想不起他,面露窘迫之色。
他的目光更锐利了,紧盯着他说:“刚才,我看见你这骑马的腿了!你忘了,十年前,你来这里,骑我的马,掉下来了,摔伤了。我的马,把你摔伤了,是我的事情嘛!我,还没有,给你赔不是。”
同行的塔吉克朋友一时想起了往事,噢了一声,说:“没事,我已经好了。”
他忙说:“不,你的腿,好了,是你的事情,我,要是不给你赔不是,那就是我的事情。”他总爱用“事情”二字来表达他心中想表达的东西,好在我们在新疆已经生活了好些年头,知道他说的好是“事情”,不好也是“事情”。
同行的塔吉克朋友被他还惦记着十年前的事感动了,而他也因为终于找到了十年前被自己的马摔伤的人而释然了。他和同行的塔吉克朋友握手,临了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腿,显得无比亲密。我想,这些帕米尔高原上的人,实际上在更多的时候就是因为这样的情景而成为朋友的。
我看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便忍不住问他:“有一只鹰落在你家屋顶上了,你知道吗?”
他一下子用锐利的目光盯住我,问道:“是吗?”
我说:“我看见了,这些朋友没看见,他们不相信。”
他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而且由于他的个子很高,所以让我觉得有一种被什么从高处刺中的感觉。他说:“你,看见了,是你的事情;他们,不相信,是他们的事情。”他仍用他那好事坏事都是“事情”的理论回答了我,让我一时觉得如坠云雾,不知该如何再和他交流。他和同行的塔吉克朋友互道祝福,然后骑马走了。他用了十年时间,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而我只是在几小时前目睹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时间这么短,我不可能得到答案。
他骑着马渐行渐远,在雪野里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他的头顶,似乎又有一只鹰在盘旋飞翔。
(选自《西北军事文学》2012年第5期)
【读与评】
在帕米尔高原凛冽的朔风中,王族先生的散文《见证》以一只盘旋的苍鹰为引,徐徐展开一幅关于承诺与和解的画卷。当鹰翼划破高原亘古的寂静,当马蹄声穿透十年的时光,这场发生在世界屋脊的邂逅,不仅揭开了人性最本真的底色,更在文明碰撞的褶皱里,折射出超越时空的生命寓言。
一、鹰落屋檐:打破认知的边界
那只意外落在黄泥屋顶的苍鹰,恰似一柄刺破固有认知的利刃。在高原人“鹰不近人”的集体记忆里,这个异象成为打破经验主义桎梏的隐喻。叙述者作为外来者,目睹了这个颠覆性的场景,却在同伴的质疑中陷入孤独。这种孤独恰似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普遍困境:当个体感知与集体经验相悖时,真相往往在群体的否定中飘摇。就像柏拉图洞穴寓言中的觉醒者,见证者的困境不在于目睹真相,而在于如何让洞穴中的影子相信阳光的存在。
二、十年马蹄:镌刻在时光里的承诺
塔吉克汉子策马而来的身影,在雪原上划出一道执着的轨迹。十年光阴的重量,凝缩成一句朴素的“赔不是”。这个游牧民族用马背丈量时光的族群,将承诺刻进生命的年轮。当现代人习惯用社交媒体的即时性消解责任时,这份跨越十年的歉意,展现出令人震撼的精神海拔。他口中反复强调的“事情”,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义务,而是根植于血脉中的道德自觉——就像高原的积雪,看似沉默却始终坚守存在的本分。
三、雪原镜像:照见人性的原初形态
文中反复出现的积雪意象,恰似帕米尔高原递给文明世界的一面明镜。当都市人在契约社会的框架下精确计算得失时,这里的居民仍保持着“事情”最本真的样态:承诺不需要公证,歉意不计算时效,信任不依赖证据。塔吉克汉子与同行者相视一笑的瞬间,暴露出现代社会最稀缺的情感质地——那种超越功利算计的生命联结,那种在时光长河里始终澄澈的人性微光。
在故事的结尾,苍鹰再次盘旋于雪原之上,与策马远去的黑点构成意味深长的复调。这不仅是自然与人文的对话,更是两种存在方式的交响:现代文明的快捷与游牧传统的厚重,经验主义的固守与个体见证的孤独,都在高原的风雪中达成某种和解。当越野车的轰鸣与马蹄声交织,我们忽然懂得:真正的见证不在于说服他人,而在于保持对生命奇迹的敬畏;最深重的承诺不源于契约约束,而萌发自对人性本善的笃信。在这个意义上,帕米尔高原的这场邂逅,何尝不是写给现代文明的一封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