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笔与人文之思的交响——读关山散文《横断山脉纪行》3
2026-01-23 05:16阅读：
横断山脉纪行 / 关山
盛夏季节，我访问滇藏高原，沿着金沙江、云岭北上。
金沙江位于云岭山谷之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直向东南狂奔，奔突至云南丽江地区的石鼓，遂由东南急转往北，这就是闻名中外的“长江第一湾”。一九三六年，由任弼时、贺龙、关向应等同志领导的红二方面军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时，就是从这里渡过金沙江北上抗日的。我们的车子恰好从这里驳渡而过；金沙江水，冰冷而湍急，手不能触，然而，河谷炎热，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多度。过江后，我们已经汗流浃背，不得不把全部衣服脱掉。金沙江两岸，气温高，湿度大，多为亚热带阔叶原始森林，郁郁葱葱，极为茂盛。车子傍着云岭山脉，沿着“之”字形的新公路吃力地往上爬，显得十分困难。公路新筑不久，弯子陡而急，驾驶员同志自称从未走过这么崎岖的山路，非常谨慎小心。
过了两个小时，从车窗里探头俯瞰金沙江，金沙江宛如一条闪烁发光的银带，缭绕在云岭脚下，山峰显得越发宏伟、壮丽。穿过垂直窄长的阔叶林带，便进入寒冷气候的亚高山针叶林带，大片原始森林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随之阵阵浓雾袭来，颇有腾云驾雾之势，我们顿觉凉
意，穿毛线衣已无济于事。这时车子已经登上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极目四望，似雨若雾，云海一片，云松、冷杉，参天挺拔，飘渺云海之间，时隐时现，山风扬起，松涛呼啸，如海浪千顷，更是壮观。
时过晌午，车子快到山脊，气温更冷，我穿上羊皮大衣，还直打哆嗦。顷刻间，西北角露出一片蓝天，白云镶嵌其间，显得格外晴朗，我感到心地豁然开朗，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群山抹上一层石青，峰峦普遍罩上一顶白帽，原来此时我们已经身处海拔四千米的雪线上了。眼前出现皑皑白雪，而身旁杜鹃、山茶、雪莲……满山遍野，真是一片花的海洋。
汽车从金沙江爬上四千米雪线，还不到四个小时；可是我们经历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目睹了热带、亚热带、温带、寒带四种地形，这才使我真正领略了垂直地形、垂直气候的真正含意。
在云岭的“林海”边缘，能看到纵横交错的高原宽谷，河流阶地及山顶平原，形成一片绿油油的高山草甸和沼泽草甸，这里气温比较干冷，水草丰盛，是放牧牛群的天然牧场；七、八月间，冰雪融解，青草茁壮时，藏族牧民赶着犏牛、牦牛成群结队上山放牧。亚高山草甸，气候温和，土壤肥美，牧草产、质量较高，有一种名叫“酥油草”的，蛋白和脂肪含量都极其丰富，是牦牛、犏牛最优良的饲料。当我们路过牧场时，牧民手里提着一捆名贵药材“虫草”向我们出售，价钱极其便宜。据说牦牛群特别敏感，知道哪里“虫草”最多，吃了这种草产奶特别多。
我与三位藏族战士在中甸苏古笃牧场住下，和藏族牧民围火促膝谈心，生活了七天，我并且学会了吃炒青稞面和酥油茶。
怒山山脉位于怒江东岸，山顶终年积雪。高黎贡山位于怒江西岸，一直延伸至缅甸。怒山与高黎贡山，山高陡峭，悬崖绝壁，盛产黄连、贝母、党参等名贵药材，当地傈族社员大量发展药材生产基地。
怒江，汹涌澎湃，宛如一条凶猛的蛟龙，翻腾于高黎贡山与怒山之间，切断两山的联系，成为不可逾越的天险，江面逾百米，礁石嶙峋，不能通航，但水利资源极其丰富；河谷与山巅落差达四五千米，形成我国著名的怒江大峡谷。
解放前，怒江交通极其艰难，靠“自古碧罗雪山一条路”和一条藤篾编成的“溜索”。人们依江攀藤而过，一不小心，常常葬身鱼腹，遇上雨季山洪暴发，就根本无路可走；各族人民用“猴子掉泪，老鹰难飞”，来形容交通的险阻，真是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更难呀；民谚有“上山云里钻，下山到河边，两山能对话，相见得一天”的说法。今天，党和人民政府协助边疆各族人民筑路、修桥，面貌一新，进一步密切了内地与边疆的交通往来。
我从金沙江、云岭、怒江、怒山到高黎贡山，历时达三个多月，行程数百公里。如此多娇江山，丰富宝藏，使我惊叹不已！我想，要加快祖国的四化，不是也应该更加快开发我们美丽富饶的边疆吗？
（选自《中国现代名家写景美文》）
【读与评】
关山先生的《横断山脉纪行》不仅是一篇地理风貌的记录，更是一幅以文字为媒介、融汇了自然雄奇与人文温度的壮丽画卷。先生以行旅为经，以感官与哲思为纬，在滇藏高原的广袤天地间，编织出极具艺术感染力的篇章。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空间移动与时间流动的艺术构建
文章最显著的艺术手法，在于将宏大的空间移动与微妙的时间流动、气候变迁完美交织，营造出强烈的“垂直史诗”感。先生的行进路线——自金沙江谷底攀升至四千米雪线——构成了文本的主轴。然而，叙述的妙处不在于平铺直叙的里程累积，而在于将空间海拔的急剧变化，转化为一场浓缩的时空体验：“不到四个小时……经历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目睹了热带、亚热带、温带、寒带四种地形。”这种“一步一重天”的强烈对比与快速转换，打破了线性时间的均质感受，使地理的垂直性获得了时间的厚度与生命的节奏。读者跟随文本，仿佛不是在平面上移动，而是在一部立体的自然年鉴中穿梭，亲历着地质年代与气候带在咫尺间的剧烈碰撞，从而深刻领悟了“垂直”二字所蕴含的宇宙韵律。
二、生动细腻的感官描写与意象营造
先生善于调动全方位的感官，并运用精妙的比喻与意象，使景物脱胎于简单的状物，升华为可触、可感、可闻、可思的艺术形象。视觉上，金沙江初如“脱缰的野马”，继而化作云岭脚下“一条闪烁发光的银带”；怒江则是“凶猛的蛟龙”。这些动态比喻不仅赋予河流以磅礴的生命力，更暗合了其地理性格。听觉上，“松涛呼啸，如海浪千顷”，将视觉的壮阔转化为听觉的轰鸣，营造出沉浸式的山林氛围。触觉的细腻捕捉尤为出色：金沙江水的“冰冷”与河谷的“炎热”形成体感冲击；“阵阵浓雾袭来……穿毛线衣已无济于事”，再到雪线上“穿上羊皮大衣，还直打哆嗦”，温度的递降曲线清晰可感。而“花的海洋”与“皑皑白雪”的并存，则创造了色彩与质感上的奇观。这种多感官交织的描写，使横断山脉不再是遥远的地理概念，而是变成了读者身心可以投入的、充满质感与张力的审美客体。
三、历史记忆、现实观察与未来展望的交融
文章的艺术深度，还在于它将个人的行旅体验，自然地编织进历史与时代的宏大叙事之中。在描绘“长江第一湾”时，笔锋轻轻一转，便勾连起1936年红二方面军长征北上的壮阔历史，赋予了地理景观以沉重的历史回响与英雄气质。在对怒江天险与交通巨变的描述中，通过“溜索”险渡的往昔与今日筑路修桥的对比，引用了“猴子掉泪，老鹰难飞”、“上山云里钻……相见得一天”等生动民谚，既突显了改造自然的艰巨，又热情歌颂了时代进步与社会建设成就。最后，与藏族牧民同住、学习饮食的细节，以及对“虫草”、牧场、药材基地的记述，则洋溢着对边疆富饶物产与人民生活的深切关注。篇末的设问——“要加快祖国的四化，不是也应该更加快开发我们美丽富饶的边疆吗？”——由此水到渠成，将一路的惊叹升华为一份沉甸甸的建设情怀与时代叩问，实现了个人抒怀向社会理想的自然升华。
四、严谨而不失灵活的结构与语言
在结构上，文章以地理行程为明线，以气候、植被、人文的垂直变化为暗线，双线并行，脉络清晰而又内容丰富。语言风格兼具科学的准确性与文学的感染力。在描述植被垂直分布带、牧场类型、河流水文时，用语准确严谨；而在描绘景色与感受时，则文采斐然，充满诗意。句式长短结合，张弛有度，时而如“汹涌澎湃，宛如一条凶猛的蛟龙”般气势奔放，时而如“围火促膝谈心”般细腻舒缓，形成了独特的语言节奏感。
综上所述，《横断山脉纪行》的艺术魅力，源于其对空间与时间的创造性处理、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感知与生动传达，以及将个人体验、历史纵深与时代关怀熔于一炉的深厚笔力。它是一曲用双脚丈量、用心灵谱写的自然与人文的交响诗，在带领读者领略祖国边疆壮丽河山的同时，也激荡起人们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对历史足迹的追忆以及对未来发展的深切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