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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拙中有诗意,素雅中含韵致——读李广田散文《画廊》

2026-02-09 04:55阅读:
朴拙中有诗意,素雅中含韵致——读李广田散文《画廊》
画廊 / 李广田

买画去么?
买画去。
看画去,去么?
  去,看画去。
  在这样简单的对话里,是交换着多少欢喜的。谁个能不欢喜呢,除非那些终天在忙着招待债主的人?年梢岁末,再过几天就是除日了,大小户人家,都按了当地的习惯把家里扫除一过,屋里的蜘蛛网,烂草芥,门后边积了一年的扫地土,都运到各自门口的街道上去了。如果这几天内你走过这个村子,你一定可以看见家家门口都有一堆黑垃圾。有些懂事人家,便把这堆脏东西倾到肥料坑里去,免得叫行路人踢一脚灰,但大多数人家都不这末办,说是用那样肥料长起来的谷子不结粒,容易出稗。这样一扫,各屋里都虫得空落落的了,尤其是那些老人的卧房里,他们便趁着市集的一天去买些年画,说是要补补墙,闲着时看画也很好玩。
  那画廓就位在市集的中间。说是“出廊”。是这样说着好玩罢了,其实,哪里是什么画廊,也不过村里的一座老庙宇。因为庙里面神位太多的缘故,也不知谁个是
宾,谁个是主,这大概也是乡下人省事的一种办法,把应该供奉的诸神都聚在一处了。然而这儿有“当庄土土”的一个位子该是无疑的,因为每逢人家有新死人时,便必须到这里来烧些纸钱,照例作那些“接引”、“送路”等仪式,于是这座庙里就常有些闹鬼的传闻。多少年前,这座庙也许非常富丽,从庙里那口钟上也可知道,一直到现在,它还于每年正腊月时被一个讨饭的瞎子敲着,平素也常被人敲作紧急的警号,有时,发生了什么聚众斗殴或说理道白的事情,也把这钟敲着当作号召。——这口钟算是这一带地方顶大的钟了。据老年人谈,说是多少年前的多少年前,这庙里住过一条大蛇,雷雨天出现,力行路人所见,尾巴在最后一层殿里藏着,中间把身子搭在第二殿,又第三殿,一直伸出大门来,把头探在庙前一个深潭里取饮——那个深潭现在变成一个浅浅的钦马池了。——而每两院之间,都有三方丈的院子,每个院子里还有十几棵三五抱的松柏树,现在呢,当然那样的大蛇已无处藏身,殿宇也只变成围了一周短垣的三间土屋了。近些年来,人们对于神的事情似乎不大关心,这地方也就更变得荒废,连仅存的三间土屋也日渐颓败,说不定,在连绵淫雨天里就会倾倒了下来,颇有神鬼不得安身之虞,院里的草,还时有牛羊去牧放,敬神的人去践踏,屋顶上则荒草三尺,一任其冬枯夏长。门虽设而常关,低垣断处,便是方便之门,不论人畜,要进去亦不过举足之劳耳。平常有市集的日子,这庙前非常热闹,庙里却依然冷静。只有到将近新年的时候,这座古庙才被惊动一下。自然,门是开着的了,里边外边,都由官中人打扫一过,不知从哪一天起,每天夜里,庙里也点起豆粒般大的长明灯火来。庙门上,照例有人来贴几条黄纸对联,如“一天新雨露,万古老禅林”之类,却似乎每年都借用了来作为这里的写照,然而这个也就最合适不过了,又破烂,又新鲜,多少人整年地不到这里来,这时候也都来瞻仰瞻仰了。每到市集的日子,里边就挂满了年画,买画的人固然来,看画盼人也来。既不买,也不看,随便蹭了进来的也很多,庙里很热闹,真好像一个图画展览会的画廊了。
  画呢,自然都很合乡下人的脾昧,他们在那里拣着,挑着,在那里讲图画中故事,又在那里细琢细磨他讲价钱。小孩子,穿了红红绿绿的衣服,仰着脸看得出神,从这一张看到那一张,他们对于《有余图》或《莲生九子》之类的特别喜欢。老年人呢,都衔了长烟管,天气很冷了,他们像每人擎了一个小小手炉似的吸着,暖着,烟斗里冒着缕缕的青烟。他们总爱买些《老寿星》《全家福》、《五谷丰登》或《仙人对棋》之类。一面看着也许有一个老者在那里讲起来了,说古时候有一个上山打柴的青年人,因贪看两个老人在石凳上下棋,竟把打柴回家的事完全忘了,一局棋罢,他乃如一梦醒来,从山上回来时,无论如何再也寻不见来路,人世间几易春秋,树叶子已经黄过几十次又绿过几十次了。讲完了,指着壁上的画,叹息着。也有人在那里讲论戏文,因为大多数画是画了剧中情节,那讲着的人自然是一个爱剧又懂剧的,不知不觉间你会听到他哼哼起来了,哼哼着唱起剧文来,再没有比这个更能给人以和平之感的了,是的,和平之感,你会听到好些人在那里低低地哼着,低低地,像一群蜜蜂,像使人做梦的魔术咒语。人们在那里不相拥挤,不吵闹,一切都从容,闲静,叫人想到些舒服事情。就这样,从太阳高升时起,一直到日头打斜时止,不断地有赶集人到这座破庙来,从这里带着微笑,拿了年画去。
  “老伯伯,买了年画来?”
  “是啊,你没买?——补补空墙,闲时候看画也很好玩呢。”
“《五谷丰登》几文钱?”
  “要价四百四,还价二百就卖了。”
在归途中,常听到负了两肩年货的狂棠人这样问答。
朴拙中有诗意,素雅中含韵致——读李广田散文《画廊》
【读与评】
李广田先生的散文《画廊》包括收入在《画廊集》中的作品,以自然亲切的谈话风格给我们描绘出了一幅幅风格朴实、自然、恬静而又充满生机的乡村画卷,使先生在20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自己独特的印记,成为现代乡土散文的代表作家。
先生笔下的画廊,“其实,哪里是什么画廊?”文中展示的既非东方丹青,亦非西方油画,而是与此毫无关系的简陋的农舍、破败的庙宇、千百年积淀的农家习俗、千百年流传的荒诞传说和几幅具有“一天新雨露,万古老禅林”味道的年画。然而这的确是先生给我们展示的别具特色的画廊。这画廊没有秀丽的山水和娇美的花木,但它却弥漫着强烈的泥土气息,就像宋代张择瑞的《清明上河图》,自有其独特的内涵,别样的魅力。
画廊里面的画大多数都是年画,这种中国独有的绘画体裁,也是农村广大老百姓十分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新年时装贴在墙上,希望新的一年吉祥喜庆——“买画去么?”“买画去。”“看画去,去么?”“去。看画去。”这质朴而简短的对话,表现出一年一度庙里的画廊给村民带来的兴奋与喜悦。买画,买的是吉祥,买的是幸福,买的是对未来生活美好的向往。是啊,买画预示着在过年了,预示着新的生活的开始,预示着下一个春夏秋冬四季的流传,新年新气象,从一幅崭新的画开始。
从其风格特点来说,《画廊》表现为素朴、自然、静美。先生力图把“这个极村俗的画廊里的一切都有机会展览起来”(《画廊集·题记》),于是在这画廊里,我们看到辛苦一年的村民们在送灶前把屋里屋外、犄角旮旯儿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欢欢喜喜过新年。地那诸神汇集的破败村庙里,从那口古钟,我们可以想象当年这破庙的宏伟富丽;由2个古老神话传说,我们可以想象这庙宇当年的灵气。那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古老传说,就是村庄古老历史的真实映射。那看似破败的建筑,都是历经岁月沉淀后对于过去时光的回忆。先生毫不掩饰这庙宇在今天的破败和沦落,因为它的破败和沦落恰与这古老的村庄相和谐,成为先生画廊中的一景。
新年临近,是这村庙最热闹的时节。毕竟,这是村里的公共场合,庙里庙外打扫一新,长明灯燃起来了,写着“一天新雨露,万古老禅林”的黄纸对联贴上了,于是这古老的村庙与古老的村落“又破烂,又新鲜”,一切照旧,但一切又泛着新意。破烂,指的是庙宇平时平时比较冷清;新鲜,指庙宇被当作画廊时打扫一新,热闹非凡。这种语言描写看似矛盾,但对比效果却十分鲜明,更加突出了新年前画廊里热闹欢乐的景象,具有很强的表现力。年画是最能烘托气氛的,这破庙也就是因为年画热闹起来的。“庙里很热闹,真好像一个图画展览会的画廊了”。村民们在看年画,而先生却给我们描摹这买画看画的风俗画。辛劳一年的人们,谁不想趁这年节歇息歇息,放松一下那总是皱巴巴的心?过年的意义不就是休息休息使自己的心情得到放松,期待在新的一年重新出发吗?他们三五成群,看着、挑着、拣着、议论着。画自然是具有喜庆气氛的,也就“自然都很合乡下人的脾味”。孩子们穿着红红绿绿的新衣服,仰脸看着,惊叹着画中的大红鲤鱼。老年人更爱《老寿星》、《全家福》、《五谷丰登》和《仙人对棋》等。是啊,尽管生活困顿,年景也许并不好,但谁不盼着人寿年丰,有个好日子呢?在这挑、拣、议论与买卖中,我们自然也就会看到他们的希望和梦想,感受到村民对于生活积极向上的乐观态度。
我们也许感叹这古庙的破败、村舍的简陋,为这古庙、为这村落的年年“新雨露”却年年依旧而叹息,我们也许为这在古庙里祈求幸福的人们摇头,然而,在先生笔下,这一幅幅陈旧的画面,这“万古老禅林”又凝结着多少故事?这座庙宇的每一砖每一瓦都蕴含着多少不为当令人所知的经历?它的和平静穆,古朴恬淡,它所体现出的千百年的文化心理,它所反映出来的老一辈传下来的千百年传统风俗,不也同样耐人寻味吗?
先生文笔恬淡,不重雕饰,崇尚自然,只是客观地描述这一幅幅风俗年画。这里没有戏剧性画面,只有朴拙的农舍,朴拙的庙宇,透露着村民们千年相传的淳朴的人生意味。这朴拙素淡的农舍、庙宇、古钟和年画在先生笔下是那么协调统一,表达出农村生活的和谐、安宁、静穆。这年画不以色彩取胜,却保持着自然美、本色美,使《画廊》有着素朴的诗意。我以为,先生散文是他心灵的投影,他惯用清淡的色调、从容的笔调营造一种静默气氛,追慕“日边清梦断”、“日色冷青松”的境界,这正好和沉默安静抑郁的人物相吻合。作为乡土散文的代表作家,先生的散文不仅仅是“土”,更多时候是在朴拙中有诗意,在素雅中含韵致,在恬淡中寓含着深厚的乡情诗意,倾注他对故乡乡土浓浓的情怀。
先生说:“我是一个乡下人,我爱乡间,并爱住在乡间的人们。”(《画廊集·题记》)可以说,正是这种爱,使这极村俗的,一点也不华丽的山野画廊产生了永久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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