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的渴望——读阿里散文《红河谷的仙人脚迹》
2026-01-25 06:15阅读:
红河谷的仙人脚迹 / 阿里
站在红河南岸山顶这块浅黑的石头上,遥望北岸对峙陡峭的山梁,红河谷阻断两岸交往的苦痛不禁贯注心头。
两山空间距离不过三千米,但从脚下这块浅黑的石头处步行到谷底,渡过红河,再爬到对岸山顶,需要从太阳出山到太阳落山的时间。
现实生活中,客观存在与愿望之间有时相去极远。面前的红河谷,谷底海拔400米,谷口海拔1200米,相对高差800米,这短短的距离,经过两岸陡岩峭壁的折腾,要用脚步去丈量那条枯瘦纤纤的小路,得用整整一天的功夫。一条河谷,咫尺水面,却隔开了南北之间文明与落后、富裕与贫穷的距离。没有到过滇南高原,体会不出路途的遥远。没有走进红河谷,感受不出被阻隔的痛苦,面对峡谷,山里人或许有过不少美妙的幻想,编织过不少神奇的故事,他们籍此减轻被红河谷阻隔在心灵的苦痛。
我脚踩的浅黑石头上,留有一个被神化了和征服红河峡谷的故事。故事是神化了的,但石头上的证据却是活灵灵存在的。它足以促使你去怀疑所有的神话故事并非都是神话。
这块裸露出地面的浅黑石头上,有一只比凡人脚印大一倍的脚印。很明显,它是赤脚踩在上面的左脚印。脚印的后跟部位陷得略深,脚趾部位略浅,一看便知是在立地起步跨越河谷时踩出的脚迹。
令人惊奇的是,这只脚印没有一丝人工雕凿的痕迹,也不是那种天然偶成的相似。它的静态轮廓和动态造型都在迫使你不得不承认它是一只活生生踩上去的脚印,只不过在岩石上踩到如此深度需要具备一定的气力和功底。
更为惊奇的是:在北岸同样高度山坡的一块石头上,也有类似的一只脚印。不同的是那只脚印为右脚印迹。一南一北,一左一右隔谷分布对称,无疑曾经有人站在南岸山顶这块石头上,右脚一抬,便跨过了空旷的河谷。实现了人们征服红河峡谷的梦想。
这是何等伟大的一次跨越,举足之间,红河谷便成为胯下一条细小的缝隙!
童年时代,听老辈人讲故事,说有一次,玉皇大帝派赤脚大仙下凡,令他当日要在红河谷上架起一座大桥。谁知这位大仙途中被妖女迷惑,喝得烂醉。当他醉眼朦胧来到南岸山头时,看至满眼星星,以为尚在天界,倒在石头上就睡。五更时分,山寨的一声鸡鸣将大仙从梦中唤醒。他自知违了天命,又急于在天亮前赶回天庭,爬起来揉揉眼睛,一步跨过峡谷,上天复命去了。
这故事今天听起来很有些牵强附会。老辈人无法解释脚迹的来历,让它永远成为一个谜,该有多好。也许科学家们还会去考虑“外星人”这个因素。把它说成是赤脚大仙的脚迹,确实让人感到有些遗憾。
赤脚大仙没有造福人间,只在两岸留下一对脚印。他被妖女迷惑,酒后渎职,想必要受重处的。老辈人的故事里没有大仙受惩的事,不知是大仙弄虚作假瞒过了玉帝,还是善良的凡人们原谅了大仙。
寨子里的人都相信石头上的脚迹是赤脚大仙留下的。寨子外这块地名也就叫做“仙人脚迹”。寨子里办起小学后,那位年轻的教书先生说,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石头上的脚迹也不是仙人脚迹。是什么呢?这位先生研究了一辈子。到他告老还乡,仍然没给寨里的人一个信服的回答。
小时候,坐在这块浅黑石头上,看仙人留下的脚印,看山脚缓缓而去的河水,看空旷的河谷,就像坐在祖母的怀抱里看她那块枯皱巴巴的老脸。脑袋里就生出许多无名的爱恨。我爱古朴温馨的山寨,爱山寨里善良的人,爱山外那个遥远的世界,恨那个可恶的妖女迷住赤脚大仙,恨赤脚大仙不像孙悟空一样识破妖怪,恨人的身上不长翅膀,不能像老鹰一样轻轻飞过河谷。
每年柿子熟的时候,天上就下起阵阵太阳雨。雨过天晴,一拱彩桥横跨南北,童年的梦,就像火红的柿子,从彩桥上走过。那时,曾天真地想,那彩虹也许是天界为山里人架的金桥,它永远架在那里,让人们无阻无隔地相互往来,该有多好!
故乡被无情地阻隔着,初中毕业,我怀着美好憧憬,第一次走过红河谷,领略了山外的世界要比想象的更阔,更令人留恋。多少年来,每当走进一座陌生的城市,那些充满现代气息的都市风景,不时让我想起被峡谷阻隔在偏僻一隅的故乡。
如今,数百里红河谷中,虽然架起几座连接两岸的公路大桥,故乡落后闭塞的状况有所改善。但漫漫历史长河的阻隔,无情拉开了两岸间向文明社会发展的距离。落后与苦痛,依然梗噎在山寨的心窝。
怀着儿时的爱与恨,再次立在仙人驻足过的这块浅黑石头上。举目左右,两岸峭壁依然,河山依旧,心头不禁涌起阵阵苦痛的波浪。一条红河,流去了无情的千年岁月,一座山寨,却在讲述一个仙人脚迹的故事。
【读与评】
在滇南高原的红河谷两岸,一对神秘的仙人脚印静静地躺在相对的山石上,它们不仅是一个被神化的传说,更是一个民族集体心理的投射。《红河谷的仙人脚迹》以朴实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地理阻隔与精神突围的深刻图景,让我看到了人类面对自然障碍时那种永恒的渴望与不屈的挣扎。
文章开篇即以精确的数字震撼人心:“两山空间距离不过三千米”,但实际行走却需要“从太阳出山到太阳落山的时间”。这种物理距离与实际耗时之间的巨大反差,正是红河谷两岸人民生存困境的精准写照。阿里先生用“枯瘦纤纤的小路”这样富有生命力的比喻,将一条普通山路赋予了人格化的特征,它瘦弱却坚韧,如同山里人面对阻隔时的姿态。更为深刻的是,先生指出这条河谷“隔开了南北之间文明与落后、富裕与贫穷的距离”,揭示了地理阻隔如何演变为社会发展差距这一残酷现实。
面对这种阻隔,人们创造了“赤脚大仙”的神话。这个神话的心理学意义远超过其表面情节——它是人类面对无力改变的自然障碍时的一种心理补偿机制。大仙醉酒渎职却留下脚印的传说,恰恰反映了人们在现实困境中的复杂心态:既渴望超自然力量的拯救,又对这种拯救的不确定性心存疑虑。值得注意的是,当年轻教师否定仙人脚印时,村民依然坚持自己的解释,这种坚持本质上是对自身生存经验的一种捍卫,是对无力改变现状的一种无奈表达。
文中最动人的部分是先生对童年感受的回忆:“看仙人留下的脚印……就像坐在祖母的怀抱里看她那块枯皱巴巴的老脸”。这种将地理景观与亲情记忆的奇妙融合,展现了人与土地之间深刻的情感纽带。而“恨人的身上不长翅膀”这样质朴的感叹,则道出了人类最原始的跨越渴望。彩虹作为“天界为山里人架的金桥”的想象,更是将儿童的天真幻想与现实的阻隔形成鲜明对比,令人心酸又感动。
从“美好憧憬”到领略山外世界的“更阔,更令人留恋”,先生的个人成长经历印证了一个真理:地理的阻隔可以通过实际的跨越来突破。然而,先生清醒地认识到:“漫漫历史长河的阻隔,无情拉开了两岸间向文明社会发展的距离”。这种认识体现了先生对故乡发展问题的深刻思考——基础设施的改善固然重要,但历史形成的差距需要更长时间、更多努力来弥合。
站在今人的视角回望这篇文章,仙人脚印的传说更像是一个关于人类命运的隐喻。从古至今,人类一直在进行各种形式的“跨越”:地理的、文化的、精神的。红河谷两岸的居民渴望跨越峡谷,正如人类渴望突破一切限制自身发展的障碍。在这个意义上,仙人脚印不再只是一个地方传说,而成为人类不屈精神的象征。
文章的结尾处,先生站在仙人曾驻足的石头上,“心头不禁涌起阵阵苦痛的波浪”。这种苦痛既是对故乡依然落后现状的痛心,也包含了对跨越可能性的坚定信念。一条红河可以流去千年岁月,但人类对跨越的渴望永远不会消逝。仙人脚印的故事之所以代代相传,正是因为它寄托了一个民族最深的愿望——突破阻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读《红河谷的仙人脚迹》,我深感每一个地理障碍的背后,都有一部人类与之抗争的历史。红河谷的仙人脚迹不仅留在了石头上,更印刻在一个民族的心灵中,提醒我们:真正的跨越,始于足下的渴望,成于不懈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