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樱桃里的时光密码——读蔡相龙散文《红了樱桃》
2026-01-26 05:59阅读:
红了樱桃 / 蔡相龙
“鸟偷飞处衔将火,人摘争时蹋破珠。”初夏时节,繁花渐渐散去,满眼都是浓绿风景,不知不觉间,一簇簇鲜嫩欲滴的樱桃熟了,犹若颗颗晶莹剔透的红玛瑙挂在枝头。这真是当之无愧的“百果第一枝”,初夏的第一口甜蜜。
樱桃古名莺桃,据说这是因为黄莺喜欢啄食的缘故,又称含桃。《本草纲目》记载:“其颖如璎珠,故谓之樱,而许慎作莺桃,云莺所含食,故又曰含桃,亦通”,因此最终得名樱桃,这一称呼据说是出现在魏晋时期。
“樱桃好吃树难栽,不下苦功花不开”。据考证,西周时我国劳动人民就开始种植樱桃,“是月(仲夏之月)也,天子乃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礼记·月令》里最早记载了宗庙祭祀用樱桃作为供品,以示孝敬之心。由于栽培、储存技术不发达等原因,樱桃自古便是娇贵的水果,非一般人家能随意享用。到了唐代,新科进士发榜之际也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于是围绕新进士庆贺就形成了樱桃宴的习
俗,皇帝也常用樱桃宴赐群臣,民间更视樱桃为珍味水果。
樱桃之所以惹人怜爱,不仅仅在于酸甜可口的味道,最吸引人的是其吹弹可破的润泽形色。樱桃不仅浑圆饱满,而且油亮光洁,如红玉、如宝石、如琥珀、如丹珠,这抹红色充满着新鲜,释放着灿烂,仿佛是整个春天的细雨所酿就,又经初夏渐热的风才吹熟。所以,白居易将樱桃与红颜结合成“樱桃樊素口”,齐白石把樱桃的颜色称作“女儿口色”,画的樱桃珠圆玉润,并有题句,“若教点上佳人口,言事言情总断魂”,可见秾丽樱桃能使人沉醉。
在古代诗人的笔下,樱桃是这个时节绕不开的常客。“数回细写愁仍破,万颗匀圆讶许同”,杜甫的樱桃诗好似一幅工笔画,堪称体物精微。“斜日庭前风袅袅,碧油千片漏红珠”,张祜的佳句充满动感,且颜色对比鲜明。“惜堪充凤食,痛已被莺含”,李商隐的诗依旧寓意深远,写出了樱桃的珍贵。“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辛弃疾落笔奇绝,“点火”二字石破天惊,让人眼前一亮,如作亲见。
提到樱桃,让人最先想到的词便是“红”。而宋代理学家刘子翚眼里,樱桃的红竟有些刺眼,“一树含桃火烁空,而今春献隔离宫。只应壮士忧时泪,洒向枝头点点红。”作为朱熹的老师,刘子翚经历了靖康之耻、山河破碎,写了很多爱国诗,但面对报国无门、中原难复,他长年情绪沉重,将万物都化作心境象征,因此才以樱桃来比作壮士泪,使后世读来心潮激荡,几欲泪下。
由于樱桃成熟于春夏之交,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时间的化身。“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写下的神句,既是时光流转的真切感慨,也有着深刻的生命内涵。春天从来留不住,将柳条与小草染绿了,把花都催开过了,春天就随落花流水兴尽而去。时光无缝隙地过渡到一片绿海,可能是春天还想多留下些什么吧,于是让点点朱红藏在晴光中闪烁,这便是樱桃,也是光阴的样子。
【读与评】
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总有一串红玛瑙般的樱桃在枝头摇曳。蔡相龙先生的散文《红了樱桃》以这颗玲珑果实为线,串联起三千年文化长卷,让我在朱红与翠绿的流转间,触摸到时光的温度。
樱桃的圆润果皮下包裹着文明演进的年轮。当《礼记》中的含桃被郑重摆上宗庙供桌时,这颗果实便不再是普通的时令鲜果,而成为农耕文明对自然的敬畏之礼。唐代新科进士的樱桃宴,让朱果化作士子阶层的身份符号,宴席上流转的不仅是甘甜,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气风发。至宋代画院,齐白石笔尖的樱桃又蒙上文人雅趣,将口腹之欲升华为艺术哲思。在这些历史切片中,樱桃始终是文化的镜像,映照着不同时代的精神气象。
文人墨客的笔尖,总能为樱桃晕染出诗意的光晕。杜甫笔下“万颗匀圆“的惊叹,辛弃疾”点火樱桃“的奇绝,李商隐”痛已被莺含“的怅惘,都在朱果的意象中注入了丰沛的情感。最令人动容的,是刘子翚在破碎山河间写就的”壮士泪“。当樱桃的艳红与家国血泪重叠,这颗果实便超越了物象本身,成为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隐喻。文人的多情目光,让樱桃在诗词的土壤里生长出千姿百态的生命形态。
蒋捷的“流光容易把人抛“道出了樱桃最深邃的哲学意蕴。这颗转瞬即逝的果实,恰似生命中最珍贵的片段——春日的海棠终将零落成泥,少年的青丝总会染上霜色,但时光的残酷中自有一份慈悲。正如樱桃年年染红枝头,生命的消逝里也孕育着重生的希望。当我们凝视一枚樱桃的成熟与凋落,其实是在见证永恒与刹那的辩证,体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东方智慧。
掩卷沉思,那些缀满枝头的红樱桃,何尝不是中华文明的密码?它们凝结着先人对四时流转的敏锐感知,承载着文人雅士的情感投射,更暗含着对生命本质的诗意追问。在这个科技解构一切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这样的文化意象,让机械运转的齿轮间,依然保有一枚樱桃的温润光泽。当季风再次吹熟满树玛瑙,愿我们仍能读懂绿叶间那些红色的时光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