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与人文的交响诗——读杨朔散文《画山绣水》3
2026-02-13 06:05阅读:
画山绣水 / 杨朔
自从唐人写了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诗,多有人把它当做品评山水的论断。殊不知原诗只是出力烘衬桂林山水的妙处,并非要褒贬天下山水。本来天下山水各有各的特殊风致,桂林山水那种清奇峭拔的神态,自然是绝世少有的。
尤其是从桂林到阳朔,一百六十里漓江水路,满眼画山绣水,更是大自然的千古杰作。瞧瞧那漓水,碧绿碧绿的,绿得像最醇的青梅名酒,看一眼也叫人心醉。再瞧瞧那沿江攒聚的怪石奇峰,峰峰都是瘦骨嶙嶙的,却又那样玲珑剔透,千奇百怪,有的像大象在江边饮水,有的像天马腾空欲飞,随着你的想象,可以变幻成各种各样神奇的物件。这种奇景,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诗人画师,想要用诗句、用彩笔描绘出来,到底谁又能描绘得出那山水的精髓?
凭着我一枝钝笔,更无法替山水传神,原谅我不在这方面多费笔墨,有点东西却特别触动我的心灵。我也算游历过不少名山大川,从来却没见过一座山,这样凝结着劳动人民的生活感情;没有过一条水,这样泛滥着劳动人民的智慧的想象,只有桂林山水。
如果你不嫌烦,且请闭上眼
,随我从桂林到阳朔去神游一番,看个究竟。最好是坐一只竹篷小船,正是顺水,船稳,舱里又明亮,一路山光水色,紧围着你。假使你的眼福好,赶上天气晴朗,水面平得像玻璃,满江就会画着一片一片淡墨色的山影,晕糊糊的,使人恍惚沉浸最恬静的梦境里去。
这种梦境往往要被顽皮的鱼鹰搅破的。江面上不断漂着灵巧的小竹筏子,老渔翁戴着尖顶竹笠,安闲地倚着鱼篓抽烟。竹筏子的梢上停着几只鱼鹰,神气有点迟钝,忽然间会变得异常机灵,抖着翅膀扑进水里去,山影一时都搅碎了。一转眼,鱼鹰又浮出水面,长嘴里咬着条银色细鳞的鲢子鱼,咕嘟地吞下去。这时渔翁站起身伸出竹篙,挑上鱼鹰,一捏它的长脖子,那鱼便吐进竹篓里去。你也许会想:鱼鹰真乖,竟不把鱼吞进肚子里去。不是不吞,是它脖子上套了个环儿,吞不下去。
可是你千万不能一味贪看这类有趣的事儿,怠慢了眼前的船家。他们才是漓江上生活的宝库。那船家或许是位手脚健壮的壮族妇女,或许是位两鬓花白的老人。不管是谁,心胸里都贮藏着无数迷人的故事,好似地下的一股暗水,只要戳个小洞,就要喷溅出来。
你不妨这样问一句:“这一带的山真绝啊,都有个名儿没有?”那船家准会说:“怎么没有?每个名儿还都有来历呢。”
这以后,横竖是下水船,比较消闲,热心肠的船家必然会指点着江山,一路告诉你那些山的来历:什么象鼻山、斗鸡山、磨米山、螺蛳山……大半是由山的形状得到名字。譬如磨米山头有块岩石,一看就是个勤劳的妇女歪着身子在磨米,十分逼真。有的山不但象形,还流传着色彩极浓的神话故事。
迎面来了另一座怪山,临江是极陡的悬崖,船家说那叫父子岩。悬崖上不见近似人的形象,为什么叫父子岩,就难懂了。你耐心点,且听船家说吧。
船家轻轻摇着橹,会告诉你说:古时候有父子二人,姓龙,手艺巧,最会造船,造的船装得多,走起来跟箭一样快。不料叫圩子上一个万员外看中了,死逼着龙家父子连夜替他赶造一条大船,准备把当地粮米都搜括起来,到合浦去换珠子,好献给皇帝买官做。粮米运空了,岂不要闹饥荒,饿死人么?龙家父子不肯干,藏到这儿的岩洞里,又缺吃的,最后饿死了。父子岩就这样得了名,到如今大家还记着他们的义气……前面再走一段水路,下几个险滩,快到寡婆桥了,也有个故事……
究竟从哪年哪代传下来这么多故事,谁也说不清。反正都说早年有这样个善心的老婆婆,多年守寡,靠着种地打草鞋,一辈子积攒几个钱。她见来往行人从江边过,山路险,艰难得很,便拿出钱,请人贴着江边修一座桥。修着修着,一发山水,冲垮了,几年也修不成。可巧歌仙刘三姐路过这儿,敬重寡婆婆心地善良,就亲自参加砌桥,一面唱歌,唱得人们忘记疲乏,一鼓气把桥修起来。刘三姐展开歌扇,扇了几扇,那桥一眨眼变成石头的,永久也不坏。
……前边那不就是寡婆桥?你看临江拱起一道石岩,下头排着几个岩洞,乍一看,真像桥呢!岩上长满绿盈盈的桉树、杉树、凤尾竹,清风一吹,萧萧飒飒的,想是刘三姐留下的袅袅的歌音吧?
船到这儿,渐渐接近阳朔境界,江上的景色越发绮丽。两岸都是悬崖峭壁,累累垂垂的石乳一直浸到江水里去,像莲花,像海棠叶儿,像一挂一挂的葡萄,也像仙人骑鹤,乐手吹箫……说不定你忘记自己是在漓江上了呢!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一座极珍贵的美术馆,到处陈列着精美无比的石头雕刻。可不是嘛,右首山顶那块石头,简直是个妙手雕成的石人,穿着长袍,正在侧着头往北望。下边有个妇人,背着娃娃,叫做望夫石。不待你问,船家又该对你说了:早年闹灾荒,有一对夫妇带着小孩,背着点米,往桂林逃荒。逃到这里,米完了,孩子饿得哭,哭得夫妇心里像刀绞似的。丈夫便爬上山顶,想望望桂林还有多远,妻子又从下边望着丈夫。刚巧在这一刻,一家人都死了,化成石头。这是个神话,却又是多么痛苦的事实。
江山再美,谁知道曾经洒过多少劳动人民斑斑点点的血泪。假如你听见船家谈起媳妇娘(新娘)岩的事情,你更能懂得我的意思。媳妇娘岩是阳朔境内风景绝妙的一处,杂乱的岩石当中藏着个洞,黑黝黝的,洞里是一潭深水。
船家指点着山岩,往往叹息着说:“多可怜的媳妇娘啊!正当好年龄,长得又俊,已经把终身许给自己心爱的情郎了,谁料想一家大财主仗势欺人,强逼着要娶她。那姑娘坐在花轿里,思前想后,等走到岩石跟前,她叫花轿停下,要到岩石当中去拜神。一去,就跳到岩洞里了。”
到这儿,你兴许会说:“这都是以往的旧事了,现在生活变了样儿,山也应该改改名儿,别尽说这类阴惨惨故事才好。”
为什么要改名儿呢?就让这极美的江山,永久刻下千百年来我们人民艰难苦恨的生活吧,这是值得引起我们的深思的。今后呢,人民在崭新的生活里,一定会随着桂林山水千奇百怪的形态,展开他们丰富的想象,创造出新的神话,新的故事,你等着听吧。
【读与评】
杨朔先生的散文《画山绣水》以桂林山水为笔墨,却不止于描摹自然奇观。文章如一幅水墨长卷,将漓江的灵秀与民间传说的厚重交织,以诗意的语言与精巧的结构,奏响了一曲自然与人文的交响诗。其写作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意象的灵动:以诗心观照山水
先生笔下的山水浸润着浓郁的诗性。他摒弃了传统游记中刻板的写实手法,转而以通感与想象赋予自然以灵动的生命。漓江水色“绿得像最醇的青梅名酒”,将视觉的碧绿与味觉的醇香交融,让读者在感官的共鸣中沉醉;江中怪石或如“天马腾空欲飞”,或似“莲花”、“海棠叶儿”,以动态比喻凝固山水的神韵。更妙的是,先生将光影转化为水墨意境:“淡墨色的山影,晕糊糊的”,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烟雨漓江的朦胧美,恍若让读者跌入“最恬静的梦境”。这种以诗心观照自然的笔法,使山水超越了物质形态,成为承载审美理想的意象符号。
二、结构的双线:在虚实间叩问历史
文章以漓江行舟为明线,串联起父子岩、寡婆桥、望夫石等传说故事,形成虚实相生的双线结构。船家的讲述如暗流涌动,将读者从眼前的山水引入历史的纵深。父子岩中龙家父子“饿死岩洞”的悲壮,寡婆桥上刘三姐“扇石成桥”的神奇,望夫石里逃荒夫妇“化石永望”的惨痛,这些传说既是民间想象的结晶,更是劳动人民血泪的见证。先生巧妙地将自然景观与人文记忆嫁接,让奇峰怪石化作历史的纪念碑——当船家叹息着讲述媳妇娘投岩的往事时,嶙峋的岩洞不再是地质奇观,而成为封建压迫的无声控诉。这种虚实交织的结构,使山水成为打开历史记忆的钥匙。
三、语言的张力:于柔美中见风骨
先生的语言如同漓江水,表面流淌着柔美的诗意,内里却暗藏思想的激流。他写渔翁与鱼鹰的互动,笔触轻盈如画:“竹筏子的梢上停着几只鱼鹰,神气有点迟钝,忽然间会变得异常机灵”,鲜活的生活场景中跃动着生命的机趣;但当笔锋转向民间传说时,文字陡然变得沉郁:“江山再美,谁知道曾经洒过多少劳动人民斑斑点点的血泪”。这种由柔美向苍凉的语势转换,恰似漓江水面平静下的暗涌,在审美愉悦中注入历史反思的力量。结尾处“让这极美的江山,永久刻下千百年来我们人民艰难苦恨的生活吧”的宣言,更将文章推向思想的高度,使游记升华为对民族精神的礼赞。
在这篇散文中,先生以诗人的敏感捕捉山水之灵,以史家的深邃透视人文之魂,最终用文人的担当完成精神的救赎。当游船驶过阳朔的峭壁,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更是一部镌刻在山水之间的民族史诗。这种将自然审美、历史记忆与人文关怀熔于一炉的写作范式,使得《画山绣水》超越了一般游记的格局,成为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独具魅力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