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虹桥上的迷思:理想主义者的困顿与觉醒——读茅盾散文《虹》

2026-01-28 05:50阅读:
虹桥上的迷思:理想主义者的困顿与觉醒——读茅盾散文《虹》
/ 茅盾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红色的太阳光已经铺满了北面的一带山峰。但我的窗前依然洒着绵绵的细雨。
早先已经听人说过这里的天岂不很好。敢就是指这样的一边耀着阳光,一边却落着泥人的细雨?光景是多少像故乡的黄梅时节呀!出太阳,又下雨。
但前晚是有过浓霜的了。气温是华氏表四十度。
无论如何,太阳光是欢迎的。我坐在南窗下看NEvréinoff的剧本。看这本书,已经是第三次了;可是对于那个象征了顾问和援助者,并且另有五个人物代表他的多方面的人格的剧中主人公Paraclete,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憎呢或是爱?
这不是也很像今天这出太阳又下雨的天气么?
我放下书,凝眸遥瞩东面的披着斜阳的金衣的山峰,我的思想跑得远远的。我觉得这山顶的几簇白房屋就仿佛是中古时代的堡垒;那里面的主人应该是全身裹着铁皮的骑士和轻盈婀娜的美人。

欧洲的骑士样的武士,岂不是曾在这里横行过一世?百余年前,这群山环抱的故都,岂不是一定曾有些挥着十八贯的铁棒的壮士?岂不是余风流沫尚像地下泉似的激荡着这个近代化的散文的都市?
低下头去,我浸入于缥缈的沉思中了。
当我再抬头时,咄!分明的一道彩虹划破了蔚蓝的晚空。什么时候它出来,我不知道;但现在它像一座长桥,宛宛地从东面山顶的白房屋后面,跨到北面的一个较高的青翠的山峰。呵,你虹!古代希腊人说你是渡了麦丘立到冥国内索回春之女神,你是美丽的希望的象征!
但虹一样的希望也太使人伤心。
于是我又恍惚看见穿了锁子铠,戴着铁面具的骑士涌现在这半空的彩桥上;他是要找他曾经发过誓矢忠不二的“贵夫人”呢?还是要扫除人间的不平抑或他就是狐假虎威的“鹰骑士”?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书桌上的电灯突然放光,我从幻想中抽身。
像中世纪骑士那样站在虹的桥上,高揭着什么怪好听的骑号,而实在只是出风头,或竟是待价而沽,这样的新式的骑士,在“新黑暗时代”的今日,大概是不会少有的罢?
虹桥上的迷思:理想主义者的困顿与觉醒——读茅盾散文《虹》
【读与评】
茅盾先生笔下的《虹》如同一幅印象派油画,金红色的阳光与阴郁的细雨交织,青翠的山峰与苍白的天幕相映,在斑驳的光影中,一位现代知识分子坐在窗前,目光穿透雨幕,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处徘徊。这篇散文诗般的作品,以虹为纽带,串联起对历史、现实与理想的深刻叩问。
一、自然意象中的精神困境
开篇的天气描写充满矛盾张力:北面山峰沐浴着金红阳光,南窗下却飘落着绵绵细雨,这恰似先生内心的精神图景。华氏四十度的浓霜暗示着时代寒流,而黄梅时节的隐喻则将江南特有的潮湿粘稠感转化为精神世界的困顿。自然界的阴阳割昏晓,正是知识分子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挣扎的写照。
先生阅读的N•叶夫列伊诺夫剧本成为重要的镜像装置。剧中人物Paraclete兼具顾问与援助者的双重身份,其人格分裂的特质恰如面对社会变革时的知识阶层:既渴望担当启蒙者的角色,又深陷自我认同的迷惘。这种矛盾投射在天气意象中,形成“太阳雨”般的精神景观——光明与阴郁并存,希望与失落交织。
二、虹桥上的历史穿越者
当彩虹横跨天际,文本完成从现实到超现实的跳跃。希腊神话中连接冥府与人间的虹桥,在此转化为时空隧道。中世纪的铁甲骑士与现代都市的霓虹光影在虹桥上重叠,十八贯铁棒的壮士与待价而沽的新式骑士形成历史对位。这种魔幻笔法揭示了深刻的历史循环论:每个时代的“骑士精神”都在经历着神圣性的消解。
先生以极具张力的想象解构英雄叙事:寻找“贵夫人”的骑士可能只是情欲的奴隶,扫除不平的壮士或许沦为权力的扈从。当虹桥上的铁甲泛起冷光,我们看到的不是史诗中的崇高,而是人性在历史重压下的变形。这种解构直指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危机——在启蒙理想与功利现实的撕扯中,如何守护精神的纯粹性?
三、新黑暗时代的寓言
电灯骤亮的瞬间,虹桥幻影消散,文本重归现实。这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场景转折,暗示着理想主义者在现代性冲击下的觉醒。“新黑暗时代”的论断犹如一记警钟,将批判锋芒指向物质主义泛滥的现代社会。那些打着进步旗号却“待价而沽”的新式骑士,不正是异化的知识分子的镜像?他们在虹桥上表演着英雄主义的戏剧,实则成为权力与资本的修辞道具。
先生在文末留下的诘问,恰似投向时代迷雾的匕首。当知识分子的精神虹桥崩塌为商品交易的展台,当骑士的铠甲蜕变为精致的利益锁链,真正的启蒙者该如何自处?这个没有答案的追问,反而成就了文本的现代性——它拒绝廉价的解决方案,将困惑本身转化为抵抗异化的力量。
在这篇不到千字的短文中,先生完成了一次精神的历险。从细雨绵绵的窗前到虹桥凌空的幻境,从历史深处走来的骑士到现代都市的伪英雄,文本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构筑起多重镜像。最终呈现的不仅是某个特定时代的困惑,更是人类精神史上永恒的命题:在理想与现实的裂隙中,如何守护那道易碎的彩虹?这个问题的重量,至今仍在叩击着每个思考者的心扉。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