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中寻找人类的位置——读斯坦贝克散文《巨人树》
2026-05-15 04:56阅读:
巨人树 / 斯坦贝克
我在巨人树身边过了两天。这儿没有旅客,没有带着照相机吵闹的人群,只有一种大教堂式的肃穆。也许是那厚厚的软树皮吸收了声音才造成这寂静的吧!巨人树耸立着,直到天顶,看不到地平线。黎明来得很早,直到太阳升得老高,辽远天空中的羊齿植物般的绿叶才把阳光过滤成金绿色,分作一道道、一片片的光和影。太阳刚过天顶,便是下午了,紧接着黄昏也到了。黄昏带来一片寂静的阴影,跟上午一样,很漫长。
这样时间变了,平时的早晚划分也变了。我一向认为黎明和黄昏是安静的。在这儿,在这座水杉林里,整天都很安静。鸟儿在蒙胧的光影中飞动,在片片阳光里穿梭,像点点火花,却很少喧哗。脚下是一片积聚了两千多年的针叶铺成的垫子。在这厚实的绒毯上听不见脚步声。我在这儿有一种远离尘世的隐居感。在这儿人们都凝神屏气不敢说话,深怕惊扰了什么——怕惊扰了什么呢?我从孩提时代起,就觉得树林里有某种东西在活动——某种我所不理解的东西。这似乎淡忘了的感觉又立即回到我的心里。
夜黑得很深沉,头顶上只有一小块灰白和偶然的一颗星星。黑暗里有一种呼吸,因为这些控制了白天、占有了黑夜的巨灵是活的,有存在,有感觉,在它们深处的知觉里或许能够彼此交感!我和这类东西(奇怪,我总无法把它们叫作树)来往了大半辈子了。我从小就赤裸裸地接触它们。我能懂
得它们——它们的强力和古老。但没有经验的人类到这儿来却感到不安。他们怕危险,怕被关闭、封锁起来。怕抵抗不了那过分强大的力。他们害怕,不但因为巨衫的巨大,而且因为它的奇特。怎能不害怕呢?这些树是早侏罗纪的一个品种的最后的孑遗,那是在遥远的地质年代里,那时巨衫曾蓬勃繁衍在四个大陆之上,人们发现过白垩纪初期的这种古代植物的化石。它们在第三纪始新纪和第三纪中新纪曾覆盖了整个英格兰、欧洲和美洲。可是冰河来了,巨人树无可挽回地绝灭了,只有这一片树林幸存下来。这是个令人目眩神骇的纪念品,纪念着地球洪荒时代的形象。在踏进森林里去时,巨人树是否提醒了我们:人类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上还是乳臭未干、十分稚嫩的,这才使我们不安了呢。毫无疑问,我们死去后,这个活着的世界还要庄严地活下去,在这样的必然性面前,谁还能作出什么有力的抵抗呢?
【读与评】
斯坦贝克笔下的巨人树林,不仅是侏罗纪孑遗的活化石,更是一面映照人类文明本质的明镜。当斯坦贝克赤裸的双足陷入两千年针叶堆积的绒毯,当晨曦被层层绿叶过滤成斑驳的金绿光晕,这座自然圣殿以其亘古的沉默,将现代人引向对生命本质的沉思。
一、时间褶皱里的存在悖论
在巨人树林中,时间呈现出迥异于人类社会的维度。黎明与黄昏的界限消融在永续的静谧里,太阳刚过天顶便跌入漫长的午后,这种被自然重新定义的时间秩序,恰似地质年表对人类纪元的解构。当我们习惯用秒针切割时间,用日程表规训生命时,巨杉的年轮里却镌刻着完全不同的时间哲学——那些在第三纪覆盖大陆的族群,历经冰河期的浩劫依然挺立的姿态,将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史压缩成转瞬即逝的微尘。
二、恐惧背后的认知困境
斯坦贝克敏锐捕捉到人类面对古树时微妙的不安,这种情绪远超出对庞然巨物的本能畏惧。当我们的视网膜接收着侏罗纪的光影,足底感知着新生代的地层,远古与现代在此处形成惊人的时空折叠。巨杉深褐色的树皮犹如活体化石,将白垩纪的空气封存在树脂里,这让自诩为万物灵长的人类,突然意识到自身不过是地质年表末端的短暂注脚。那些试图用混凝土征服自然的傲慢,在年轮构筑的迷宫中显得如此荒诞。
三、沉默圣殿中的启蒙之光
森林的寂静绝非虚无,而是充满生命力的语言。鸟儿穿梭的光影轨迹,针叶腐烂的细微响动,树干内部汁液的隐秘流动,共同谱写着超越人类听觉频率的生命交响。这种“大教堂式的肃穆”恰是自然最本真的存在状态,它不需要香火供奉或经文吟诵,光是存在本身便构成最庄严的仪式。当现代人在这座绿色圣殿中褪去文明的外衣,重新用皮肤感受晨露的温度时,或许能触摸到被都市霓虹遮蔽的生命原初体验。
站在巨杉投下的悠长阴影里,我们终将懂得:人类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永恒轮回中的短暂过客。这些沉默的巨人早已参透生存的奥秘——它们不需要证明存在的意义,只是从容地生长、腐朽、重生,在亿万年的循环中完成对时间的驯服。当我们学会以朝圣者的姿态走进森林,或许能在年轮的漩涡里,找到文明焦虑的解毒剂。毕竟,在巨人树眼中,所有的帝国兴衰与科技革命,不过是它某圈年轮上细微的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