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昙仙,竹林深处的恋曲
2022-10-22 10:44阅读:
猴昙仙,竹林深处的恋曲
王诗语
孟秋七月,强烈的日光让猴昙仙的竹林弥漫着蒸腾的热气,一浪接一浪,随风在竹林间回荡,风像从火焰山吹过来的,滚烫滚烫,没有爽之意。山高路陡,慕名观光的男女老少们,疲倦和劳累从竹林的枝叶间如嚼碎的阳光蔓延到每个人身上。“无限风光在险峰”,此言,无疑是爱好游玩山水者克服疲倦和劳累勇攀顶峰(险峻)的强心剂,不到“山高人为峰”不罢休。
日月缓缓划过,时光悄悄溜走。蓦然回首,距孟秋一游,几个月时间过去了,那次竹林观光,是自己多次造访猴昙仙唯一一次掉队,没能随大队穿越竹林登上“神农顶”顶峰。独自一人,巡行在半山腰的竹林间,听竹涛、鸟叫、虫啾、蛙鼓,看竹姿、树影、冰雪留痕。山里人,山里事,总会在目之所及的时刻不经意想起,像一曲自己熟悉的儿歌,弹奏着老去的音符;婉约一首消逝久远的歌谣,唱着早已忘却的苦难的记忆。时过境迁,竹子一茬又一茬,随着岁
月更替。山里人挖笋、伐竹为生的日子已成了过去。即使在山旮旯的农户里,也觅寻不到几个做篾货的主儿,以篾货手艺为生的师傅也早已销声匿迹。
猴昙仙,竹林连绵,竹随山起伏,山随竹绵亘。山无厚土,地无辽源,开门见山,出门爬坡。类似喀斯特地形地貌,土少石头多,长不了参天大树,却宜蓝竹生长。据上年纪的老乡说:竹子生命力最强,根系发达,根向所指,石缝为开,不管什么薄土瘦地都生竹笋。哪怕巴掌大的寸土和脚掌大的石缝,都能生长出身杆挺拔四季常青的竹子。
坐在竹林间,目睹千姿百态的颗竹,东倒西歪的,无疑是狂风暴雨的力作;断头爆腹的,不难想象是寒冬冰雪所然。一种植物要在贫瘠的土地上生存,是需要自身生命的勇毅和耐力。人又何偿不是如此。也就是说:在条件极其恶劣的大山里,竹子代表着山里人的生存状态,一种贫穷落后的生存状态。于是,坐在猴昙仙的竹林里,目睹千姿百态的竹子,自然而然会让人联想到生存在这大山深处的人们,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竹子就是山里人。
那天,可以说是自己参加户外活动以来若有所失的一次,未品全众人登顶的一路喜悦,特别是李琼林主席自编自唱的山歌,还有此次活动的发起人县作协谭万和主席一路侃,名副其实的“侃大山”,幽默风趣,令众人银铃捧腹不止。当然,不乏山里人与竹子的故事,还谈论到不少关于竹子的古诗古句,如:“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澡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唐.王维《竹里馆》);“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唐.李峤《风》)等经典绝唱。这也是文人骚客别有兴趣情操。
但是,在山里人的内心深处,竹子(竹笋)既是一种陪伴,更是一种大自然的馈赠。尽管山里人不愿回首以往自己的生存之艰难,不愿提起靠竹子为生的时日。竹子是山里人的俗语,这俗语的分量是微不足道的,价值含量是低廉的,用安仁话说是“不值钱的”。从某种意义来说,竹子和竹笋只能以一种永远得不到重视的样子随意生长在大山的薄土石缝中,春季长笋,夏季成竹,春笋夏竹,周而复始,长此循环,在大山里生长生存。笋给人挖,竹供人用。这种得不到人另眼相看的生长姿态反而让竹子(竹笋)的存在过程是安详的、自然的。特别是当今,山里的人们不再指望用竹子换钱维持生计,竹笋也换不到几个钱,使山里的竹子一年比一年茂盛了许多,且朝山顶直上。
其实,山里人和城里人饮食习惯是不一样的,竹笋,不管是冬笋还是春笋,不管是活笋还是干笋,城里人包括家在平地的农村人大都喜欢吃笋,甚至将笋视作餐桌上的佳肴。而山里人没人愿意多食这种剐油荒心的笋菜。原因是:笋做菜消化能力太强。用山里人的话说:“剐肚子,容易饿。”特别是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谁愿意吃这个笋来剐肚子、找饥饿。
弯弯曲曲的沿山路,上坳下跌,时隐时现,用脚步去丈量大山的高度,就山里人而言,是无奈、是坚毅。一条通向山顶的羊肠小路,隐藏在竹林当中,走过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从远古走来的脚步,印证了山中日子的规律,春种秋收,夏长冬藏。生活在大山中的人们,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劳作,同样的生活。只是,贫穷的困惑,像大山中的土地贫瘠一样长期没有改变。于是,一场人与贫穷的战争延续着山里人家的生存方式。
“竹林听雨,岁月煮茶”。是人生一大向往。真正长期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们,历经过大山里生活的艰辛,饱尝过“竹林听雨,岁月煮水”的日子,只有不堪回首,谁也不再向往。好多事是无巧不成书,本来自己对大山里的生活并没有过多的感悟。前不久,岳父来到我家,饭后聊起猴昙仙,我向他老人家讲述猴昙仙的所见所闻,讲得最多的是山上的竹,竹子之大,大到杆子上可贴标语、挂横幅。当我讲到军家营、黑丫亭、千年银杏的事,岳父很诧异,仅走过几次,竟对猴昙仙如此熟悉。
“军家营,我小时候在那里生活过。黑丫亭也路过多次。”岳父说。其实我早就听说:“岳父很小时,给姑娘带养过”。至于为什么?家里把他给带养出去,不得而知。出于好奇,当岳父提起此事,我便委婉地问:“姑婆没生小孩吗?”“不,你姑婆男孩女孩都生过,小孩四五个。”岳父面无表情地说。我问:“姑公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么?”“姓谭……”名字叫什么,岳父没说。“后来,你姑婆又改嫁到蛤蟆口,姑公叫李光平,在这里又生了几个小孩”岳父若有所思地说。当然,岳父那许许多多欲言又止的话或事,不只是隐私之痛,肯定还有难言之苦。一个年仅几岁的孩子,寄人“篱”下,且“篱”处这么个贫穷的大山深处,如何安身立命?内心的痛楚,心灵的无助,情感的失落,衣食之忧,对一个年幼的小孩是多么残酷和无语,可想而知。当我谈到猴昙仙的变化,岳父眼放异彩,儿时的苦难,随岁月早已过去,不知是留恋仍然生活在那里的亲人,还是想去看看大山深处村里人家的变化,自言自语地说:“有机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到猴昙仙军家营、蛤蟆口去看看。”
九十年代初,洋际坳的农贸市场就热闹非凡。
赶场(赶集)是深居大山里的人的特约,这种不由自主的约定内容一定大于形式。原因是:赶场既是一个物品交换的过程,也是一个放松心身的时机,更是一个鲜亮自己做客大庭广众的场所。人们从四面八方步入墟场,卖出自家的货物,买回必须生活用品。借这个机会,每个走向墟场的人们,都会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作客时才穿得最好的那件衣服。山里人赶场是件时髦的事,墟场上的喇叭裤、卷头发、西瓜皮脑等,都令山里人眼放异彩。特别是小孩,难得有机会走出大山,外面世界的好奇,哪怕是呷碗洋际坳的米豆腐,也是驱动双腿快步疾行的动力。
那时的墟场上,各种各样的人群都有。有仍然穿着“大裤脚”“双排布扣”的老人们;有上着格子衫、下着喇叭裤、烫着卷头发的时髦小伙;小孩则大都穿着军绿色的衣服。
墟场上物品也丰富了许多,有新衣服、有油糍粑、有米豆腐、有烫皮(米粉)等各种各样的民间特色小吃。一排排紧连着的摊位上售卖着打火机、针线把脑、小刀小铲小五金、牙膏牙刷美容霜等用品;肉摊老板脚踏木凳、手拿砍刀:“来两斤吧?来两斤吧……”当然,笋不管冬笋春笋、不管干的活的,蔑货不管粗的细的、不管挑的提的,都是大山里出来的。
曾几何时,生存在猴昙仙的人们,过着“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的日子。于是,猴昙仙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最主要的原因是土少,巴掌大的土地和脚掌大的石缝,艰苦的耕作过程和微薄的收成足以证明猴昙仙人的生存艰难。对此,猴昙仙人自古就有一种清醒的认知,定位自身的生存,且明白这种生存的过程是艰辛的痛苦的。
因为土少、水少,猴昙仙除却竹子外所有其他生长过程都显得艰难和稀缺。
我认为竹子能在猴昙仙生长茂盛,不仅取决于它具有耐旱的能力,更取决于它有一片不俱贫瘠的同情心。或者说,竹子天生就是来陪伴猴昙仙人的。
“饿呷花生,饱呷竹笋”。可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猴昙仙人很少有吃得饱的时日。所以,我认为猴昙仙人的理想食物应该是花生。然而,花生根本无法在大山里种植,种了也没有收获,尚未成熟,甚至刚播下种,就被野兽糟蹋殆尽。花生在大山人的脑海是过年货、是奢侈品,只有逢年过节才可享用。
竹子,是猴昙仙的陪伴,为什么这么说呢?在诸多的林木植被中,竹子能在贫瘠巴掌大的土地和脚掌大的石缝中生长,这种生存方式和山里人的生存方式同出一辙。于是,人和竹的相存相依变成了一种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感受。
生活在猴昙仙的人,本乡本土都称之为山里人。山里人也叫山上人,山上人是相对生存在山下人的又一个区别。山下人生活的地方毗邻墟场、平坦、舒适。于是,山下人也被称为“洞里人”。
“洞里人”交通方便、信息灵通、紧跟时代。
从衣着就可以轻松地识别山上人和“洞里人”。山上的女人们往往扎着头巾,衣服的颜色单调,式样老套,扣子不是扣着胸前,而是从左肩扣至左腋往下。而此时“洞里”的女人们已经穿上了裙子。我曾想,山里的女人们会不会一辈子不会穿裙子,原因:山里的女人,穿上裙子根本无法在山林和藤蔓中来回行走,也无法爬山上树采摘劳作。
约定的墟场,是“山上人”女人们经营自己劳作所得的地方。猴昙仙的女人们需要将笆篓里的冬笋或春笋卖出去,再换回家里需要的盐巴、肥皂、火柴、煤油等。当然,在那不算富裕的年代,饥肚刮肠的竹笋依然不怎么受欢迎,山里的女人们往往挨到太阳逐渐西沉,她们的焦虑会像西边的那片疑云。
不少山上的女人感慨: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山里的女人要背着笆篓早早起床走在满山悬崖的山路上,而“洞里”的女人们却能穿着裙子优雅地在墟场上购买她们所需要的物品。还不与城里优物般的女人们相比。这是一个不公平的现象,一边是高昂的自信,一边是谦恭的卑微。多少不安现状的“山里女人”,多么希望有那么一天,山里的男人们能够直起腰板,让山里的女人们也能够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微笑。
“精准扶贫”政策犹如一股春风吹进了封闭遥远的山村。山里的人们等到了千载难逢的机遇,纷纷响应国家号召,有的搬出了重重大山,有的从山上搬到山下,有的从农村直接搬到城镇,告别了肩挑手提、披星戴月的日子。
大山里的人家,一户接着一户,一家接着一家,不断地搬离大山。人去楼空,世代生存的山村似乎一夜之间回归到那个曾经的山沟、那块曾经的山坡。最令人欣慰的村组公路,修进了大山,修到了每家每户家门口。为数不多的留守山里的女人们不再背着沉重的笆篓,担着不堪重负的篾货,到墟场兜售自己的劳作,而换取自己的生活。年轻的女孩子也穿上了裙子。
不知什么缘故,不管是久居城里的人们,抑或是早些年从大山里搬出来的乡亲,特别是随着乡村振兴和乡村旅游工作的不断推进,猴昙仙的竹林、古木、小桥、人家、怪石、山洞成了天然的景观。竹笋成了餐桌上的佳肴,原有的一切山货都被视作山珍,成了游客的抢手货。
我想,八十八岁的岳父老人家,想到猴昙仙去走走、去看看,不仅是为了寻找一种童年的记忆,抑或姑婆和其留下的后人的一份亲情,更重要的是再现山里人生存的过去和现在的一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