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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文本细读》序

2011-07-26 19:15阅读:
《〈世说新语〉文本细读》序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可以分层分级:官僚有大小之别,物品有贵贱之分,艺术有雅俗之辨……同一个层次中还可进一步细分,就文学作品而言,同样属于高雅的艺术,有些优秀作品我们称它为“艺术精品”,而极少数杰作则被誉为“艺术神品”。“艺术精品”可经努力而至,“艺术神品”决非人力可成。我正要进行文本细读的《世说新语》,当属于“艺术神品”之列。
该书是南朝宋临川王刘义庆“招聚才学之士”编纂而成,有人将它视为六朝志人小说的代表,有人说它是逸闻小品的典范。原共八卷,今存三卷,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等36门,其中上卷4门,中卷9门,下卷23门,主要记述汉末至东晋间文人名士的言行风貌,所涉及的重要人物不下五六百人。书中所写人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僧徒,从中可以看到当时人们尤其是士人的精神面貌、风俗习尚和价值观念,表现了士人对个体存在的肯定、珍惜、依恋和喟叹,展现了他们玄远的精神、脱俗的谈吐、飘逸的风采和超妙的智慧。
此书的上卷虽首列“德行”,但书人名士爱才远甚于敬德,他们毫不掩饰地夸耀自己的才华。曹操欣然领受“乱世之英雄”的品评,全不计较“治世之奸贼”的讥诮。“桓公(温)少时与殷侯(浩)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品藻》)每个人在才名上当仁不让,为了决出才气的高低优劣,他们经常通过辩论来进行“智力比赛”:
许掾(询)年少时,人以王比苟子(王修),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支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文学》)
许询与王修第一场辩论各持己说来折服对方,第二场辩论又互换观点来进行论战,可见他们重心并不是求谈中之“理”,并不以探求真理为目的,而是欣赏论辩中所表现出来的智慧,论辩过程中思辩能力
胜过了对手的快感和得意。
魏晋门阀士族固然看重门第,但更倾倒一个人的才情、气质和风度,对那些才藻新奇、析理精湛的天才,对那些气宇恢弘、机智冷静的干才,对那些风流潇洒、英气逼人的美男子,这些高傲的世族无不愿意屈尊纡贵与其交往,或者对他们表示景仰和羡慕,如《雅量》载:
羊绥第二子孚,少有俊才,与谢益寿相好,尝早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既先不相识,王向席有不悦色,欲便去。羊了不眄,唯脚委几上,咏瞩自若。谢与王叙寒温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语。须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二王是孝伯两弟。
《世说新语》还写了六朝士人精神生活的另一方面,他们既爱智也多情。“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简傲》),真是“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连一代枭雄桓温也生就一副温柔心肠:“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黜免》)任性不羁的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决。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任诞》)。人们摆脱了礼法的束缚和矫饰,便自然地坦露出人性中纯真深挚的情怀,“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任诞》)
同时,士人们追求人格的独立和精神的自由,追求一种任性称情的生活:“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决不为名为利为禄扭曲自我,率性而行是他们所向往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们所企慕的人生境界:“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任诞》)
在爱智、重才、深情之外,士人们同样也非常爱美。荀粲就公开说:“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惑溺》)《世说新语》中随处可见到对飘逸风度的欣赏,对漂亮外表的赞叹: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容止》)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容止》)
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服乱头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容止》)
品藻人物与留连山水相辅相成,有时二者直接融为一体,仙境似的山水与神仙般的人物相映生辉,这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对自然美有如此细腻深刻的体验: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季,尤难为怀。” (《言语》)
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言语》)
只有优美高洁的心灵才可能应接如此明丽澄净的山水,对自然的写实在这里表现为对精神的写意,大自然中的林泉高致直接展现为社会中士人的潇洒出尘。
《世说新语》通过历史人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来描绘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再通过众多的形象来凸现一代名士的精神风貌。作者只是“实录”主人公的三言两语,便使所写人物神情毕肖:“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言语》)简文帝的矜持虚伪,顾悦的乖巧逢迎,经这一问一答就跃然纸上。作者从不站出来发表议论,常用“皮里春秋”的手法月旦人物,表面上对各方都无所谓臧否,骨子里对每人都有所褒贬,如《管宁割席》、《庾公不卖凶马》、《谢安与诸人泛海》等,作者不偏不倚的叙述中,不露声色地表达了抑扬可否的态度,笔调含蓄而隽永。
由于书中记述的多是名士们的清谈,所以它的语言受清谈的影响很深。魏晋清谈逐渐由义理探寻转向审美品味。首先它要求以简约省净的语言曲传玄远的旨意,这样才能使名士们“披襟解带”和称叹不已;其次,清谈使用的是当时流行的口语俗语,但谈出来的话语又须清雅脱俗,这使得名士们要讲究声调的抑扬和修辞的技巧,义理上的“拔新领异”必须出之以语言的“才藻新奇”;清谈是一种或明或暗的才智较量,名士们为了在论辩中驳倒对手,不得不苦心磨练自己的言谈机锋,以敏捷的才思和机巧的语言取胜,因而《世说新语》的语言兼具简约典雅与机智俏皮之美。明王思任在《世说新语序》中评此书说:“本一俗语,经之即文;本一浅语,经之即蓄;本一嫩语,经之即辣;盖其牙室利灵,笔颠老秀,因而得晋人之意于言前,得晋人之言于舌外,此小史中之徐夫人也。”全书所写的内容主要是魏晋的名士风流,“事起后汉,止于东晋,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孝标作注,又征引浩博。或驳或申,映带本文,增其隽永,所用书四百余种,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的确,它早已成为历代骚人雅士案头的清供或枕边的读物。傅雷先生反复嘱咐远在西方的儿子傅聪要认真阅读《世说新语》,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世说新语》在床头与自己相伴一生。
不过,由于该著行文既含蓄委婉,语言又简约冷隽,争辩中深藏机锋,清谈时更微妙玄远,对于现代读者来说,要想领略和品味它绝非易事,我们想和《世说新语》作伴,可《世说新语》不一定想和我们作伴。
暑假多暇,我打算从文化和审美的角度,对这本名著的代表章节进行文本细读,揭示魏晋名士语言的雅致精微,阐释他们的风情气韵,和大家一起远眺一千多年前的“魏晋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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