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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风筝

2013-01-18 13:04阅读:

失落的风筝
圣诞节的清晨,角楼的窗上结了厚厚的冰花,看起来那么纯美,冰清玉洁,雅丽如花,昨日,平安夜的钟声仍有余音萦绕耳畔,今天又是辞送旧岁欢迎新年的钟声。太阳懒懒的缱绻在冷冷的长夜里不愿醒来,天际悠然垂下一帘乳白色的清光,街角的橱窗里早已亮起了圣诞树上的小灯。
许多年前的时候,我从遥远的小村庄嫁过来,无意之中与青青做了邻居。那时的青青和我相遇在春天的路上,我熟识了他的父母和姐姐,与青青之间好像隔了几个世纪的陌生,毕竟他那么幼小,不谙世事,不过,青青这样的小男孩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好人缘。
一岁大的青青,面目清秀,眉眼明净,嘴角开出灿烂、恬淡的笑
,伸出手掌轻抚一下他的头,粉嫩的唇缝间便笑露几颗玉石一样的小牙,很想抱抱他,可行动的速度总是慢过他嘴里念出的咿咿呀呀的“外语”,他从母亲怀里扭动肉球一样的身体挣脱到地上,刚刚学会走步的他,歪歪斜斜被妈妈牵在手里,那样步履蹒跚,跟头骨碌,总是险些摔到的样子,而母亲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拉正他娇小而倾斜的身体。
那个明美的春天,柳芽悄悄抽长了树叶,杨花偷偷挂满了青衣,玉兰开的正丰繁时,满街飞着如雪片一样的白絮。青青套上薄薄的春衫,轻装的他已经走稳了小脚,妈妈跟在他不远的左右,我张开臂膀展开一个招示他过来的姿势,小家伙带着跑扑进我的怀抱里,我紧紧把他揽在胸前,他似乎也安静了身心,痴痴把头靠上我的肩,我捏住他的小手让他和妈妈说再见,告诉他跟阿姨回家,我试着朝自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把青青妈独自冷在相反的一面,原以为这样,怀中的青青会放声大哭而弃之于我的怀抱,可没想到这个孩子真的对妈妈笑着上下左右挥挥小手,忍不住我停下激动的脚步重回原地,和青青妈相视大笑。好奇怪,这个天真而又自有主见的孩子。
黄昏的时候,枝上飞了一天的絮花有了丝丝倦意,不像太阳放的正大时落得那样快那样多了。一群黄雀扑着花翅在我和青青的风景树上飞来蹦去,我仰首看开着白絮的枝头,青青则抬起小手摆出一副捉鸟的姿态,青青妈面对着我们的背,把我、青青、树、和鸟统统收进她的风景里。
青青最喜欢有草丛的绿园,那时的小镇,根本没有公园和人造林圃,之所以他最恋草棵,那是因为有草生长的地方就有白蛾与黄蝶,看见蝶儿落在碧绿中轻闪薄翅的喘气,青青绝不像其他孩子一样去追逐捕捉,而他总会在蝴蝶栖身的近处悄悄蹲下身子睁大眼静静观望,看到他专注而认真的样子,我总忍不住偷笑出声,而被青青听到,他就会把手指压上唇间示意我安静。蝶儿一只接一只飞来,继而由近而远的飞去,青青因为痴迷于这乱草中的蝶来蝶往,通常这样一玩就是几个时辰,甚至一整天。青青妈也高兴于孩子这样安静的戏耍,起码大人是既省力又省心的。
春末了,时逢小镇集市,挤在成堆的人群里,猛然看到妇幼保健站的侧门边上围着一圈熙熙攘攘的大人和孩子,而被拢在中间的一个平直的木制架子上,却叠着一团花花绿绿、各色形状与图案的风筝,这堆鲜艳的色彩,亮着所有围观人的眼球与视景。我轻闪着迎面相撞的路人,一步一步向那些风筝靠近,就在我想伸手翻看压盖在底层的风筝时,无意间对面那张熟悉的小脸也发现了我,他兴奋的大声喊道:“阿姨”,他把小手紧紧勾住妈妈的衣角连连喊着我,我欣喜的递过去一个无限的笑容,青青妈无奈的对我说:“妹妹,你看这孩子,看见风筝就想要,拽都拽不走,家里早有只黑色的燕子,可他偏偏喜爱黄色的蝴蝶,”这时我才仔细注意到,那些风筝有绿色的蜻蜓,灰色的蝙蝠,长长的大龙,还有孔雀和凤凰等等。青青依然贪婪的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绒黄的蝴蝶,青青妈使劲把青青从人们的脚下提起来抱在怀里与我匆忙几句快步远走,我目送着他们离去,看见青青的小脑袋无奈的搭在妈妈的肩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在妈妈匆匆远去的背影里。
青青走了,我分明看见青青妈的每一个脚印里都开满青青晶莹的泪花。我心疼的转过头,不容思索,向商贩问清价钱,迅速掏出几张纸币,拿起风筝,踏着青青的眼泪去追他们母子俩。
一个有三级南风的初夏,青青像愚公移山一样拖着那只大他两倍的风筝跳着笑着拉我去城郊的土丘上放风筝,这次,我们没有让青青妈跟随,只有我和青青。自行车带我们俩像燕儿一样飞出城去。那天,阳光温和,风力适中,已经长高的野草间顶着不知名的小花,花香很淡,顺着风来的方向,一阵阵掠过灵敏的鼻翼,绕过我们跃跳的身影。我把缠有几十尺风筝线的木拐交在青青手中,然后把手又握住青青的手,告诉他慢慢跑起来后再一圈一圈松放细细的长线,这样很利于轻如羽翼的黄蝶上的更高,我们双双握着彼此的手并一起攥紧线轴,蝴蝶在我们仰首的上空盘旋着越飞越高,越高越小,广垠的蓝天上风筝载着我们欢乐的笑声自由飞翔,而脚下的芳草间,点点白蛾追着我和青青盈盈欢唱,载歌载舞。
这样的日子,我和青青一起走在花开花落得路上,岁月匆匆,时光流转,青青在我殷实的陪伴下一天天长大,季节带着我们永远的曾经只会往前奔,转眼间,青青该上幼儿园了,我们少了几乎每天的相聚,更难得共同站在夕阳落尽的红霞里看风景。
一个刚入冬的星期天,娘家人开着农用车来帮我搬家。那时候过日子,因为家贫,所以无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掉,哪怕一根变了形的筷子,一页翻遍了的旧报纸,都要全部装车一并带走。做了这么久的邻居,要走了,青青父母来帮助收拾东西,我搬着一把藤条椅在他们身后寻找着那个小“尾巴”,“诶 ,今天礼拜,青青怎么没跟出来?”我有些失望的说。“哦,他在写作业,作业写完肯定过来玩,”青青妈一脸笑容的回答。
心里念着那个可爱的孩子,埋头继续整理我所有的财产与家档。车上已经塞的满满当当,原来的住屋也空空荡荡。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对一间房,一处环境,一些人,日久生情,难舍难分,我呆呆的站在多年的故居里,刻下最后一脉蓬勃的心跳。妹妹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指白壁说:“姐,墙上那个钟表别忘了拿走啊,”我如梦初醒,机械的心不在焉的点头说:“知道了”,于是,举臂摘下那盘时英钟,把久居在这里的时间永远定格。
弟弟发动了车子,载着小山一样的居物缓缓驶离旧宅。
我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六凤凰自行车,随青青父母说着一大堆告别的话,当我们几个大人刚刚走出院子门口时,青青瞪大一双呆呆的眼静静的立在我们面前,他疑惑的、声音有些颤抖的问我:“阿姨,您要去哪儿?作业写完了,爸妈允许我来找您玩”,这突如其来的孩子,让我猛然停住将要离开的脚步,把自行车停靠在门边上,蹲下身子,握住青青的手说:“青青,好孩子,阿姨这几天忙晕了,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今天搬家离开这里”。这几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却飞快的后悔了,即使后悔又能怎样,不告诉他也许更加无情与残忍,我不知所措把青青像宝贝一样裹在激动的胸怀里。青青在我怀里已经哭出了声:“阿姨,您别搬家好吗?您走了谁和我玩?您是不是闲我上学生我的气才要离开这里的?以后每天放学回家我都来找您好吗?”青青的小脸已经完全泡在如雨的泪水里,我的泪光更是映照着他的稚嫩与童真。青青父母快步走上前拉开偎在我怀里的青青,妈妈用袖角替青青抹去奔淌的眼泪说:“青青,别这么难过,阿姨又不是去外国住,我们还会见面的,等阿姨把新家安定好了,你不上学的周末,妈妈带你去阿姨家玩,”青青父亲走上前从妈妈手臂中拉开了青青,青青依然流着泪说不出话来,他幽怨的眼神一直盯着我,而我再也不敢正视他小小的心灵。一个孩子和我,几年的相伴,生命里唯一一段聚守的美好时光,随着乔迁,随着离去,带着揪心的不舍,永远变成了回忆。
搬进新舍的那个冬天很冷,还没等我适应那里的环境,家中的暖气也不算通顺,老天便降下第一场鹅毛大雪,望着窗外如羽一样的雪絮,住在这偏远的新城,无限想念遥远的青青,临别时青青那含泪的眼神我再也挥之不去,常常梦回,在对青青的呼喊声中一次次醒来,那排高大的路树,那条青砖筑砌的浅巷,那季花纷飞的春天,那与鸟儿一起欢跳的青青,在无数次的梦境中依依再现。
弹指一挥间,20年悄然过去,在繁忙的工作中,在辛劳的生活里,在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的琐碎之后,为了生计,为了每一个夕别与晨起的平凡日子,除去对青青绵绵的思念,根本没有余力安排寻找青青的行程,那个刚刚来过秋雨的午后,分外想念遥遥无期的青青,怀抱一颗压抑经久的的心,把窗户推开收拣一些清爽的雨气,天上的云帘已经高高的挂起,而花圃里的草尖上还吊着银色的小钻,这些晶莹的珠球,在软风里悠然的跳跃、滴落、粉碎。那时的青青,我们会在雨走了的时候去采摘花草上的碎银,摘一颗碎一颗,直到手指上沾满雨儿成串的眼泪。青青睁大眼问我:“阿姨,我不开心时就哭,然后哭的时候就可以收获眼泪,妈妈说我的眼泪像露珠儿,一捏就碎。我怎么感觉天上下来的雨和我的眼泪一样,一碰就碎。”对着童真稚爱的青青我无言婉尔笑到心底深处。
青青你在哪儿?如若我们仍然心有灵犀,我对你的每一声呼唤你应该能听得见。
怀揣无限的感慨,带着对青青依稀的记忆,终于忍不住去重回故里。一个人驱车走了很久很久,我竟然不知身处何方、迷失了方向,陌生的街景早已更换了当年土路砖构的陋巷,高大的法桐与沉甸甸的芒果树也再不是昔日的青柳与白杨,一幢幢掘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挂着红红绿绿的广告宣传牌。小桥,流水,公园,车河,人海,青青,你去了哪里?多年前的你,树,小鸟,还有风筝,在我刻骨的思念里依然保存完好,可是,分别数年后的今天,在这绚烂如画的城市里,青青,你又身居何方?心归何处?独自靠在座椅上梳理茫然的心绪,无望的泪花模糊了车子的前窗玻璃。
那天,我注定是徒劳一场无功而返。眼前的纷杂与繁华把我重重包围,彻底淹没。无论怎样再费周折,青青的笑声只是安然在我永远的回忆里。满怀心酸的忧伤,重新审视这意想不到的一切,在不忍离去的那一刻,在我即将绝别重又回首的一瞬间,雨后变高的天上,映出一道美丽的彩虹,那一抹短暂的美,像青青稚气的眼神永远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失落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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