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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种太阳

2026-01-21 10:47阅读:
《轮回》

2005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二月的寒风从教室窗缝里钻进来,林小雨却觉得浑身发烫。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验孕棒,两条红线像两把刀,直直插进她十四岁的胸膛。
'怎么办?'她声音发抖,她说不清楚是谁的孩子,就打了电话那头给周明,可能是周明的,最近跟周明在一起最多。周明比她大三岁,是留级到初二的,周明的声音里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别怕,我来想办法。'
三天后,周明的姐姐带着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小诊所。姐姐比周明大三岁,也是一个学校的小太妹,一直未毕业,已经两年都在初三年级了,穿着呢子大衣,涂着口红,看起来像个大人。她牵着林小雨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手术台上的灯光惨白,林小雨死死攥着周明给她的护身符——一个玻璃弹珠。医生说要家属签字,姐姐就代签了'周明'的名字。麻药推入血管的时候,林小雨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从诊所出来,周明叫了辆三轮车。林小雨靠在他肩上,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风一吹就透。周明的家在老城区,一栋简易的筒子楼的二层,阴暗狭小。他妈妈是个胖胖的女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见他们进来,得意的笑着问感觉怎么样啊,然后忽悠悠的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脏脏旧旧的水泥地上,林小雨躺在周明的小床上,盖着一条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厨房里飘来鸡汤的香味,还有葱蒜爆锅的'滋啦'声。她迷迷糊糊地睡着,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很高的天上飞,下面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醒来时,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鸡汤,表面浮着几颗枸杞。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周明坐在床边写作业,见她醒了,轻声说:'我妈说,喝完再回家。'

林小雨是趁天黑回家的。她妈在厨房做饭,头也不回地问:'去哪儿疯了一天?'她撒了个谎,说在同学家复习功课。那天晚上,她偷偷把染血的内衣扔进了小区垃圾桶,月亮很圆,像一张苍白的脸。
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中考后周明去了职高,林小雨直升本校高中。再后来,周明去了深圳,林小雨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个玻璃弹珠,被她用红线穿了,挂在高中宿舍的床头,大二那年绳子断了,珠子滚进床底,再没找到。

2015年,林小雨二十六岁,嫁给了追了她三年的陈远。陈远是公务员,父母都是老师,婚礼很体面。婚后一年,她没怀孕,两年,三年...医院跑遍
了,中药西药吃够了,肚子还是扁扁的。陈远从安慰到沉默,最后提出了离婚。签字那天,他递给她一杯温水,说:'不是你的错。'
而周明,在深圳认识了湖南姑娘李媛。李媛是个狠角色,认准了周明就不撒手,从深圳追到广州,最后周明调回了老家分公司,李媛也跟了回来。他们结婚第二年,李媛生了个女儿,取名周可欣,小名欣欣。

命运有时候喜欢开玩笑。2018年的冬天,林小雨在超市遇见了周明的姐姐。姐姐老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小雨?'她迟疑地叫住她,'真的是你。'
一周后,林小雨站在了周明家的小院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比记忆中高了许多。周明出来见她,手里还拿着给女儿买的芭比娃娃。他胖了,有了啤酒肚,但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眼尾微微下垂,像无辜的小狗。
'我离婚了。'林小雨说,'因为不能生孩子。'她盯着周明的眼睛,'那年冬天...你还记得吗?'
周明的手抖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碗鸡汤的味道,他后来很多年都不敢喝,一闻就想吐。他娶了李媛,生了欣欣,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里漂浮的尘埃,和床上那个苍白如纸的女孩。

周明离婚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艰难。李媛哭过闹过,找公公婆婆哭诉,在筒子楼内裸身奔走,女儿拼命抱住不让妈妈出家门,这样也没办法改变离婚的事实,最后离婚走人了,女儿留给了周明。她大骂周明是个没良心的。
2019年春天,林小雨和周明领了证。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林小雨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拍照,恍惚间想起十四岁的自己,也是这样一身白——医院的墙,手术服,还有自己惨白的脸。
婚后他们开始频繁地跑医院。试管、人工授精、中医调理...林小雨的胳膊上针眼密密麻麻,像一片小小的陨石坑。第九次流产那天,她躺在病床上,突然抓住周明的手:'报应,是不是?'
欣欣眼神怪异的看着他们。
周明用胡子拉碴的脸蹭她的手心:'别胡说。'但他心里知道,他们都在偿还,偿还那个冬天欠下的债。

2021年冬天,林小雨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早产,在保温箱里住了三周。出院那天,周明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像捧着一团云。
'叫林念吧,'林小雨说,'跟我姓。'
公公婆婆闹过,没有办法,小雨坚持,周明也只能无奈点点头。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十六年前那个下午,他妈妈炖的鸡汤表面也浮着这样的'雪花'——冷却后凝固的鸡油。那天林小雨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念周岁那天,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跳动,像一簇簇小小的火焰。林小雨抱着儿子坐在树下,给他讲一个关于小鸟和红色海洋的故事。周明拿着相机,对准他们娘俩,忽然想起那个丢失的玻璃弹珠——它可能还躺在某个床底,或者在垃圾填埋场,像一颗小小的、凝固的泪。
欣欣毒辣的眼神注视着林念。
林念会走路那天,跌跌撞撞地扑进周明怀里,含糊地叫了声'爸爸'。周明突然哭了,眼泪砸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他想起十四岁的林小雨,想起那个被放弃的、可能也是个小女孩的生命。而现在,他们有了林念,这个跟着妈妈姓的孩子,像是从时光深处递来的一封和解信。

有时候,夜深人静,林小雨会轻轻抚摸儿子熟睡的小脸,问周明:'你后悔吗?'
周明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握住她的手,那手上有细小的皱纹,还有输液留下的疤。'人生没有如果,'他说,'我们只有现在。'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月光轻轻摇晃。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命运在他们身上划了一道口子,而现在,这道口子终于长出了新的血肉。不是原谅,不是遗忘,而是带着伤痕继续生活——就像那棵石榴树,年年落叶,年年开花。
林念三岁那年,在院子里发现了一颗玻璃弹珠。不知是谁家孩子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举着珠子跑向妈妈,林小雨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了花园的土里。
'种什么呢?'周明问。
'种明天。'她答。
欣欣跑过来,一脚踢飞了玻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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