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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回家的路上》

2026-01-22 15:52阅读:

傍晚六点,城市的霓虹像一条被拉长的绸带,在车窗外疾速后退。我握着方向盘,指尖却握着更远的方向——陕西关中平原上,一座低矮的土院,一盏橘黄的灯泡,一张等着我推开的木门。导航显示“剩余 387 公里”,而我知道,真正的距离在心里,以思念为单位。

雪就在这时落下来。
先是零星几点,像谁把往事撕成碎片,轻轻撒给你;转眼便是漫天,像母亲把攒了一年的牵挂,一次性抖落。高速封闭,车辆排成沉默的蜈蚣,尾灯红得灼目。我熄火,静听雪片落在车顶的沙沙声——那是无数个“回来吧”叠成的和声,从童年的屋檐一路追到我的中年。

记忆里的雪,总与爷爷并排。
童年的雪夜,他把我扛在肩上,踩着“咯吱咯吱”的月光去村口买炮仗;
少年的雪晨,他哈着白气,在校门外递来一只烤红薯,“趁热吃,别冻了手”;
青年的雪暮,我拖着行李南下谋生,他站在月台,军大衣上落满白花,像一尊不肯融化的雕像。
那时我挥手说“明年见”,没想到“明年”是会被岁月一再修改的注脚——工作、疫情、孩子、假期……理由层层叠叠,像这场雪,把归途压成一条只能缓慢通行的匝道。

雪越下越大,世界被重新涂改:
隔离带消失了,
远方消失了,
连时间也消失——
只剩一条白色的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叫“家”的灯。
我打开车门,寒意猛地抱住我,像爷爷那双粗糙的手。雪花落在睫毛上,我没有眨眼,怕把那一点温热抖落。此刻,我忽然听懂雪的语言:它不说“别走”,它说“快回”。

于是我下车,从后备厢拿出那双早已备好的雪地靴——鞋底还沾着去年故乡的黄土。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绵软,一步、一步,沿着应急车道,逆向朝最靠近出口的方向走。身后,司机们鸣笛、抱怨;前方,雪片为我让出空白。那一刻,我像一个被世界批准的逃兵,只为赶赴一场不许迟到的团圆。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忽然撑开一把黑伞。
伞下站着一位陌生老人,须眉皆白,却目光炯炯。“孩子,高速封了,走不远的。”他说。我指指远处:“我得回家,爷爷在等。”老人沉默片刻,把伞递给我:“那就快走,别让他等太久。”
我接过伞,却看见他袖口露出的旧军大衣布料——和爷爷那件一模一样。再想细看,老人已转身,背影很快被雪抹平,像一段被善意剪辑的插曲。
我抱紧伞,心里却升起一轮小太阳:原来这条路上,所有擦肩都是偷偷护送的亲人。

凌晨两点,我终于拦到一辆驶向关中的货车。驾驶室狭小,却暖意汹涌。司机打开收音机,恰巧是《回家》的萨克斯风。音符像一条条柔软的绳索,把千山万水往回拉。窗外,雪原反光,像给黑夜贴了一层银箔。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鬓角已白——与爷爷相似的、岁月颁发的徽章。
忽然明白:所谓成长,就是把你一路领离故乡,再在某一场大雪里,把你一寸寸送回;而所谓老去,是把“我要回家”渐渐说成“我等你回家”,把脚步的丈量,熬成目光的丈量。

清晨五点,货车在县城出口放下我。我踩着齐膝的雪,走向那条被童年踩得发亮的小路。天边泛起蟹壳青,炊烟从瓦缝间探头,像寻找归人的手指。
土院门口,一盏灯泡还亮着,灯下站着爷爷。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雪花落满肩头,却落不进他眼里的火光。
我喊:“爷——”
雪忽然停了,像剧场灯光瞬间熄灭,只留两束追光,一束照着他,一束照着我。
他抬头,皱纹一下子全部绽放:“回来了?冷吧?”
我摇头,把一路的寒气、委屈、疲惫,统统抖落在门槛外。
他伸手,不是拍我肩,而是接过我手里的伞——那把陌生老人赠予的黑伞。
爷爷喃喃:“这伞,像我当年给你爸的那把。”
我愣住,再看伞柄,一行用小刀刻的小字依稀可辨:
“愿你大雪有伞,归路有灯。”

雪又悄悄下起来,像为这场团圆拉起柔软的幕布。
爷爷转身进屋,背影比记忆中矮了一截,却仍替我挡着风。
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长、一步短,像重新学走一段被雪覆盖的旧时光。
心里轻轻响起一句:
原来所谓归途,不过是把童年的脚印放大,再把自己踩回去;
而所谓故乡,不过是有人替你守着一盏灯,等你把外面的风雪,讲成灯下的故事。

灯影摇晃,雪落无声。
我听见爷爷在灶台前咳嗽,听见柴火噼啪,听见水壶吹响——
那是世界上最小的乐队,却奏得山河安宁。
我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我掌心化成一滴水,像接住一颗终于落地的流星。
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雪会撤退,路会解冻,我还要重新启程。
但此刻,我愿意做一片不肯化的雪,伏在爷爷的肩头,听他说一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而这句话,足以照亮我下一程所有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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