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歌舞团首届舞蹈学员队往事回忆
2023-08-02 06:35阅读:
庆祝八一建军节
那一代军旅舞台天骄
——前线歌舞团首届舞蹈学员队往事回忆
沈济文口述 陈艺鸣整理
1958年底,因部队精简整编,军文工团建制撤销,我和爱人陈久安从20军文工团奉调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为了参加1959年的第二届全军文艺会演,军区要组建战士业余演出队,我们适逢其会,被暂借去参加筹建、训练、创作和排练等工作,陈久安任演员队队长,我任演员队舞蹈组组长兼教员。会演结束后,又奔赴军区各机关、各部队基层汇报慰问演出,直到1960年春节前后,演出队的任务结束。我和爱人去前线歌舞团报到,却有了麻烦:我怀孕了。作为舞蹈演员,怀孕意味着什么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从心底深处热爱舞台,不想离开。这年我26岁,正是当舞之年。而且,我参与创编和演出的舞蹈《渔家姑娘》,在刚结束的全军第二届会演中
获得好评(本届会演不评奖)。爱人也支持我以事业为重,陪我到地处中山门外的“八二”医院(前身是华东军区妇幼保健院)去做手术。谁知医院那时有严格的规定:做“人流”必须单位同意,开具证明。歌舞团领导向军区文化部请示。何秋征副部长专门听取了我们的意愿,问我们:有孩子吗?几个?多大了?我们回答说:有一个儿子,三岁了。何部长立刻说:那不行,这个孩子你们不能不要!(现在回想起来,由衷感谢这位可敬的领导!)就这样,我只能暂时(当时还抱有重回的希望)离开心爱的舞台,改行担任歌舞团舞蹈队学员队的专职教员。
前线歌舞团舞蹈队学员队后来蜚声舞蹈界,此时却是草创开班,颇有点“黄埔一期”的味道。早在全军第二届文艺会演期间,总政治部召开了关于部队文艺建设的座谈会,总结了这次会演的许多成功经验,同时也指出了一些存在的不足与缺憾,比如军队文艺队伍的基本功不足和文艺人才青黄不接等。为解决这一问题,经过与会的各军区、各军兵种宣传文化部长广泛商讨,由总政治部报请中央军委批准,准备成立解放军艺术学院,使军队文艺团体有自己的院校。可是在艺术学院建立之前,各部队文艺团体只能还是各自为政、各显其能。1960年初夏,总政歌舞团、空政歌舞团和前线歌舞团联合招收舞蹈学员,前线歌舞团舞蹈队招收了一批12至14岁的小学员,现在还记得名字(毕竟年代久远,可能不确)的有梁思聪、夏小明、石小林、贾沛华、张宁、李芸、叶小珠、陈胜英、钱文祥、谢赛英、聂慧生、汪露敏等;梁思聪任班长,贾佩华副班长,张宁年纪最小,只有10岁,属于条件较好可以上下浮动两岁而录取的,而且来得最晚,直到八月才报到。其中夏小明、李芸和张宁等,是南京卫岗小学的在校学生。卫岗小学是上世纪50年代华东军区开办的部队子弟小学,面向团以上干部子女。华东地区,除了南京卫岗小学,还有杭州的浙江军区西湖小学,合肥的安徽军区西岗小学。(可别小看这几所小学,这都是经中央军委批准建立的正团级单位。196(3+1)年,军队干部子女学校全部移交给地方政府教育部门管理。)这些十来岁的小学生,前几天还是带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被学员队录取后,就参军入伍,穿上军装,授予列兵军衔,成为解放军战士了。
1960年6月1日儿童节,前线歌舞团舞蹈队学员队与团领导合影。后排左四为团长沈亚威、左五为政委王庆华、左三为创作员龙飞,前排左四为教员李首珠,二排右一为教员沈济文
学员队的队长是董啸,教员还有李首珠、金钟华等几位。董啸原在26军文工团,抗美援朝时,和我所在的20军同属9兵团,兄弟部队联欢演出时认识了,算是朝鲜战场上的老战友。回国后,军文工团第一次撤销,我下到58师文工队,他又随团来58师慰问演出过。1959年,董啸随前线歌舞团以中国青年艺术团的名义参加维也纳第七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和沈明玉等表演了民族舞蹈《对花舞》,受到好评。金钟华负责钢琴伴奏。李首珠是芭蕾舞教员,业务能力很强。先是听说她曾在俄罗斯人开办的舞蹈学校,按一至六年级循序渐进受过系统正规的训练。俄罗斯是欧洲芭蕾中心,其传统深远,独领风骚。后来才知道,李首珠结业于总政文化部举办的第一期舞蹈演员训练班。这期训练班于1954年下半年在北京西城区皮库胡同开办,教员来自刚成立不久的中国舞蹈学校。而以教研组长尹佩芳为代表的这批教员,则是在国家文化部聘请的苏联芭蕾舞专家伊丽娜·奥列格珊娜主持的文化部舞蹈教员训练班里,经过异常苛刻的严格训练,将苏联舞蹈学校六年的芭蕾基训和理论知识高强度压缩,在六个月内完成了学习。其学习的难度、强度和浓度可想而知。严师出高徒,几经传承,歌舞团学员队从一开始就尽可能地采用正规的、系统的芭蕾训练方法。李首珠的确功底深厚,舞蹈教学规范严谨,给我以很大的启迪。(巧的是,后来我们搬家到丁家桥政治部大院,和李首珠成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我在20军文工团时,舞蹈和教学都是以民族舞为主,现在也承担这方面。在芭蕾舞教学上,我努力协助好李首珠的教学工作。除了业务训练,小学员们的文化学习、生活管理等,也主要由我负责。
学员队就住在军人俱乐部。住宿和练功都在大红楼。除了每周安排两个半天文化学习,小学员主要任务就是练功。每天早上起床,就得空腹训练舞蹈一般基本功,——之所以要求空腹,是因为训练中倒立、翻滚动作较多,强度较大,饭后容易导致呕吐。早饭后开始,主要进行芭蕾舞等基本功训练。又分把上和把下两部分。前者包括擦地、蹲、划圈、小踢腿、单腿蹲、腰控制、压腿(朝天蹬)、下叉、大踢腿等;后者包括大踢腿、擦地、蹲控制、转腰、翻身、跳(小、中、大)、手位或身段步或圆场步等。
大红楼练功房四周一圈把杆,中间大块空地,学员在钢琴伴奏中做各种组合练习。舞蹈训练非常辛苦,为了达到艺术表演所需要的“力量”、“柔韧性”、“稳定性”、“协调性”和“灵活性”,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练各种基本功,单调乏味。成年人往往也吃不消,不要说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了。南京永宁某厂,帮助军人俱乐部兴建了锅炉房,便要求协作,选派几个文艺青年来参加舞蹈培训,歌舞团同意了。结果来了几个20左右的姑娘小伙,早过了身体可塑阶段,几天专业训练下来,龇牙咧嘴,痛苦不堪,草草收场。外行人不清楚,以为舞蹈演员的训练很简单,只要苦练就行了,所谓选拔,不过是“开后门”,所以也找机会开后门进来了。其实优秀舞蹈演员的天赋因素尤为重要。比如形体,芭蕾舞就要求“三长一小一高”,即腿长、胳膊长、脖子长、脑袋小、脚背高。身体条件不够,很难成才。
学员们年纪虽小,但正在长身体,每天的训练量又大,那点定量女孩还马马虎虎,男孩根本不够,但也没法解决,因为每个人都吃不饱。练得苦、吃不饱,这不仅拖了小学员的学习训练的后腿,还会影响他们的生长发育。于是我和李首珠商量后,建议董啸向上反映,设法解决。后来包括学员队在内的整个舞蹈队在训练期间都加强了伙食。
小学员蓦然离开家庭,过上了陌生的集体生活,整天练功学习,再加上逆反心理期,闹闹情绪捣捣蛋(尤其是男孩子)也避免不了的了。张宁在《自己写自己》中回忆道:“训练艰苦是我始料不及的,没有原先想象的那么轻松好玩,每天清晨六时起床,基本功、毯子功、芭蕾课、古典课、代表性课、戏剧课、文化课、政治课,忙得四脚朝天,到晚上九点半才熄灯躺下休息。有的孩子吃不得苦公开哭鼻子,我也哭过,晚上蒙着被子偷偷地哭。”
对这班小学员的管理教育是个特殊的课题。他们虽然是军人,可又是孩子,又在特殊情况下,光靠军纪不行。我采取的是正面鼓励,竞争向上的方法。我设计了几张大表格,学员们在各方面的表现都记载其中,有了优点就插一面小红旗,缺点不记载;每周统计一次,表扬先进,鼓励后劲。像最调皮的夏小明,哪怕有一点小小的优点,立刻就要指出来表扬,上红旗,号召大家学习。有时明明没有优点,也要正面(现在叫正能量)引导,调动小学员自尊心、好胜心的积极作用。董啸和李首珠等人都认可这些方法,认为效果很好。
另外,我还组织学员们在休息日开展各种娱乐活动,丰富他们的课外生活,亲自带领他们去爬山、野餐、野炊、划船……。
爱人陈久安在歌舞团曲艺杂技队主持工作,也很忙,不放心我,关照说,你可是有身孕的人啊!白天辅导,晚上查铺,礼拜天还要带他们外出活动,吃得消吗?我笑着安慰他说,没关系,上次怀孕八个月,我还在台上跳舞呢。
在这群小学员中,有的明显不适合舞蹈,如石小林,个子太高,也过了基本功训练的最佳时期,只能改行了。一开始李首珠最看好叶小珠,说她如果发展好的话,能成为像乌兰诺娃(前苏联著名舞蹈家)那样的演员。后来,到了八月份,张宁来报到了(她比其他学员晚了几个月),李首珠认为她的条件更好些。果然,小学员们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教员付出的心血和学员洒下的汗水,在第三届全军文艺会演中获得了丰硕的成果。
196(3+1)年四五月间在北京举办的第三届全军文艺会演,对前线歌舞团来说意义重大。因为1952年的第一届,华东军区(南京军区前身)文艺代表队表现不理想。1959年第二届,前线歌舞团又负有重要外事任务,去维也纳参加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会了。就在这第三届,原先不被看好的前线歌舞团出人意料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一下拿出三台节目:东海前哨之歌(八场歌舞)、歌舞晚会、曲艺晚会,连演三天,美轮美奂,精彩纷呈,力压群英。《东海前哨之歌》、《丰收歌》、《死靶要当活靶打》、《战士的心》等歌舞节目不仅荣获多种奖项,而且备受赞誉、好评如潮。初出茅庐的小学员们大放异彩,惊艳全场。其中最为突出的是张宁。她在《东海前哨之歌》贝壳舞中担任领舞,会演结束后回南京,8月又应招赴北京参加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的排练,在国庆节隆重上演。次年1月,周恩来点名让前线歌舞团以中国青年艺术家代表团的名义,随他出访印度尼西亚,以后又出访柬埔寨,张宁都以后起之秀的身份随行参加演出。其实在北京会演期间,结业后留在歌舞团成为舞蹈队正式演员的一批学员的表现都很优秀,在演出中表现出扎实的基本功、丰富的表现力和广阔的发展空间,给观众、评委和上级领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赞叹前线歌舞团舞蹈后备人才充实优秀,群星闪耀。人们已经隐约看到期盼已久的新生一代舞台天骄,崭露头角,在全军乃至全国的舞蹈园地里红杏闹春,百花争艳的美好愿景。
《贝壳舞》的主要表演者来自学员队:后排左一陈胜英,左二叶小珠,左三贾沛华;中间领舞张宁
张宁后来在《自己写自己》一书中曾充满自豪地回忆:“汇(会)演中各团实力充分展现,评比结果我团名列前茅,得个‘班长’凯旋而归,尤其是我团新时代女演员,好似江南美女云集,任何团体比量不上。”可见当时学员队确实为歌舞团、为军队、为国家培养了一批优秀拔尖的舞蹈人才。
往事并非如烟。如今我以九十高龄,还能比较清楚地回忆当年情景,主要是因为学员队的那群天真烂漫、才华初现的可爱的小学员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他们朝夕相处了两年,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我转业离开他们的时候,贾沛华、陈胜英、叶小珠、李芸等学员赠送我留念的照片,至今珍藏。另外,这份难忘的怀念也还包含着一点遗憾:因为生育缘故,我未能实现连续参加两届全军会演的愿望,最终离开了军旅舞台。值得一提的是,我在学员队那双自用的芭蕾舞鞋,一直带在身边留作纪念;直到70年代初期,我下放在南通七一机床厂,被借调到通棉二厂,指导文艺宣传队排练芭蕾舞剧《白毛女》(全场),当时整个南通市能找到的芭蕾舞鞋,也就我这一双,而我是指导,再珍贵,也得贡献。训练着一两位轮流穿芭蕾舞鞋的“大学员”,不由让我回想起当年的学员队。后来二厂版的《白毛女》名扬江海,而那双舞鞋却不知所终了。现在想来,虽然有点遗憾,但也算物尽其用,延续了一段我的舞台梦想。
人老多怀旧,回忆这段往事,用来表达对学员队紧张而快乐美好时光的纪念,表达对老战友董啸、李首珠、金钟华以及所有小学员们的怀念!
谨以此文庆贺家母沈济文九十寿诞暨参军参战七十三周年